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山坡回來後,林顏覺得有些東西變了。
不是轟轟烈烈的變。
是沈昭每日早起時,灶房第一鍋水總會燒好。
是她炒完第一鍋滷料,回頭時,案邊總會放著一碗溫水。
是吃飯時,她不再問沈昭坐哪兒,只會順手多盛一碗,放在他常坐的位置。
小兕子最先發現。
那日清早,林顏剛進灶房,沈昭已經把柴添進灶膛。
她系圍裙時,帶子繞到後頭,手指還沒摸到結,沈昭便走了過來。
「我來。」
林顏看了他一眼,沒拒絕。
沈昭低頭,把帶子繞過她腰側,指尖隔著衣料碰了一下。
林顏站得很穩。
耳尖卻紅了。
小兕子抱著半塊桃酥從門口探頭。
她看了看沈昭,又看了看林顏。
小臉立刻嚴肅。
「不行鴨!」
林顏回頭:「怎麼了?」
小兕子噠噠噠跑過來,舉起小手:「兕子也要幫娘親!」
沈昭很識趣地讓開。
小兕子踮起腳尖,抓住圍裙帶子,努力纏。
纏一圈。
又纏一圈。
再打一個死結。
最後她還用力扯了扯。
「好啦!」
林顏低頭看了一眼。
沉默片刻。
「這個解不開了。」
小兕子挺起小肚子:「這樣就不會掉了鴨!」
沈昭偏過臉,嘴角憋不住上揚。
林顏拿鍋鏟指他:「不許笑。」
沈昭立刻點頭:「沒笑。」
小兕子也看他:「花大王,你笑了。」
沈昭:「……」
花大王這個名號,看來短期內洗不掉了。
林顏最後是拿剪刀剪開的。
小兕子捧著那截斷掉的帶子,滿臉惋惜。
「它為娘親犧牲啦。」
林顏揉了揉她腦袋:「中午給它立個桃酥碑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:「可以吃的碑嗎?」
「可以。」
「那它犧牲得很值得鴨。」
沈昭低頭添柴,唇邊的笑意就沒下去過。
到了前堂開門,客人陸續進來。
周嬸照舊第一個到。
她手裡挎著籃子,一進門就喊:「顏丫頭,今日給我留兩斤滷肉,我家那口子昨晚饞得睡不著。」
話剛落,她就看見沈昭拿著帕子,替林顏擦了擦額角的汗。
林顏正低頭看鍋,沒躲,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發生過千百遍。
周嬸的眼神登時像發現了新大陸,兩眼放光。
「哎呀!」
前堂安靜了一瞬。
王秀蘭正端著碗出來:「你哎呀啥?」
周嬸一把拉住她:「親家母!」
王秀蘭差點把碗摔了。
「你喊誰?」
周嬸拍著她的手,激動道:「我就說嘛!我就說嘛!這兩人早晚得成!」
王秀蘭臉也紅了,嘴卻硬:「啥親家母,八字還沒一撇呢。」
周嬸朝灶房努嘴:「這還沒一撇?這都快寫完一整個字了!」
前堂里幾個常客立刻豎起耳朵。
小兕子抱著帳板從櫃檯後探出腦袋:「什麼字鴨?」
周嬸笑眯眯道:「喜字。」
小兕子歪頭:「喜字多少錢一個?」
眾人頓時笑開。
林顏在灶房聽得臉熱,鍋里的油都像在替她冒著歡快的泡。
沈昭倒是從容。
他走到門口,沖周嬸拱了拱手。
「周嬸說得有理。」
林顏轉身,拿勺子輕輕敲了他一下。
「你閉嘴。」
沈昭笑著往旁邊避開,眼裡全是縱容。
周嬸笑得更大聲:「秀蘭,你看你看,他還認了!」
王秀蘭把滷肉塞進周嬸籃子裡:「趕緊走,再說下去,我家灶房要燒起來了。」
周嬸提著籃子走到門口,還回頭補一句:「燒起來也不怕,年輕人嘛,火旺!」
林顏:「……」
