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鄭府出來時,天已經黑透。
鄭府門前的紅燈籠還亮著,賓客的馬車陸續散去。
管家親自送到門口,手裡還提著一盒點心。
「夫人說,給小掌柜帶著路上吃。」
小兕子一聽「吃」,原本快閉上的眼睛立刻睜開。
「給兕子噠?」
管家笑道:「給大掌柜的。」
小兕子滿意地點頭:「姨姨很懂事鴨。」
管家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他有點明白,為何夫人回來說這孩子比壽宴還熱鬧了。
林顏接過點心,向管家道謝。
沈昭已經在門外雇好了馬車。
林顏看了一眼:「什麼時候叫的?」
「你端長壽麵的時候。」
「你倒是會算。」
「你那時不能分心。」
林顏沒接話。
這人如今說話,總能精準地落在人心口上。
馬車不大,但乾淨。
陶罐和木盒放在後頭,蘇婉清抱著刀具包坐在一側。
她今日忙了一整天,剛上車,腦袋就一點一點地往車壁上磕。
小兕子坐在林顏懷裡,嘴裡還含著半塊點心。
林顏低頭:「別睡,先咽了。」
小兕子迷迷糊糊地嚼了兩下。
「兕子沒睡,兕子在監督點心。」
話剛說完,她腦袋一歪,靠在林顏肩上睡著了。
嘴角還沾了一點糖渣。
林顏用帕子給她細細擦了。
沈昭坐在對面,伸手把車窗邊的帘子壓嚴。
夜風被擋在了外頭。
車廂里只剩一盞小燈,光線搖曳,落在林顏微垂的臉上。
沈昭看著她,低聲道:「今日辛苦了。」
林顏搖頭:「不辛苦。」
「站了一日,手腕也沒歇。」
「看見別人吃得開心,就值。」
沈昭沒再說話。
林顏這話,說得雲淡風輕。
可她從天不亮忙到現在,連一口熱飯都沒顧上。
說不累是假的。
她只是習慣了把疲憊壓在心底,留給無人時的自己。
馬車壓過石子路,車廂輕輕一晃。
林顏鬢邊一縷髮絲滑落,落在臉側。
她懷裡抱著小兕子,騰不出手來。
沈昭探身過去。
他將那縷髮絲別到她耳後,指尖無意擦過她溫熱的耳廓,又飛快收回。
林顏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她抬眼看他。
燈影昏黃,將沈昭的眼眸映得格外幽深。
林顏張了張嘴:「你……」
小兕子忽然翻了個身,嘴裡嘟囔:「肉肉……再來一塊……」
兩人動作一僵。
隨即,又不約而同地別過頭,嘴角各自彎起一抹壓不住的笑意。
蘇婉清靠著車壁,睡得很沉,完全不知車廂里方才的暗流涌動。
小兕子還在夢裡講價。
「不能賒帳鴨……肉肉也要給錢錢……」
林顏低頭看她,忍俊不禁:「夢裡還管帳。」
沈昭道:「大掌柜敬業。」
馬車到清河鎮時,街上已經沒幾盞燈。
林家小廚門口卻還亮著一盞。
林大山披著外衣站在門邊,聽見車輪聲,立刻迎了上來。
「回來了?」
王秀蘭也從屋裡出來,手裡端著燈。
「咋這麼晚?凍著沒有?」
林顏剛要說話,林大山已經伸手接過小兕子。
小兕子睡得迷糊,被抱起來時還下意識抓著林顏衣襟。
「娘親……」
林顏摸摸她的小臉:「到家了。」
小兕子這才鬆手,腦袋靠在林大山肩上,繼續沉沉睡去。
王秀蘭往屋裡招呼:「快進來,粥熱著呢。就知道你們回來沒吃踏實。」
灶房裡留著小火。
鍋里是粳米粥,熬得軟糯稠滑。
旁邊還有一碟鹹菜,一盤熱好的滷肉。
林顏坐下,喝了一口粥。
溫熱的暖意順著喉嚨落進胃裡,整個人才像真的回到了家。
王秀蘭給蘇婉清也盛了一碗:「婉清也吃。今日累壞了吧?」
蘇婉清捧著碗,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嬸子,我今日學了好多。」
王秀蘭笑:「學歸學,先吃。不吃飯,啥都學不進肚子。」
沈昭也喝了一碗。
他放下碗時,王秀蘭瞥了他一眼。
「沈公子今日也辛苦。」
沈昭道:「不辛苦。」
王秀蘭嘴角一彎。
這一兩個,嘴都挺硬。
夜深後,眾人各自歇下。
沈昭走到柴房門口,忽然回頭。
林顏正把碗放進水盆里。
他道:「晚安。」
林顏手一頓。
「嗯。」
她低頭洗碗,水聲都輕了些。
王秀蘭站在旁邊,看著她悄悄紅起來的耳朵尖兒,什麼都沒說。
只是第二日早上,她給沈昭盛粥時,碗裡多放了一個雞蛋。
沈昭看了一眼。
小兕子也看見了。
她立刻抱著自己的碗湊過來:「奶奶,為什麼三鍋鍋有蛋蛋?」
王秀蘭面不改色:「他昨日搬罈子,累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自己碗裡。
「兕子昨日也監督了,兕子也累。」
王秀蘭被她逗笑,給她夾了半個:「行,監督也累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「兕子是辛苦寶寶。」
壽宴的口碑,發酵得比林顏想得更快。
第三日,縣城來的第一輛馬車停在了林家小廚門口。
車上下來一家三口。
婦人一進門就問:「這裡可是做鄭主簿壽宴的林家小廚?」
小兕子抱著帳板跑出來:「是鴨!吃飯先排隊鴨!」
