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風掀開裹在沈萱身上的黑袍,露出底下扎眼的大紅蜀錦。
她膝頭疼得抽氣,嘴裡的血腥味還沒散,卻還是把被人背後捅刀的火氣摁了回去。
【她哪來的弩?又是誰讓她守在這裡的?】
沈萱看了一眼不遠處由差役守著的鐵弩,又回頭望向岸邊空地上那隻被封條封住的藥箱。
鐵箭釘在底層木板縫裡,按方才封箱前看到的位置,正好挨著藏水紋卷袋的夾層。
可方才她被人一把拽開,那把椅子也翻了。
光憑現在這個落點,判不出這一箭原本沖的是哪裡。
【箭偏了,不等於她故意射偏。】
【得把話問清楚。】
聽見沈萱那句問話,伏在地上的婦人終於抬起臉。
隔著散亂的濕發,她看清黑袍底下那張蒼白的小臉,哭聲忽地斷了。
「沈……沈姑娘?」
羅氏嘴一癟,眼淚當場湧出來。
她兩隻手還被縛在身後,身子卻拼命往前伏,額頭重重撞上青石板。
「奴家真不曉得是您啊!」
砰的一聲,額角破了皮。
「奴家該死,奴家真沒認出,穿紅裙的貴人是恩人您啊!」
玄一按住她的肩,沒讓她再磕下去。
沈萱借著李妄的手臂站穩。
「誰讓你來的?」
她盯著羅氏。
「小滿不是在府里治病嗎?你為什麼獨自拿著弩到碼頭來?」
羅氏喘了幾口氣,哭得說不成句。
「今兒上午,奴家想去門房托人謝恩。剛走到後院牆根,就有人從牆頭扔下半包治喘藥散,還有一把上好弦的鐵弩……」
沈萱眉心一緊。
「那人說了什麼?」
羅氏抬起頭,滿臉泥水混著眼淚。
「他說,小滿每年六月要用的續命藥散,都捏在他們手裡。」
「若奴家今日午時不去柳平碼頭,朝穿大紅蜀錦的貴人腳邊射偏一箭,引開護衛,以後就休想再拿到續命藥了!」
「他還說,只需射偏,鬧出些動靜就成,絕不會傷人性命。」
她又想往前磕頭,玄一伸臂架住,她只能哭著搖頭。
「奴家不敢不聽啊!小滿才剛緩過來,奴家不能眼睜睜看她斷藥……」
沈萱胸口那把火非但沒散,反倒越燒越旺。
【拿孩子的藥逼她動手?】
【若這話是真的,她就是被人當槍使了。可即便有苦衷,也不是免罪牌。】
她的視線落回兩箱藥材。
箱子剛封上,箭就來了。
若護衛全撲過來救人,誰還能顧得上箱子?
【拿老子當靶子,還想順走物證?】
身旁的李妄始終沒有說話。
他扶著沈萱走上前,空著的右手忽地伸過去,直接從玄一手中拿過長刀。
沈萱還沒來得及開口,刀鋒已經抵上羅氏的頸側。
「射偏一箭?」
李妄低頭看著她,眼尾的紅還沒退。
「方才你這雙手抖得連弩都握不穩,拿什麼保證那一箭只偏三寸?」
羅氏一動不敢動。
刀刃貼著皮肉,頸側滲出一線血。
旁邊的差役嚇得退了半步。這活閻王的名聲他早有耳聞,四下里的議論聲一下停了。
「方才若本殿下慢了半步,她沒躲開呢?」
李妄握著刀抵在羅氏喉間。
「你女兒等著藥救命,她的命,就可以拿來賭?」
「本殿下現在就要將你千刀萬剮!」
「可還有什麼遺言?」
羅氏張著嘴,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。
沈萱忍著膝痛貼上前,雙手抱住他持刀的右臂。
「如今即便是殺了她,也解決不了任何事!」
李妄沒有收刀。
她又把他的手臂往下拉了拉。
「將她交由大理寺審查最好。你現在殺了她,反倒幫南堰舊部省了滅口的工夫!」
【小遲,冷靜點!】
【澤心蓮須和南堰藥路這條線,可不能到她這裡就斷了。】
【她怎麼出的府,弩從哪兒來,誰拿藥逼她,一件都還沒查清。】
【留著活口,把背後那個雜碎揪出來!】
李妄垂眼看她。
她臉上沒多少血色,抱著他胳膊的手卻抓得很緊。
那陣頂在胸口的殺意,被她這麼硬生生一攔,散了。
刀鋒終於往外撤了一寸。
沈萱懸著的心還沒落地,他手腕卻重重往下一揮。
「不要!」
沈萱脫口喊出,眼睛閉得極緊。
刀光從羅氏頰邊掃過。
青石板上,多了一撮齊根削斷的濕發。
羅氏呆了片刻,才放聲哭出來。
