「低頭!」
李妄將沈萱從椅上撈起,抱著她轉向官車後,椅子翻倒,重重砸在石板上。
碎發掃過她的臉。
緊跟著,身旁的藥箱砰地一響。
弩箭釘進箱板,尾羽餘震未歇。
李妄俯身帶她躲到裝滿鹽的官車後,扯下外袍,把那身扎眼的紅裙裹了個嚴實。
沈萱還沒看清箭從哪兒來,眼前便被玄色衣料遮住,鼻息間全是他的冷木香。
「貼著車輪,別抬頭!」
衣料擋不了箭,車上的鹽箱卻能暫作遮擋。
他把她護在最里側,自己守著外沿。
沈萱膝頭磕上車軸,疼得悶哼出聲,張嘴才發現舌頭也被咬破了,嘴裡一陣腥甜。
【差一點!】
【老子差一點就交代在這兒了!】
李妄聽見這句,手臂又收緊幾分,目光越過車沿,盯住還在推擠的人群。
「弩在那婦人手裡!」
玄一撥開擋路的竹筐,撲向斜前方。
婦人握著弩具,手抖得連衣袖都在晃,斗笠上的布簾垂下來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她還沒來得及轉身,便被玄一一腳踹翻。
弩具撞上石沿,滑出去半尺。
她伸手去夠,手腕被玄一踩住,長刀橫到頸側。
「別碰,再動一下試試!」
婦人疼得蜷起身,斗笠歪到一邊,遮臉的布簾濕了半截,仍看不清面容。
人群亂了。
挑擔的扔了擔子,候船的撞翻竹簍,魚腥水順著石縫淌到車輪下。
孩子的哭聲夾在叫喊里,越來越尖。
「別往河邊擠,牽住孩子,往岸上的空地走!」
沈萱隔著外袍喊了一聲,膝頭還疼得厲害。
李妄隨即看向兩名暗哨。
「一個守官車,一個看船,不許離位!」
他又叫住巡檢。
「叫水門當值差役封閘,停下裝貨,疏散百姓,留夠人手護著他們!」
巡檢方才跌坐在地上,膝頭全是泥,這會兒扶著木樁爬起來,連應聲都磕巴。
「殿,殿下,下官這就去!」
他立刻吹響值守長哨,召來水門當值差役。
「兩輛車原地扣住,貨票同驗冊一併看牢,誰敢持械闖關,殺無赦!」
押運人往箱子後縮了縮,兩眼垂在腳尖,再不敢亂看。
巡檢招呼差役,竹哨響起來,拒馬被搬到車前,將官車與人群隔開。
一名差役想順手搬走藥箱,被李妄當場喝住。
「箭還釘在上面,別拔箭,也別動箱子!」
那人的手停在半空,趕緊縮了回去。
「誰碰過封條,逐個記下來,驗貨記錄別弄丟!」
隨行只有玄一和兩名暗哨,只夠守住眼前這一處,封閘截船還得靠水門原有的人手。
李妄掃過附近的屋頂和船篷,恨不得把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一遍。
可懷裡的人還在喘。
玄一壓住婦人的胳膊,防著她往袖中摸,又叫差役圍上來。
「繞開地上的弩,守住,先別拿手碰!」
沈萱記起藥箱上的箭,剛想再囑咐兩句,胸口卻被勒得發疼。
後半句話變成了吸氣聲。
「李妄,松一點,我喘不過來了!」
他低頭看她,手臂卻還繃得死緊。
方才箭擦過她頭側的那點亮光,總在眼前晃。
若他慢了半步呢?
她還會罵他,會追著討那張紙條,會笑他聽不得一聲老公嗎?
