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家壽宴之後,林家小廚連著忙了好幾日。
縣城來的馬車越來越多。
有人來吃東坡肉,有人來買雙皮奶,還有人一進門就問:「那一根不斷的長壽麵,今日有嗎?」
林顏只回一句:「沒有,壽宴定製。」
那人長吁短嘆,滿臉遺憾。
小兕子站在櫃檯後,抱著帳板補刀:「叔叔,下次過壽再來鴨。」
客人愣了愣:「我今年剛過完。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那你可以快點長大。」
前堂笑倒一片。
林顏在後廚聽見,手裡的勺子差點沒拿穩。
沈昭正替她把新送來的陶罐擺好,抬頭看了眼前堂:「大掌柜很會拓客。」
林顏道:「她這是催人變老。」
沈昭想了想:「也算精準營銷。」
林顏看他一眼:「你現在也學壞了。」
沈昭把最後一隻陶罐放穩:「近墨者黑。」
「你說誰是墨?」
「我。」
林顏被他堵了一下,索性不接。
到了傍晚,店門關上,前堂終於安靜下來。
林巧兒趴在櫃檯上算帳,算著算著,腦袋一點。
秋月把抹布搭在肩上,眼睛都快睜不開。
蘇婉清抱著小冊子,還在記今日雙皮奶的出數,字寫到最後,筆都歪了。
王秀蘭揉著腰:「不行了,再這麼忙下去,我這把老骨頭要被鹵香熏散架。」
林大山在後院搬完最後一筐柴,憨憨道:「要不明日少賣些?」
小兕子立刻抬頭:「少賣就少錢錢鴨。」
王秀蘭戳她腦門:「你還真掉錢眼裡了。」
小兕子捂住額頭:「兕子是在替帳本操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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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昭站在門邊,看著林顏。
她正低頭核對明日的菜單,燈影落在她眼下,染開一圈淡淡的青色。
沈昭開口:「明日歇一天。」
林顏筆尖停住:「什麼?」
「明日歇一天。」
前堂一下靜了。
小兕子瞪圓眼睛:「不賣飯飯啦?」
沈昭道:「不賣。」
小兕子倒吸一口涼氣,小臉寫滿了震驚。
林顏合上帳冊:「為什麼?」
沈昭看著她:「你連續忙了二十多日。」
「店裡——」
「巧兒和婉清能撐半日。孫嫂、秋月也在。只賣滷味和桃酥,不開堂食。」
林巧-兒立刻坐直:「我可以。」
蘇婉清也點頭:「我也可以。」
王秀蘭拍板:「行,就這麼定。顏兒,你明日出去透口氣。再不歇,你都快長在灶台上了。」
林顏看了一圈。
連林大山都點頭:「去吧,爹看門。」
鐵蛋從後院探頭:「俺也看門!俺和門門熟!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兕子也去!」
林顏看向沈昭。
沈昭眼裡帶笑:「當然帶她。」
小兕子歡呼一聲,抱著帳板原地蹦:「出去玩鴨!帳本明天也放假鴨!」
林巧兒笑著把帳板接過去:「帳本明日跟我。」
小兕-子嚴肅叮囑:「不可以讓它哭哭。」
林巧兒點頭:「一定讓它笑。」
第二日一早,林顏還是起得很早。
她做了飯糰,包了桃酥,又切了幾塊桂花糯米藕,裝進食盒。
小兕子穿著小襖,背著自己的小布袋,裡面塞著兔兔傘、半塊桃酥,還有一顆不知道從哪撿來的圓石頭。
林顏問:「帶石頭做什麼?」
小兕子拍了拍布袋:「它也想出去玩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沈昭站在門外,手裡拿著一根竹杖。
林顏看他:「你這是要去爬山,還是要去打劫?」
沈昭道:「防蛇。」
小兕子立刻躲到林顏身後:「有蛇蛇?」
沈昭改口:「也可能沒有。」
小兕子鬆了口氣,又挺起小肚子:「那兕子不怕。」
三人出了鎮,沿著東邊的小路往外走。
秋風不冷,路邊草葉已經泛黃。田裡有人收晚稻,遠遠傳來牛鈴聲。
小兕子走了沒多久,就伸手:「娘親,兕子的腿腿說它累啦。」
林顏剛要抱,沈昭已經彎腰把她抱起來。
小兕子趴在他肩上,小聲道:「三鍋鍋,你很懂事鴨。」
沈昭道:「多謝誇獎。」
林顏走在旁邊,忍不住笑。
約莫半個時辰後,小路盡頭忽然開闊。
山坡上鋪著一大片野菊花。
金黃一片,順著坡勢往下延開。坡下有一條小溪,水聲淺淺,溪邊幾塊大石頭被太陽曬得暖。
小兕子一下從沈昭懷裡掙紮下來。
「花花!」
她衝進花叢,跑了幾步又回頭:「娘親!好多花花!它們都在開會鴨!」
林顏站在坡上,看著那片金黃,胸口那口憋了許久的氣慢慢鬆了。
沈昭看她:「喜歡嗎?」
林顏點頭:「你怎麼找到這裡的?」
「路過。」
林顏看他:「你路過的地方真多。」
