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林家小廚後院已經點了燈。
林顏把陶罐一隻只擺開,手指從封口掃過去。
紅油,滷汁,酸菜底料,蒜蓉醬。
一件不少。
王秀蘭抱著棉衣出來,把小兕子裹得圓滾滾。
小兕子低頭看自己。
「奶奶,兕子變成球球啦。」
王秀蘭把帽子往她頭上一扣。
「外頭冷,球球也得穿。」
小兕子艱難抬手,摸了摸帽沿。
「球球也要去監督娘親。」
林大山把最後一筐菜搬上牛車,喘了口氣。
「顏兒,都齊了。」
沈昭拎起最重的兩壇料,放上車。
鐵蛋剛伸手。
沈昭道:「你看門。」
鐵蛋一愣。
小兕子立刻點頭:「對鴨,門門也要告別。」
鐵蛋沉默片刻,認真拍了拍門框。
「俺走了,你好好在家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這家裡的門,地位越來越高了。
蘇婉清抱著自己的刀具包,站在車邊,眼睛亮得驚人。
林顏看她一眼。
「緊張?」
蘇婉清點頭,又搖頭。
「怕給你丟臉。」
「那就別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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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婉清立刻挺直背。
「嗯!」
牛車出了東市口。
天色灰青,街邊鋪子還沒開門。
車輪壓過石板,吱呀吱呀響。
小兕子坐在林顏身邊,裹著棉衣,只露出一張小臉。
「娘親,縣城大不大鴨?」
「比鎮上大。」
「有多大?」
「大很多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又問:「有長安大嗎?」
車上靜了一下。
林顏看向她。
小兕子立刻捂住嘴,眼睛睜圓。
「兕子隨便問問!」
沈昭坐在車尾,手指搭在壇口上,沒說話。
風從路邊田埂吹來,他把小兕子的帽子往下壓了壓。
「兩個月」三個字沒人提。
可它一直在。
辰時剛過,牛車到了鄭府。
鄭府門前掛著紅綢,門口已經停了幾輛馬車。
管家等在台階下。
他原本以為,能被夫人看中的廚子,至少也該是個老師傅。
結果下車的是個年輕姑娘。
身後還跟著一個抱刀具包的小姑娘,一個圓滾滾的小娃娃,一個青衫男子。
管家眼神變了變,很快壓下。
「林姑娘,夫人吩咐過,後廚已經備好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勞煩帶路。」
鄭府後廚很寬。
三口大灶,一排案板,蒸籠摞得比人高。
幾個府里廚子站在一旁,看林顏一行人進來。
有人低聲道:「就她?」
另一人嗤了一聲:「怕是會做兩樣小菜,被夫人誇大了。」
聲音不大。
剛好夠聽見。
蘇婉清臉色一緊。
林顏把圍裙系好。
「婉清,冷盤。」
「是。」
「鐵蛋,罈子靠牆,別擋道。」
「好。」
「沈昭,看住兕子。」
小兕子立刻不服。
「兕子不用看,兕子是大掌柜。」
沈昭把她抱到角落小凳子上。
「大掌柜坐鎮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「這個可以。」
林顏拿起刀。
那幾個廚子還在看。
下一刻,魚放上案板。
刀落。
魚骨分開,魚肉起片。
薄片一片片落下,大小齊整,邊緣乾淨。
後廚的閒話停了。
為首的老廚子往前走了半步。
「這魚片……」
林顏沒抬頭。
「酸菜魚要嫩,片厚了不入味,片薄了碎。火候再差一息,魚就老。」
老廚子喉嚨動了動。
行家一開口,就知道有沒有。
林顏又換刀切雞。
雞肉去骨,刀背輕壓,切塊擺盤。
紅油澆下去,芝麻一撒,香味先炸開。
剛才嗤笑的廚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他覺得自己這手,今日有點多餘。
