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妄順手把她的領口攏緊些,又將滑到腰間的錦被往上扯,嚴嚴實實蓋到她下巴底下。
沈萱被裹得只剩腦袋露在外頭,剛想開口抗議,李妄已朝門口揚聲道。
「進來,東西直接拿到內寢里看。」
殿門吱呀一聲推開。
老府醫提著藥箱快步進來,手裡還捧著一張攤開的油紙。
他沒往床上看,徑直走到床前的矮几邊,把油紙放平。
【老頭這回連調侃都顧不上了?】
【看來那包藥里的東西,是真把他給難住了。】
老府醫從袖中抽出兩根細竹片,一點點把紙包里的東西撥成兩堆。
左邊那一小撮是泛著青氣的細須,湊近還能聞到濕泥混著水草的腥氣。
右邊少得可憐,只有指甲蓋那麼一點白粉,薄薄鋪在油紙上,大口喘氣都怕給吹散了。
沈萱撐著軟枕往前探了探身子,直盯著那點白粉。
「府醫,這就是您剛才篩出來的東西?」
老府醫捻著鬍鬚,眉頭擰起,長嘆一聲。
「沈姑娘,貧道行醫幾十年,南北的藥材也算見過不少,可這東西,貧道是真叫不出名字。」
「既非金石研的粉,也非草木燒的灰。貧道取了一丁點兌進溫水裡,化了一半,剩下的沉在碗底。」
「聞著沒味兒,沾了一星點在舌頭上,也嘗不出苦甜。銀針探過,也沒變色。」
沈萱聽得眉心直跳。
【無色無味,能溶一半,銀針還不變色。】
【這特麼越聽越不像這個年頭該有的東西啊!】
她把心裡亂竄的念頭壓下去,抬眼看向老府醫。
「小滿犯病時,到底是什麼症狀?您給我說細一點。」
老府醫想了想,伸出兩根手指在半空比劃。
「是肺熱急喘。每回犯病,先是咳個不停,咳出來的痰又黃又稠,跟著人就燒得滾燙。」
「貧道這幾日給她用的清肺湯,只能壓住一時半刻。」
「羅氏親口說過,往年就靠六月那包藥散,燒才退得下去,喘也能平。」
沈萱的心往下一沉,跟著又跳得飛快。
黃痰、高熱,肺里燒著,吃了那包藥就能退燒平喘……
【這不就是細菌感染引起的肺炎嗎?】
【一包藥能把高燒和黃痰一塊壓下去,換作前世,頭一個反應就是抗生素啊!】
這念頭才冒出來,她先在心裡搖了頭。
【打住打住!沈凡軒,你給我冷靜點!】
【症狀對得上,只能說明藥效像。憑一個像字就認定白粉里有那東西,跟看面相判案沒區別。】
【沒檢驗,沒對照,眼下就只是個猜測。】
床邊的李妄將這一串心聲聽得一字不落,眸光動了動。
抗生素這三個字,他再熟悉不過。
他想起自己腦海中還有個只對沈萱生效的讀心系統。
前頭兌過一回消炎生肌膏方,再換別的現代藥,未必就不行。
可他也沒底。
上回兌完藥方,吃瓜值就見了底。
這陣子沈萱罵他倒是不少,可系統的吃瓜值半個字沒提。
真要拿一份出來跟白粉比一比,夠不夠,他說不準,也不敢先給她許諾。
他沒吭聲,只在被子底下摸到她的手,一把握住。
沈萱的手被他滾燙的掌心整個包住,亂跳的心反倒一點點穩了下來。
【這狗東西……又在偷聽了吧?】
【算了,看在他沒打岔的份上,不跟他計較。】
李妄這才轉頭看向老府醫。
「這東西該怎麼存?別還沒弄明白是什麼,先叫它壞了。」
老府醫點點頭,從藥箱裡取出一根細銀針,挑起米粒大小的一點白粉。
他摸出火摺子點著矮几上的燭台,把針尖湊到火苗邊上,只烤了幾息工夫。
那點白粉眨眼變了色,先是發黃,接著縮成一小團,結塊粘在針尖上。
燭火上冒起一縷細煙,聞著竟像燒糊的米糊。
沈萱看得眼皮一跳。
「這麼不經烤?」
老府醫把銀針收回來,搖搖頭。
「何止怕熱,見了潮也一樣。貧道兌進水裡的那一點,沒過一刻就渾了。」
