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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這本帳,比玉璽還重

2026-09-12 20:29:03 作者: 白韓半遮面

  天還沒亮,沈昭就坐在後院石桌前。

  桌上放著一盞燈,一方硯,一張展開的信紙。

  林顏端著熱水出來時,看見他已經磨好了墨。

  她把碗放在桌邊:「一夜沒睡?」

  沈昭抬眼:「睡了半個時辰。」

  「你這叫眨眼。」

  林顏坐下,「寫給誰?」

  沈昭沒有繞彎。

  「父皇。」

  林顏手指停住。

  院裡很靜,灶房那邊還沒生火,只有屋檐下水滴落進缸里的聲響。

  沈昭道:「東宮已經確認兕子在這裡。再等,就是別人替我們寫故事。」

  林顏懂。

  別人寫出來,她就是藏匿公主的妖女。

  沈昭寫出來,她就是救了公主的養母。

  同一件事,先說的人,占半條命。

  林顏問:「你準備怎麼寫?」

  「寫清楚三件事。」沈昭蘸墨,「兕子安好,林家救養有功,東宮先派人來探。」

  林顏看他:「第三件,你父皇會不會生氣?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

  沈昭落筆。

  「但他更會想知道,誰比他更急。」

  林顏默了默。

  皇家這飯,真難吃。

  不如她的梅菜扣肉。

  沈昭寫得很慢,每一筆都穩。

  林顏沒有打擾。

  她轉身回屋,抱出一個木匣子。

  木匣里是幾本舊帳冊。

  最上面一本,封皮已經磨軟了。

  沈昭看過來:「這是什麼?」

  「我的信。」

  林顏把帳冊攤開。

  第一頁寫著:撿到小兕子,買米二斤,雞蛋六枚,布一尺半。

  第二頁:小兕子夜裡驚醒三次,喊不要黑屋。熬了米湯,抱睡。

  第三頁:小兕子第一次叫娘親。買糖一文,包子兩個。

  沈昭的筆停住。

  林顏翻得很快。

  「她吃了多少飯,病過幾次,添過幾件衣裳,誰看見過,誰幫過忙,我都記了。」

  她抬頭。

  「若有人問我憑什麼養她,我就把這些擺出來。」

  沈昭看著她。

  林顏合上帳冊:「我不是官,也不是貴人。我只有這些。」

  「不。」

  沈昭把信紙壓平。

  「這些比官印重。」

  林顏被他說得喉嚨有點堵,立刻起身:「別煽情。再說我灶房火要滅了。」

  沈昭低頭笑了一下,繼續寫。

  早飯後,林家小廚照常開門。

  木牌掛出去。

  今日新菜:梅菜扣肉。

  王秀蘭端著一大盆洗好的梅菜進灶房:「這菜黑乎乎的,能好吃?」

  林顏把焯過水的五花肉撈出來,趁熱抹醬油。

  「等會兒你就知道。」

  五花肉下油鍋,肉皮朝下。

  滋啦一聲。

  小兕子坐在櫃檯後,小身子挺得筆直。

  她今天沒有亂跑。

  帳板擺在面前,小石頭也擺在旁邊。

  林巧兒逗她:「小掌柜,今日怎麼這麼乖?」

  小兕子小聲道:「娘親說,外面有壞叔叔。」

  林巧兒心裡一緊,面上卻笑:「那你怕不怕?」

  小兕子抱住帳板:「不怕。帳本會保護兕子。」

  鐵蛋從後院探頭:「俺也保護!」

  小兕子點頭:「你保護門門,門門保護兕子。」


  鐵蛋覺得很有道理,又回去盯門了。

  灶房裡,五花肉炸到肉皮起泡,切成厚片,肉皮朝下碼進碗裡。梅菜用豬油炒香,鋪在肉上,再澆一勺醬汁,上鍋蒸。

  蒸汽一起,香味就鑽出門縫。

  周嬸剛進門,腳還沒站穩,鼻子先動了。

  「顏丫頭,你又做啥了?」

  林顏從灶房探頭:「梅菜扣肉。」

  周嬸立刻坐下:「來一份。」

  「還沒好。」

  「我等。」

  旁邊客人看她:「你都不知道啥味就等?」

  周嬸白他一眼:「林家小廚的新菜,閉眼點都不虧。」

  小兕子認真補充:「不可以閉眼吃飯飯,會戳到鼻子。」

  前堂頓時笑開。

  第一碗梅菜扣肉出鍋時,林顏親自端出來。

  肉片醬紅,梅菜油亮,湯汁順著碗沿淌下去。

  周嬸夾了一塊,剛入口,話沒了。

  她連吃兩口米飯,才拍桌:「來人!給我家那口子也打包一份!」

  隔壁桌立刻喊:「我也要!」

  「給我一碗飯!」

  「這肉配飯絕了!」

  小兕子拿著小木牌,奶聲奶氣宣布:「梅菜扣肉,今日只有十份,先到先吃,後到明天再饞饞。」

  客人急了:「怎麼又限量?」

  小兕子一本正經:「好吃的東西都很忙鴨。」

  林顏在灶房聽見,差點把勺子笑掉。

  午後,魏叔瑜又來了。

  這次他帶著一個隨從。

  他進門時,堂內熱鬧少了一瞬,又很快恢復。

  林顏抬頭:「客官今日吃什麼?」

  魏叔瑜道:「梅菜扣肉,兩碗飯,再來一碗湯。」

  「稍等。」

  他坐在昨日的位置。

  隨從站在他身後。

  魏叔瑜看了一圈。

  小兕子坐在櫃檯後,手裡拿著布老虎,旁邊放著帳板。