那婦人一愣,隨即笑了。
她點了東坡肉、酸菜魚、雙皮奶,又打包兩份桃酥。
吃完後,她又問:「明日還能來嗎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只要給錢錢,天天都可以鴨。」
下午,又來了兩輛車。
有的是鄭府賓客家的親戚,有的是聽了閒話專門來的。
有人坐馬車,有人騎驢,還有個書生走了兩個時辰,進門先要了一碗麵。
吃完後,他拍著桌子贊道:「值!」
小兕子立刻跑去收錢:「叔叔說值,那要不要再來一碗?」
書生摸了摸乾癟的錢袋。
「……半碗行嗎?」
小兕子蹙起小眉頭:「半碗不好算帳鴨。」
王叔在旁邊笑得差點嗆住。
林家小廚門口的隊伍越排越長。
林顏不得不把木牌重新寫了一遍。
每日堂食限量。
桃酥每人最多兩包。
雙皮奶午後才有。
小兕子站在櫃檯後,拿著帳板奶聲奶氣地念:「不要擠,不要搶,不要賒帳,賒帳會讓帳本哭哭。」
一個縣城來的老爺聽得直樂。
「你這小掌柜,比縣衙書吏還嚴。」
小兕子挺起小肚子:「兕子比他們可愛。」
眾人笑成一片。
忙到中午,店裡又進來一個年輕公子。
他身穿杭綢錦袍,腰間掛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玉佩,身後跟著兩個隨從。
一進門,隨從就皺眉:「公子,這地方也太擠了。」
年輕公子卻沒走。
他目光越過人群,看了一眼灶房方向:「擠,才說明值得。」
他點了滿滿一桌。
口水雞,東坡肉,蒜蓉蒸蝦,酸菜魚,雙皮奶,桃酥。
菜上齊後,他先嘗了一口酸菜魚。
再嘗東坡肉。
筷子停了片刻,似在回味。
最後一碗雙皮奶吃完,他放下勺子,看向林顏。
「林姑娘。」
林顏走過去:「客人還要添什麼?」
年輕公子笑道:「我想問你一句。你可願去長安發展?」
前堂的聲音低了些。
沈昭正在窗邊倒茶,手指停了一下。
林顏看著那年輕公子。
「長安?」
「不錯。」年輕公子道,「以你的手藝,在清河鎮太可惜。若去長安開店,我可幫你尋朱雀街附近的鋪面,貴人多,銀錢也多。屆時日進斗金,不難。」
隨從也昂著頭道:「我家公子的好意,旁人求都求不來。」
小兕子聽見「長安」,小手一緊。
帳板都歪了一下。
林顏看見了。
她笑了笑:「多謝公子好意。我在這裡挺好。」
年輕公子有些意外。
「你不想賺大錢?」
「想。」林顏道,「但錢要賺,家也要守。」
年輕公子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「有意思。」
他放下一錠銀子:「今日這頓,值。若你哪日改了主意,可來縣城東來客棧找我。」
林顏沒有收多餘的。
她按帳找了錢。
小兕子立刻鬆了口氣,跑過去把銅板遞給隨從。
「姨姨說過,錢給多了帳本會亂鴨。」
隨從:「我是男的。」
小兕子認真看了他一眼。
「喔,那叔叔。」
年輕公子笑著走了。
人一走,沈昭周身的氣息沉了一點。
林顏注意到了。
她走到窗邊,壓低聲音:「怎麼了?」
沈昭搖頭:「沒什麼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沈昭把茶盞放下。
「只是以後,會有越來越多人想把你帶走。」
林顏一怔,隨即笑了。
「我又不是貨物,誰能帶走我?」
沈昭看著她,眸色深沉。
片刻後,他嘴角動了動:「也是。」
他說得輕。
可心裡那句話沒有說出口。
有些人不用帶,只要一道旨意,便能把人分開。
傍晚,店裡終於安靜。
小兕子抱著一張紙跑來,獻寶一樣舉高。
「娘親,看!」
林顏接過。
紙上畫著一間很大很大的店。
門口排著長長的隊。
灶房裡,一個小人拿著鍋鏟,是林顏。
櫃檯後,一個圓腦袋抱著方塊,是小兕子。
旁邊還有沈昭,坐著喝茶。
林大山畫得很寬,在搬貨。
王秀蘭的嘴巴畫得特別大,旁邊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圈。
林顏指著王秀蘭:「這是奶奶?」
小兕子點頭:「奶奶在罵人鴨。」
王秀蘭剛進門:「我罵誰了?」
小兕子立刻把畫藏到林顏身後。
「畫裡的奶奶罵,不是真的奶奶罵。」
王秀蘭哭笑不得。
林顏笑得不行。
小兕子拉著她袖子,小聲問:「娘親喜歡嗎?」
「喜歡。」
「這是兕子畫的未來鴨。」小兕子仰頭看她,「以後我們開大大的店,娘親做飯,兕子收錢,三鍋鍋喝茶,爺爺搬東西,奶奶罵壞人。」
沈昭在旁邊道:「我只喝茶?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你也可以洗碗。」
沈昭一時語塞。
林顏把小兕子抱起來。
小兕子摟住她脖子,聲音軟糯下來。
「娘親,那就一直這樣好不好鴨?」
林顏手臂收緊。
「好。」
小兕子又問:「一直一直?」
林顏貼了貼她溫熱的小臉。
「嗯,一直一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