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剛亮,林顏照常進灶房。
燒水,揉面,熬湯,切蔥。
只是她比往日多看了幾眼門外。
清河鎮依舊是那個清河鎮。
賣菜的吆喝,趕車的罵驢,周嬸挎著籃子從街頭一路聊到街尾。
可林顏看見了幾個生面孔。
一個穿灰袍的漢子,在對麵茶攤坐了半個時辰,只喝一碗茶。
一個牽馬的青年,在門口看了三次招牌,最後卻沒進來。
還有兩個像行商的人,說話帶著京腔。
林顏把蔥花撒進碗裡。
好傢夥。
以前是客人多,現在是眼線也開始排隊了。
小兕子抱著帳板跑進來:「娘親,今天帳本說它想賺錢錢。」
林顏看她一眼:「今日不許亂跑。」
小兕子歪頭:「為森麼鴨?」
「外頭人多。」
「那兕子就在櫃檯後面,當一隻不亂跑的小掌柜。」
林顏捏了捏她臉:「乖。」
沈昭從後院進來,手裡提著一桶水。
他看見林顏的眼神,便知道她已經察覺。
「鎮上多了人。」
林顏低聲:「幾撥?」
「至少三撥。」沈昭把水倒進缸里,「有商人,有暗探,還有看熱鬧的。」
林顏:「看熱鬧也能算一撥?」
沈昭道:「長安人最擅長把熱鬧看成刀。」
林顏把鍋蓋一扣。
「那今天的刀,先吃麵再說。」
辰時剛過,林家小廚坐滿了人。
蛋黃酥依舊限量。
木牌剛掛出去,小兕子就站上小腳凳,奶聲奶氣宣布:「今天球球只有三十個,先到先吃,後到明天再哭哭。」
客人笑成一片。
「兕子掌柜,能不能多做幾個?」
小兕子嚴肅搖頭:「不可以,娘親說了,球球太多會累壞鍋鍋。」
客人問:「哪個鍋鍋?」
小兕子指著灶房:「所有鍋鍋。」
林顏在後廚聽得眉心一跳。
鍋也有家族了。
正忙著,門口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一個穿青色長衫的中年文士走了進來。
他身形清瘦,短須修得整齊,手裡握著一卷書。
衣料不顯貴,卻乾淨得沒有半點褶皺。
他掃了一眼堂內。
不快。
卻全看進去了。
林顏手裡動作沒停。
沈昭在角落裡擦桌子,眼神落到那人袖口。
京中織法。
東宮常用的青竹紋。
文士尋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「店家,一碗陽春麵。」
林顏抬頭:「客官稍等。」
她親自下了面。
清湯,細面,豬油,蔥花。
一碗端出去時,文士抬眼看她。
「林娘子?」
林顏放下面:「客官認得我?」
文士笑了笑:「鄭主簿壽宴之後,清河還有誰不認得林娘子?」
「虛名而已。」林顏道,「面趁熱。」
文士拿起筷子,吃得很慢。
第一口,他停了片刻。
第二口,他看向灶房。
第三口,他目光落到了櫃檯後的小兕子身上。
小兕子正給客人找錢。
一枚一枚擺開。
「叔叔,這是你的錢錢。你要數一數鴨,數錯了帳本會傷心。」
客人笑著拿走銅板。
小兕子抱著帳板,轉身去端茶。
路過青衫文士桌邊時,那文士忽然開口。
「小姑娘。」
小兕子停住,仰頭看他:「叔叔,你要添水水嗎?」
文士看著她的臉。
尤其是那雙眼睛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小兕子眨巴眨巴眼:「兕子鴨。」
文士握筷的手停了一下。
很快。
快到前堂沒人發現。
但沈昭發現了。
他擦桌的動作也停了一息。
文士聲音仍穩:「兕子?好名字。誰給你取的?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兕子一直就叫兕子鴨。」
「那你爹娘呢?」
小兕子剛要回答,林顏已經走了過來。
她彎腰,把小兕子輕輕拉到身後。
「客官,面可還合口味?」
文士抬頭。
兩人的視線撞上。
林顏笑得客氣。
手卻按在小兕子的肩上,沒有松。
文士放下筷子:「極好。清湯見功夫,越簡單,越見本事。」
「客官喜歡便好。」
文士從袖中取出一小塊碎銀,放在桌上。
「不必找了。」
林顏沒接:「一碗麵六文。多的不能收。」
文士看著她。
「林娘子做生意倒規矩。」
林顏把六文錢收走,又把碎銀推回去。
「我們小店規矩少,就一條,明碼標價。客官若覺得好,下次再來。」
文士笑了。
他起身離開。
走到門口時,他又回頭看了小兕子一眼。
小兕子躲在林顏身後,只露出半張臉。
等人走遠,小兕子才小聲道:「娘親,那個叔叔好奇怪鴨。」
林顏蹲下:「哪裡奇怪?」
「他看兕子的眼睛亮亮的。」小兕子皺起小眉頭,「像看見好大一塊肉肉。」
林顏面上的笑意未變,眼神卻冷了半分。
「那以後有陌生人問你名字,你怎麼說?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:「兕子!」
林顏搖頭:「不對。」
小兕子懵了:「那兕子叫森麼?」
林顏湊近她耳邊:「秘密遊戲。以後陌生人問你,你就說,我叫小花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:「小花?」