李妄不敢再想,下頜繃得生疼,抱著她的手臂開始發抖。
沈萱隔著衣料摸到他的腰,原想提醒他別把自己勒傷。
但察覺他在抖,便停住了。
她主動往他懷裡靠了靠,雙臂繞過去,抱住了他。
【小遲,別怕啊。】
【老子命大得很,還等著回去給你做那三頓飯抵債呢。】
李妄硬生生仰起頭。
他試圖將眼底那抹濕熱逼回去。
沈萱被他勒得發疼,察覺到他胸膛亂了章法的起伏,將掌心貼住他的後背。
「老李。」
他依舊仰著頸。
「我在。」
她用力從他懷裡掙出半寸空隙,抬起臉去尋他的視線。
「活著呢,你看看我。」
她也怕得厲害,腿還發軟,卻仍抬起手,把被衣領遮住的下巴露給他看。
「我沒中箭,你也別受傷,我們都好好的,聽見沒有。」
李妄緊繃的脖頸這才慢慢彎折。
他一點點低下頭,視線撞進那雙清亮卻發紅的杏眼裡。
他眼尾沒能藏住的微紅,到底還是落進了她的眼底。
那雙環著她的鐵臂才一點點鬆開力道。
他把下巴重重抵回她發頂,低低應了一聲。
「聽見了。」
沈萱鼻子一酸。
本來還想罵他抱得太緊,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她在他背上慢慢順了兩下。
手掌冰涼,隔著薄薄的中衣貼上去,李妄這才發現,自己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外頭還有人喊著捉賊。
他聽著懷裡人的呼吸,一聲接著一聲,也跟著緩過那口氣。
李妄貼著她耳側,聲音啞得厲害。
「先帶你去值房歇著,剩下的事交給玄一。」
沈萱吸了吸鼻子,連連搖頭。
「查到一半就跑,那兩箱藥材就懸了。」
「你陪著我,我們都躲好,等外頭清靜了再說。」
李妄看著她,眼底泛著紅,卻順著她的意思應了下來。
「…好。」
他鬆開外袍領口,讓她能順暢透氣,這才朝玄一望過去。
碼頭的急報,由快馬沒多久便送進了東宮。
近侍進書房時險些絆在門檻上,還沒跪穩,便把沾了汗的急札遞上去。
「殿下,七皇子帶那女使去了柳平碼頭,強行扣下兩輛運往江南的官車。」
「現場還出了刺客!」
李承淵執筆的手停住,筆鋒在紙上多留了一點墨。
「衝著誰去的?」
「沈氏,弩箭沒射中,人已被七皇子護下,水門正在扣車封閘。」
近侍不敢添上旁的。
來報的眼線只看見弩手被壓在地上,連面容都沒看清。
李承淵將筆放回筆架。
「唐平?還是有人想借這場刺殺,把水攪得更渾?」
近侍低下頭,不敢接話。
李承淵展開急札,又看了一遍扣車的位置。
「把遇刺急報送刑部,請刑部會同京兆府依水門遇刺案登記,會勘和接管手續一項也別漏。」
「若七皇子不肯交車呢?」
「皇子遇險,法司查刺客並封涉案車輛,理所應當。」
李承淵將急札遞迴去,又把桌上的腰牌推到近侍面前。
「人可以由他護著。」
「車裡的東西,不能只讓他看。」
柳平碼頭的叫喊聲漸漸低了下去。
巡檢繞過拒馬來回稟,汗還沒擦,帽帶松垮垮掛在頸下。
「車船都留住了,附近高處也叫人看住了,殿下可要移步值房?」
李妄看了看玄一押著的婦人,又望向路邊守著的差役。
「先去會會,究竟是何人膽大包天。」
他扶著沈萱起身,繞開車後那條道,避開了滿地狼藉。
沈萱沒逞強,半邊身子靠著他。
紅裙藏在玄色外袍里,膝頭還在疼。
她確實想看清,究竟是誰把那支弩對準了自己。
玄一已將婦人的雙手縛到身後。
弩具留在落地處,由差役守著,誰也沒敢撿起。
婦人伏在石板上,肩膀一抽一抽。
手背蹭破了皮,沾著泥水,露出的手腕瘦得可憐。
沈萱走近,她便往後一縮。
斗笠的布簾拖在地上,掛住了一塊碎木片。
「抬頭!」
玄一扣住她的肩,伸手取下斗笠。
濕布簾被揭開。
玄一握著斗笠的手,懸在了半空。
「羅氏?」
沈萱停下腳步,抬臉看向他。
外袍的衣領滑開了,她也沒察覺。
玄一去羅家送過藥,親手接過她交出的斷鑰。
這張臉他怎麼會認不出。
羅成的遺孀。
羅小滿的娘。
她本該在七皇子府,陪著女兒治喘疾啊!
沈萱腦子裡嗡了一聲。
【府里好藥好方伺候著,她居然跑來碼頭對老子開弩?】
【當初還費盡心機護著她們母女的命,她就是這麼來報恩的?】
【這世道吃人,老子就不該泛濫那點可笑的聖母心。】
【這破地方的生存邏輯到底是什麼鬼!】
沈萱從李妄懷裡探出頭,目光定在那張臉上。
羅氏沒有抬頭,濕發貼在瘦削的頰邊,兩隻手仍在身後掙著。
沈萱嘴唇動了動,半天,才擠出半句話。
「為什麼要這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