沈昭不解釋,只道:「以後還可以路過。」
小兕子已經摘了一大把野菊花。
她蹲在地上,努力編花環。編了半天,花枝一邊長一邊短,歪得很有個性。
她把花環往頭上一戴,仰著臉:「娘親,兕子是花仙子鴨!」
林顏認真點頭:「很像。」
小兕子又編了一個,跑過來踮腳給林顏戴。
花環卡在林顏髮髻上,有兩朵花直接垂到耳邊。
「娘親也是花仙子!」
林顏摸了摸頭上的花:「謝謝小花仙子。」
小兕子轉頭看沈昭。
她看了很久。
沈昭道:「我不用。」
小兕子搖頭:「不行,一家人要整整齊齊。」
林顏聽見「一家人」三個字,手指輕輕停了一下。
小兕子又蹲下去,編了一個最大的。
她跑到沈昭面前,費勁地舉起來:「三鍋鍋低頭。」
沈昭低頭。
小兕子把花環套在他脖子上。
那花環大得離譜,像一圈金黃的項圈。
小兕子滿意拍手:「三鍋鍋是花大王!」
沈昭低頭看了眼脖子上的花,又看向林顏。
林顏已經笑彎了腰。
「花大王,你的表情不太配合。」
沈昭抬手扶了扶花環,一本正經:「花大王很滿意。」
小兕子更加高興:「那花大王要保護花仙子們鴨!」
沈昭看了林顏一眼:「好。」
三人在溪邊坐下。
林顏打開食盒。
飯糰里裹了肉鬆和鹹蛋黃,小兕子咬了一口,眼睛立刻眯起來。
「娘親,這個飯飯有驚喜!」
林顏問:「什麼驚喜?」
小兕子把飯糰舉起來:「裡面藏了肉肉!」
沈昭拿了一隻飯糰,咬了一口:「確實。」
林顏給小兕-子遞水:「慢點吃。」
小兕子坐在石頭上,兩隻小腳晃來晃去。
溪水清,她脫了鞋,把腳丫子小心放進去,立刻縮回來。
「涼涼!」
過了一會兒,她又放進去。
「但是好玩。」
林顏把桃酥放在油紙上:「只能玩一會兒,別著涼。」
「好鴨。」
小兕子吃飽後,又去追蝴蝶。
她跑得不遠,就在花叢邊上,時不時回頭喊一句:「娘親看兕子!」
林顏每次都應:「看著呢。」
沈昭坐在她旁邊。
風從溪面吹過來,帶著水汽。林顏頭上的花環被吹歪了一點。
沈昭伸手,替她扶正。
林顏沒躲。
兩人安靜坐了一會兒。
沈昭忽然開口:「林顏。」
他很少這樣叫她。
林顏轉頭:「嗯?」
沈昭看向遠處的小兕子。
小姑娘正蹲在一朵花前,和蝴蝶講道理。
「等兕子回京之後,你打算怎麼辦?」
林顏臉上的笑慢慢收住。
溪水還在流。
她看著水面,許久才道:「不知道。」
沈昭沒有催。
林顏撿起一顆小石子,放在掌心裡轉了轉。
「我只知道,我不想讓她一個人回去。」
沈昭看著她:「所以你會跟著去?」
林顏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抬頭看向小兕子。
小兕子抓蝴蝶沒抓到,叉著腰,對蝴蝶說:「你飛慢一點鴨,兕子追不上!」
林顏低聲道:「她喊我娘親。」
沈昭沒說話。
林顏繼續道:「我應了。」
她把石子輕輕放回溪邊。
「應了,就得負責到底。」
沈昭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手搭在膝上,指尖輕輕壓了一下衣料。
「如果你去長安。」
林顏看他。
沈昭也轉過頭,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「我也在長安。」
林顏心口重重一跳。
沈昭聲音不高,卻穩得像磐石:「不管發生什麼,我都會在你身邊。」
他停頓片刻,字字清晰。
「這是我的承諾。」
承諾。
這兩個字砸下來,林顏的眼眶瞬間就熱了。
她一直懸著的心,怕去長安,怕孤身一人,怕未知的風雨……
在這一刻,仿佛找到了最堅實的落點。
她猛地別過臉,不想讓他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睛,和不爭氣的淚意。
「你這人……」
她聲音帶了點鼻音,悶悶的。
「好好的,說這個做什麼。」
沈昭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頭髮,看著她耳邊那朵歪掉的野菊,聲音放得更輕。
「因為現在,就很好。」
林顏沒說話。
她怕一開口,聲音就會泄露所有情緒。
遠處,小兕子終於跑回來。
她撲進林顏懷裡,氣喘吁吁:「娘親!兕子抓到蝴蝶啦!」
林顏低頭:「蝴蝶呢?」
小兕子攤開空空的小手:「它太漂釀了,兕子又放了。」
「真乖。」
小兕子仰頭,看見林顏眼眶紅紅的,立刻緊張起來。
「娘親又哭啦?」
林顏道:「沒哭,風吹的。」
小兕子狐疑地看她,又看沈昭。
然後她拖長聲音:「哦——」
林顏:「你哦什麼?」
小兕子嘿嘿笑,把臉埋進她懷裡:「兕子什麼都不知道鴨。」
沈昭低頭喝水。
花環垂在他胸前,隨著動作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