聽見哭聲還在,沈萱才一點點睜開眼。
羅氏頸側仍是那道淺淺的血痕,沒有添新口子。
李妄把刀交回玄一手裡,聲音聽不出半點起伏。
「沒有下次。」
他又看向玄一。
「看住她。」
沈萱這才鬆開手。
後背早濕了一片。
她還沒站穩,李妄已經彎腰托住她的腿彎,把人打橫抱了起來。
「哎?你先停下……」
舌尖的口子被扯了一下。
「嘶!」
沈萱疼得倒吸氣,唇邊又滲出一點血。
李妄腳步一停。
「哪裡還傷著了?」
「怎麼不說?」
「沒事,就是剛才磕著膝蓋時,咬破了舌頭……」
【完了。】
【私約里寫著要如實報病況,當初還逼他應下雙方傷病互報。】
【自己立的規矩,自己按的指印,賴誰去?】
李妄貼著她的發頂低低笑了一聲,把她往臂彎里托穩,騰出一隻手擦過她的唇角。
「都流血了,也叫沒事?」
他的手托住她後頸,讓她稍稍抬頭。
「張嘴,我看看。」
沈萱偏過臉。
【看個屁!變態!】
【這是碼頭,不是你家內寢!】
她放低了聲音,耳根已經紅透。
「回值房再說。」
「這麼多人看著呢。」
李妄看著指腹上的血,沒有硬去掰她的嘴。
血暫時沒再往外滲,可她方才那一下摔得不輕,膝頭成了什麼樣還不好說。
他湊近她耳邊,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「沈凡軒,傷在哪兒就說清楚,別硬扛。」
「再瞞著,我就天天跟著你,寸步不離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哪怕你去茅房,我也守在門外。」
沈萱脖子一縮。
瞧見他眼眶還泛著紅,到嘴邊的話到底咽了回去,只伸手扯住他肩頭的衣料。
拒馬旁,水門巡檢把冊子往懷裡攏了攏。
方才刀鋒抵喉那陣兒,他連步子都沒敢挪。
這會兒見七皇子終於收了刀,他才捧著驗貨冊快步迎上來。
「殿下,貴人,現場封存記錄已擬好。往後如何保全,還請二位示下。」
沈萱窩在李妄臂彎里,看向被差役圍住的藥箱。
「先別把羅氏的話當成定論。」
巡檢一怔。
「有人命她製造混亂、引開護衛,偏偏趕在封箱的時候放箭。對方多半還盯著這些東西。」
「搶走,或者調包,皆有可能。」
「還有沒有同夥,也都得查。」
巡檢連連點頭。
沈萱抬手指向箱板上那支箭。
「弩落在哪裡,箭釘在哪裡,先分開記清。箭不許拔,受擊的箱子也不許再搬動。」
「箱內的藥材、卷袋分項列入清單,兩隻箱子就地加封。原先的封條貼在哪兒、有哪些人碰過,全都寫進去,別拿新封條把舊痕蓋了。」
巡檢翻開冊子,示意書吏記下。
「還有,案由照實寫。」
沈萱看向他。
「七殿下在場,我遭弩射;兩輛鹽運車另有夾帶疑點。這一箭究竟衝著誰、又是誰指使,都還沒查明。」
「別一句『刺殺皇子』,就把沒查清的事先定了。」
巡檢握筆的手頓了頓,趕緊應聲。
「下官明白。」
「下官再具一份呈請,報大理寺、刑部、御史台,提請三司正堂會同啟驗。」
沈萱緩了口氣。
「核准之前,先由水門照冊保管。誰來接手,先驗公文,再點封記,交接雙方籤押。」
「接管和開驗,是兩回事。」
她指了指藏著卷袋的那隻箱子。
「要揭封取物,另寫查驗依據、事由,經手人、見證人都得落名。誰毀了封記,誰拿走了什麼,不能只留一句『奉命行事』。」
【想拿物證?先把責任簽收。】
巡檢這回答得飛快。
「下官先照冊保全,會驗呈請即刻具文。」
李妄看他一眼。
「照實辦。別漏。」
說完,他抱著沈萱轉身,朝不遠處的水門值房走去。
腳跟一勾,房門合上,外頭的喧鬧全被隔在了門外。
屋裡只有一張木桌,兩條長凳。窗子半開著,差役維持秩序的聲音還能斷續傳進來。
李妄將沈萱放上桌沿,黑袍往她肩頭攏好,隨即蹲下身,伸手提起她的裙擺。
「變態!」
「你想幹嘛!」
「你又在發什麼瘋!」
沈萱趕緊按住紅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