這鎮上的消息,真的比油煙跑得還快。
上午忙完一波,林顏開始試新點心。
今日做蛋黃酥。
鹹鴨蛋黃提前蒸熟,噴一點酒去腥。紅豆沙搓成團,包住蛋黃。油皮和油酥分開揉,再擀開,捲起,鬆弛,繼續擀。
蘇婉清站在案板邊,眼睛不敢眨。
「師父,這個皮要卷兩次?」
「對。」林顏把麵團壓扁,「層次就靠這裡。力道輕,別把酥皮壓死。」
蘇婉清點頭,學著她的動作。
第一隻擀破了。
紅豆沙露出來一點。
她臉一白:「師父,我……」
「破了就補。」林顏遞給她一小塊油皮,「做吃食不是寫字,錯一筆就毀了。鍋里案上,都有救法。」
蘇婉清抿唇,又低頭重新包。
沈昭站在一旁篩麵粉。
他做得認真,袖口挽起,指尖沾了一層薄薄的白。
小兕子蹲在凳子上監督。
「三鍋鍋,你不要把雪雪弄到地上鴨。」
沈昭應道:「知道。」
小兕子又看蘇婉清:「婉清姐姐加油鴨,球球破了也不醜。」
蘇婉清被逗笑:「好,我讓它儘量好看。」
林顏把包好的蛋黃酥擺上烤盤,刷蛋液,撒芝麻。
不多時,爐子裡飄出香氣。
那香和桃酥不同。
桃酥是直來直去的甜香,蛋黃酥卻多了鹹蛋黃的沙融和豬油酥皮的濃郁。
小兕子站在爐邊,鼻子一動一動。
「娘親,它熟了嗎?」
「還沒。」
過了一會兒。
「現在呢?」
「還差點。」
又過了一會兒。
「它是不是害羞,不肯出來鴨?」
林顏忍住笑:「它在變好吃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:「那讓它慢慢變。」
第一爐出爐時,前堂的人都忍不住往灶房看。
金黃渾圓的小點心擺在盤裡,表皮泛著誘人的油光,黑芝麻點綴其上。
林顏切開一個。
酥皮層層裂開,露出細膩的紅豆沙,裹著一顆流油的鹹蛋黃。
小兕子眼睛都直了。
「球球!」
林顏吹涼一點,遞給她半個。
「慢點。」
小兕子咬了一大口。
酥皮碎了她一臉。
蛋黃糊在嘴邊。
她嚼了兩下,忽然捧住自己的小臉。
「天……天底下最好吃的球球!」
沈昭遞帕子過去:「先擦嘴。」
小兕子不擦。
她捧著剩下半個跑到沈昭面前。
「三鍋鍋!你嘗!」
沈昭接過,咬了一口。
他點頭:「確實好。」
小兕子立刻跑回林顏面前,像個邀功的小狗。
「娘親!三鍋鍋說好吃!」
林顏笑:「我聽見了。」
小兕子滿意地拍胸口:「兕子是傳話大使!」
林顏把蛋黃酥定價八文一個。
限量三十個。
木牌剛掛出去,前堂便擠滿了人。
「八文一個?比桃酥貴啊。」
小兕子抱著帳板,認真解釋:「裡面有蛋黃黃,有豆豆,還有很多層皮皮,貴得有道理鴨。」
客人問:「那不好吃怎麼辦?」
小兕子瞪圓眼:「不好吃你找兕子。」
客人樂了:「找你有用?」
小兕子拍了拍帳板:「兕子會記住你。」
那人立刻掏錢:「來兩個。」
不到一個時辰,三十個蛋黃酥賣空。
後來的客人只能站在門口嘆氣。
有個老太太拄著拐杖,沒買到,眼巴巴看著空盤。
「明天還有嗎?」
小兕子跑過去,拉住她的手。
「奶奶明天早點來鴨,兕子給你留一個。」
老太太笑得眼角都皺起來。
「這小丫頭,嘴比蜜甜。」
小兕子搖頭:「兕子嘴是蛋黃味噠。」
旁邊客人又是一陣鬨笑。
林顏看著空盤,心裡有了數。
蛋黃酥工序複雜,但利潤高,可以做限量招牌。
限量的東西,最能勾人。
她擦了擦手,轉身去帳台。
傍晚關門後,林顏開始盤帳。
銅板一串串擺開,碎銀放進小匣子。