「對。」
「可是兕子不叫小花鴨。」
「所以才叫秘密遊戲。」
小兕子懂了。
她用兩隻小手捂住嘴,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:「兕子最會保密啦。」
沈昭走到林顏身旁。
他望著門外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東宮的人。」
林顏手指一頓:「這麼快?」
「比我預想早了半個月。」
「他是誰?」
「魏叔瑜。」沈昭道,「魏徵之孫,現任東宮屬官。」
林顏聽過魏徵。
能把皇帝懟到懷疑人生的那位。
她看向門外:「他來接兕子?」
「不。」沈昭道,「他來確認。」
林顏:「確認之後呢?」
沈昭收回視線。
「太子會知道。魏王也會知道。父皇那裡,瞞不了太久。」
林顏把小兕子抱起來。
小兕子摟住她脖子,臉貼在她肩上:「娘親,兕子以後就是小花啦?」
林顏親了親她額頭:「只有遇見不認識的人才是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認識的人,兕子還是兕子。娘親的小兕子。」
林顏抱緊了些。
「對。」
同一時刻。
青衫文士拐入鎮外一處僻靜茶棚。
那裡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。
車旁隨從上前:「郎君,如何?」
魏叔瑜坐進車內,掀開竹簾一角。
林家小廚的招牌,還在視線盡頭。
他沉默片刻。
「人在。」
隨從神色一變:「真是晉陽公主?」
魏叔瑜閉了閉眼。
「那雙眼睛,像陛下。」
隨從壓低聲音:「那蜀王呢?」
魏叔瑜想起角落裡擦桌子的那個人。
布衣,粗活。
可他握著抹布的姿態,像握著劍。
「也在。」
「郎君要立刻傳信東宮?」
魏叔瑜看向案上的書卷。
「傳。」
隨從應下。
魏叔瑜又道:「寫清楚。林家女待公主甚厚,非拐帶,非脅迫。蜀王隱在此處,目的未明,不可輕動。」
隨從愣了一下:「郎君,這句也寫?」
魏叔瑜冷冷看他:「不寫,等別人寫成妖女藏匿公主?」
隨從立刻低頭。
「是。」
魏叔瑜放下竹簾。
他今日來前,只當這是東宮一樁差事。
可那孩子喊「娘親」時,他忽然想起長安宮牆。
宮牆太高。
三歲的孩子在裡面長大,未必比這家小店安穩。
傍晚,林家小廚早早關門。
王秀蘭還納悶:「今日咋這麼早?蛋黃酥還能再賣一爐。」
林顏道:「明日再賣。今晚盤貨。」
小兕子舉手:「兕子盤!」
林巧兒把帳板塞給她:「你盤你的小石頭去。」
小兕子立刻跑去翻布袋:「石頭也要記帳鴨。」
等眾人各自忙開,沈昭去了後院。
一道影子從牆外落下。
黑衣人單膝跪地。
「殿下。」
沈昭遞出一封密信。
「送長安。盯緊東宮。」
黑衣人接過:「只盯東宮?」
沈昭眼底寒意浮動:「還有魏王府。若有人遞關於晉陽公主的奏摺,抄一份出來。」
「是。」
黑衣人頓了頓:「殿下,若宮中問起您?」
沈昭看向灶房。
林顏正低頭給小兕子盛湯,小兕子趴在桌邊,嘴裡念著「小花不吃蔥」。
沈昭道:「就說我在辦一件要緊事。」
「何事?」
沈昭收回目光。
「護家。」
黑衣人怔了怔,低頭退走。
夜裡,小兕子格外黏人。
她抱著林顏的胳膊,不肯撒手。
「娘親唱歌歌。」
林顏坐在床邊,替她掖好被角。
「唱了就睡?」
「睡鴨。」小兕子點頭,「小花也睡。」
林顏忍不住笑。
她輕輕拍著小兕子的背,低聲哼起調子。
「小兕子,睡覺覺,明天太陽照。娘親在身邊,風也吹不到……」
小兕子聽得眼皮打架。
臨睡前,她小聲嘟囔:「娘親唱得好聽鴨。」
林顏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睡吧。」
孩子睡熟後,她輕輕起身,去了院子。
沈昭還在廊下。
燈沒點。
月光落在他肩上。
林顏走過去,開門見山:「最壞的情況是什麼?」
沈昭看她。
「有人在兕子回京前製造事端。」
「比如?」
「誣陷你藏匿公主,圖謀不軌。」
林顏笑了一聲:「我一個賣飯的,圖謀什麼?御膳房大鍋嗎?」
沈昭沒笑。
「他們不需要真相。只需要一個說法。」
院子裡只剩下風吹過廊檐的聲音。
林顏懂了。
有些人殺人,不用刀。
她抬頭: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
沈昭道:「主動。」
「怎麼主動?」
「讓清河所有人都知道,是你救了兕子,養了兕子,護了兕子。」沈昭聲音很穩,「讓縣令、主簿、鄭家、蘇家、鎮上百姓,都成為證人。」
林顏接上他的話:「把私事變成公議。把人情變成名聲。把名聲變成護身符。」
沈昭看著她,眼裡終於有了笑意。
「對。」
林顏抱臂。
「那還差一把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