「所以羅氏先前那些舊藥包,放了一年半載,貧道只驗得出回青和幾味主藥。」
「缺的那兩味,澤心蓮須好歹還認出個影子,另一味早成了認不出模樣的渣子。」
「唯獨這半包是才扔進來的,白粉還留著原樣,算是撞上大運了。」
沈萱盯著那撮泛著青氣的細須,腦子轉得飛快。
「澤心蓮須離塘十來天,藥性就散了。您剛才在門口也說了,這包里的離塘還不足十日。」
「白粉又怕潮又怕熱,那這半包藥從配好到扔進咱們後院,一路上肯定有人好好收著,行程也快。」
「隨手抓一把就往院裡扔的人,可干不出這麼細的活。」
李妄握著她的手沒松,挑了下眉。
「所以你想怎麼查?」
「比對。」
沈萱答得乾脆,眼睛亮得嚇人。
「把這回的紙料、包法,還有幾味藥的配比,跟小滿歷年收到的藥包擺在一處,挨個比。」
「要是一樣,至少說明今年這包沒脫出舊方舊制。只要舊制還在,送藥的人就未必斷了。」
「要是不一樣,也先別急著說是冒名。可能是改了方,也可能是換了人。把差別找出來,再順著藥路查。」
老府醫眼睛一亮,捋著鬍子連連點頭。
「姑娘這法子妙!配藥的人各有各的習慣,紙折幾道,藥末碾多細,都是改不掉的。」
「比完了,貧道至少能看出它是不是照著舊制來的。」
沈萱一聽,哪裡還坐得住,掀開被角就往床沿挪。
「那我跟您去藥房,我得親眼盯著比!」
她右腿剛探出床沿,腳還沒沾地,肩膀就被一隻手按住了。
李妄連句話都懶得給,直接把人按回軟枕上,順手把那條腿也塞回被窩。
「府醫,你先回藥房,把歷年的藥包都備好。」
老府醫瞧了瞧這陣仗,嘴角抽了兩下,把油紙仔細包好塞進藥箱,提著箱子就往外走。
那腳步,比來的時候還快幾分。
殿門一合上,內寢里只剩他們兩個人。
沈萱心裡莫名發虛,下意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李妄低頭,隔著被子點了點她剛敷好藥的膝頭,臉拉得老長。
「剛上完藥,你就急著下地?」
「下午在車裡,本殿下說過什麼,你還記不記得?」
沈萱把臉偏向一旁。
【記得個屁……】
【那句連本帶利,老子一個字都不想記得!】
李妄撐在她身側,慢悠悠替她往下接。
「回了昭隱殿,在這張拔步床上,連本帶利討回來。」
「這才過去多大一會兒,你又給我添了一筆。」
沈萱張了張嘴,還想拿藥房的事頂回去,他已把話堵在前頭。
「私約第三條,如實報病況。乙方補的那一條,不得明知有險還擅自涉險。」
「腿腫成這樣還往外跑,算不算涉險?白紙黑字,你自己按的指印。」
沈萱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。
條款是她一字一字跟他磨出來的。眼下被人原樣念回來,連個鑽空子的縫都找不著。
【去個藥房怎麼就涉險了?藥房又不是刀山火海!】
【拿老子立的規矩來堵老子,這狗東西就是拿著雞毛當令箭!】
李妄聽得眉梢一挑,半點不惱,伸手把她散在枕邊的碎發撥到耳後。
「雞毛也是你親手遞給我的。」
「你要比,我叫府醫把藥包全搬到這兒來,一包一包擺在你眼皮子底下,你只管動嘴。」
「可你這條腿,今天別想沾地。」
沈萱瞪著他,瞪了半晌,火氣無處發作,全堵在胸口。
【專制!獨裁!暴君!】
【老子當初就不該在私約上給你留那條口子!】
她心裡罵得震天響,嘴上卻一點點軟了下來,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。
「小遲哥哥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