林巧兒報數,蘇婉清核對,王秀蘭在旁邊聽得直咂舌。
「這個月真有這麼多?」
林顏把最後一筆寫下。
三十五兩六錢。
比上個月又多出五兩。
小兕子抱著帳板,眼睛亮得像看見了滿屋桃酥。
「帳本笑了嗎?」
林顏把帳冊遞給她:「你聽聽。」
小兕子把耳朵貼上去。
片刻後,她點頭。
「笑啦,笑得很小聲,怕錢錢跑掉。」
林大山坐在一旁,憨憨道:「那咱是不是能買更大的鍋?」
「能。」林顏合上帳冊,「還要招人。」
王秀蘭一愣:「招人?」
「後廚要分工,前堂要有人帶客,帳房也不能只靠巧兒。」林顏解釋,「以後縣城客人多,不能每天靠大家硬扛。」
林巧兒立刻道:「我能學帳。」
蘇婉清也說:「我能教新人洗菜切配。」
林顏點頭:「所以明日起,先立規矩。」
小兕子舉手:「兕子也立!」
「你立什麼?」
「不給錢錢,不許吃飯飯。」
林顏認真道:「這條最重要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夜深後,院子裡涼了下來。
眾人都睡下了。
林顏拿著帳冊坐在廊下,重新算了一遍。
照這個速度,到去長安之前,手裡能攢下近百兩。
近百兩,在清河鎮是底氣。
在長安,只能算開門的磚。
但有磚,就能砌牆。
沈昭從後院過來,手裡拿著一盞燈。
他在她身邊坐下。
兩人肩膀挨著肩膀。
誰也沒往旁邊挪。
林顏看著帳冊:「你還不睡?」
沈昭道:「等你。」
林顏筆尖停了一下,繼續寫:「帳還沒算完。」
沈昭看著紙上的數字:「你在算去長安的錢。」
林顏沒否認。
「總不能空著手去。」
沈昭沉默片刻。
「林顏。」
她抬頭。
他很少用這樣的語氣。
沈昭把燈放在兩人中間,火光被夜風壓低。
「我有件事要告訴你。」
林顏把帳冊合上。
「你說。」
「下個月,長安會派人來。」
林顏的手停住。
沈昭繼續道:「名義上,是巡查地方,查縣衙、鹽稅、田冊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實際上,是為接兕子回京做準備。」
林顏看著他:「誰來?」
「還未定。」沈昭聲音低了些,「可能是太子的人,也可能是魏王的人。」
林顏皺眉:「這和兕子有什麼關係?」
沈昭抬眼看她。
「關係很大。」
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。
屋內傳來小兕子翻身時的哼唧聲,很輕。
沈昭壓低聲音:「兕子回京,不只是父皇找回女兒。她失蹤過,怎麼失蹤的,誰該擔責,誰能藉機表忠心,誰又能藉機踩別人一腳,朝堂上都會有人盯著。」
林顏聽懂了。
她臉色冷下來。
「所以他們不是來接孩子,是來搶功,甩鍋,立局。」
沈昭看了她一眼。
「是。」
林顏笑了一聲,沒有半點笑意。
「挺熱鬧。一個三歲孩子,在他們眼裡也是棋子。」
沈昭沒有反駁。
因為她說得對。
林顏的手慢慢握緊:「會有危險?」
沈昭握住她的手。
這一次,他沒有試探,也沒有任何停頓。
「有。」
林顏看他。
沈昭的掌心很穩,帶著不容置疑的暖意。
「但有我在。」他說,「不會讓任何人傷到你們。」
林顏看著他,忽然問:「如果來的是你也擋不住的人呢?」
沈昭眼神沉下來。
「那我就換一種擋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