  有人結帳,她就伸出小手數錢。

  「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叔叔,你少給一文鴨。」

  那客人一愣,低頭一看,真少了一文。

  他趕緊補上:「小掌柜眼真尖。」

  小兕子嚴肅道:「錢錢少了,帳本會瘦。」

  魏叔瑜眼神停了片刻。

  這孩子在宮裡,沒人敢讓她數銅板。

  可她現在會數錢,會端茶,會笑著跟老人說「慢慢喝」。

  林顏端菜出來。

  魏叔瑜嘗了一口梅菜扣肉,筷子頓住。

  這不是宮宴的精細菜。

  但它下飯,實在,香氣壓得住人。

  魏叔瑜放下筷子:「林娘子手藝很好。」

  林顏道:「客官給錢也爽快。」

  魏叔瑜看她一眼。

  她不是不知道他是誰。

  但她不問。

  這比問更難應付。

  角落裡,沈昭端著茶坐下。

  他今日沒有穿粗布短褐,換了一件素色長衫。

  不顯身份,卻壓得住場。

  魏叔瑜看見他,起身半寸,又坐了回去。

  沈昭舉杯。

  魏叔瑜垂眼,也端起茶。

  兩人隔著滿堂飯香,對了一下。

  沒有稱呼。

  也無需稱呼。

  沈昭的意思很清楚:我在這裡。

  魏叔瑜的意思也清楚:我看見了。

  小兕子抱著茶壺,慢慢走到一位白鬍子老人桌邊。

  「爺爺,喝水水。」


  老人笑著接過:「多謝小掌柜。」

  小兕子擺手:「不謝鴨,熱水不要錢。」

  林顏走過去,把茶壺接走:「重不重?」

  小兕子搖頭:「不重。兕子很大力。」

  林顏摸摸她腦袋:「大力小花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捂嘴,眼睛彎彎。

  魏叔瑜看見這一幕,眼底多了些東西。

  吃完飯,他付了錢。

  這次是一枚一枚銅板數清楚。

  小兕子檢查完,點頭:「帳本很滿意。」

  魏叔瑜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

  堂內熱氣還沒散。

  有人添飯,有人笑罵,有人催菜。

  林顏站在櫃檯旁,低頭給小兕子擦手。

  沈昭在不遠處,看似喝茶,目光卻一直護著那一大一小。

  魏叔瑜收回視線,轉身離開。

  客棧里,隨從關上門。

  「郎君,要給東宮回信嗎?」

  魏叔瑜坐到桌前:「磨墨。」

  隨從低聲道:「太子殿下等著確信。」

  魏叔瑜鋪紙:「那就給他確信。」

  筆尖落下,卻停了很久。

  他想寫「晉陽公主確在清河」。

  也想寫「蜀王私藏公主」。

  可那孩子捧著茶壺說「爺爺慢慢喝鴨」的樣子,在眼前不肯走。

  魏叔瑜閉了閉眼,終於落筆。

  公主安好,養母仁善,蜀王在側。

  臣以為,不宜妄動。

  隨從看完,臉色變了:「郎君,這樣寫,東宮未必高興。」

  魏叔瑜把信折起:「我不是來哄東宮高興的。」

  隨從低頭:「是。」

  魏叔瑜又道:「另起一封,給家祖。」

  隨從一驚:「給魏公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魏叔瑜看向窗外。

  「這件事,不能只讓一邊知道。」

  三日後。

  長安。

  一匹快馬從明德門入城,直奔宮門。

  另一封信,被送進東宮。

  兩封信,一前一後,落在不同案頭。

  太極宮內,李世民拆開蜀王親筆。

  他看見「晉陽安好」四個字時,手猛地停住。

  燭火搖了一下。

  殿中內侍跪得更低。

  同一時刻,東宮裡,李承乾看著魏叔瑜的回信,眉頭慢慢皺起。

  「不宜妄動?」

  他把信放在案上。

  「蜀王在側……」

  簾後,有人輕聲道:「殿下,若蜀王先把公主送回宮,這功勞便不是東宮的了。」

  李承乾沒有說話。

  案上的燭油滴下,啪的一聲。

  清河鎮對此一無所知。

  傍晚,林家小廚關了門。

  一家人圍在桌邊吃飯。

  紅燒肉,清炒時蔬,一鍋骨頭湯。

  小兕子捧著小碗,喝了一大口湯,滿足地眯起眼。

  「娘親的湯最好喝鴨。」

  林顏給她擦嘴:「比什麼都好喝?」

  小兕子想了想,聲音小了些。

  「比以前那個大房子裡的湯,好喝一百倍。」

  桌上一靜。

  王秀蘭夾菜的手停住。

  林大山低頭扒飯,眼圈有點紅。

  沈昭看著小兕子,沒出聲。

  林顏笑了笑,給她碗裡夾了一小塊肉。

  「那娘親天天給你做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抬頭:「天天天天?」

  「嗯。」林顏摸摸她的頭,「天天天天。」

  小兕子開心了,低頭啃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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