小兕子托著腮,小聲對沈昭說:「三鍋鍋,娘親好帥鴨。」
沈昭看著灶前的人。
林顏袖口紮緊,眉眼專注,手上沒有一點亂。
他點頭。
「嗯。」
小兕子又道:「兕子長大也要這麼帥。」
沈昭摸了摸她的帽子。
「會的。」
午時,壽宴開席。
第一道口水雞端上去時,廳里說笑聲低了些。
紅油亮,雞肉白,蔥花綠。
鄭懷安夾了一筷子。
入口之後,他手停了停。
鄭夫人看他。
「如何?」
鄭懷安放下筷子。
「這廚子,你從哪請的?」
鄭夫人笑道:「東市口,林家小廚。」
旁邊一位客人立刻道:「就是那個桃酥和雙皮奶賣斷貨的?」
另一人接話:「我家小子鬧了三日,說不買雙皮奶就不讀書。」
席上笑起來。
第二道滷味拼盤上桌。
第三道糖醋排骨一上,孩子們先坐不住了。
「娘,我要那個!」
「我也要!」
排骨外殼裹著亮汁,咬開後肉香帶酸甜。
幾個孩子吃得嘴邊都是汁。
鄭懷安本想端著主簿架子。
結果東坡肉上來後,他沒端住。
肉皮顫著,筷子一夾就分開。
他吃了一口,又吃一口。
旁邊老先生閉著眼嘆氣。
「這肉做得好。肥而不頂,甜而不膩。老夫牙口不好,竟也吃得動。」
酸菜魚端上來時,廳里又靜了一次。
湯色金亮,魚片白嫩。
有人不吃辣,只想嘗一勺湯。
嘗完之後,又舀第二勺。
然後第三勺。
鄭夫人看得直笑。
「不是說不吃辣?」
那人咳了一聲。
「此辣不俗。」
後廚里,鄭府廚子們已經沒了輕視。
老廚子站在灶邊,看林顏收汁。
他忍了又忍,還是問:「林姑娘,這紅燒肉為何先炒糖色,再下酒?」
林顏手上沒停。
「去腥,掛色,壓油。」
「那火?」
「先猛後穩。」
老廚子點頭,記在心裡。
他身後的小廚子還想往前湊。
小兕子立刻抱著帳板攔住。
「不能偷學鴨,偷學要給錢錢。」
小廚子臉一紅。
沈昭坐在旁邊喝茶,沒幫他說話。
老廚子反倒笑了。
「小掌柜放心,老頭子只看熱鬧。」
小兕子嚴肅道:「熱鬧也很貴噠。」
沈昭差點笑出聲。
壓軸是長壽麵。
林顏親自端出去。
廳里燈火正亮。
一隻青瓷碗放在鄭懷安面前。
湯清,面白,蔥花浮著。
鄭懷安剛要動筷,林顏道:「大人,從一頭挑。」
鄭懷安依言夾起。
一根長面從碗中緩緩被挑起。
不折。
不斷。
越挑越長。
廳里響起一片低呼。
「好!」
「長壽不斷,好兆頭!」
鄭懷安站了起來,臉上的笑終於壓不住。
他看向鄭夫人。
「夫人這壽宴,辦得好。」
鄭夫人眼裡也有光。
「是林姑娘手藝好。」
鄭懷安吃了一口面,點頭。
「好。今日這碗面,老夫記下了。」
宴席散後,鄭懷安親自去了後廚。
他一進門,鄭府廚子們立刻讓開。
林顏正在擦刀。
鄭懷安拱手。
「林姑娘。」
林顏放下刀,回禮。
「大人。」
鄭懷安看著她,神色比先前鄭重得多。
「今日這桌席面,是我五十年來吃過最好的一頓。」
後廚一靜。
鄭府管家眼皮跳了下。
這話,可不是隨便夸。
鄭懷安從袖中取出紅封,放在案上。
「原定二兩半。這裡是五兩。」
林顏沒有推辭。
「謝大人。」
小兕子從小凳子上滑下來,跑到案邊,踮腳看紅封。
「五兩是多少鴨?」
沈昭道:「很多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「那帳本今天會笑鴨。」
鄭懷安被逗得笑了一聲。
他又看向林顏。
「另外,林姑娘若有什麼需要縣衙幫忙的事,儘管來找我。」
林顏等的就是這句。
她抬頭。
「大人,我家老宅西邊兩間房,舊契錯漏多年。如今地契已歸正,想去衙房重錄。」
鄭懷安目光一動。
「林家村那樁?」
林顏點頭。
「正是。」
鄭懷安看了管家一眼。
「明日你帶她去衙房。田冊拿出來,按契重錄。」
管家忙應:「是。」
林顏行了一禮。
「多謝大人。」
鄭懷安擺手。
s 「謝什麼。契是契,冊是冊,本就該清楚。」
他說完,又看了林顏一眼。
「不過林姑娘,你這手藝,不該只在東市口。」
林顏笑了笑。
「飯要一口一口吃,路也要一步一步走。」
鄭懷安怔了一下,隨即點頭。
「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