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沈昭就坐在後院石桌前。
桌上放著一盞燈,一方硯,一張展開的信紙。
林顏端著熱水出來時,看見他已經磨好了墨。
她把碗放在桌邊:「一夜沒睡?」
沈昭抬眼:「睡了半個時辰。」
「你這叫眨眼。」
林顏坐下,「寫給誰?」
沈昭沒有繞彎。
「父皇。」
林顏手指停住。
院裡很靜,灶房那邊還沒生火,只有屋檐下水滴落進缸里的聲響。
沈昭道:「東宮已經確認兕子在這裡。再等,就是別人替我們寫故事。」
林顏懂。
別人寫出來,她就是藏匿公主的妖女。
沈昭寫出來,她就是救了公主的養母。
同一件事,先說的人,占半條命。
林顏問:「你準備怎麼寫?」
「寫清楚三件事。」沈昭蘸墨,「兕子安好,林家救養有功,東宮先派人來探。」
林顏看他:「第三件,你父皇會不會生氣?」
「會。」
沈昭落筆。
「但他更會想知道,誰比他更急。」
林顏默了默。
皇家這飯,真難吃。
不如她的梅菜扣肉。
沈昭寫得很慢,每一筆都穩。
林顏沒有打擾。
她轉身回屋,抱出一個木匣子。
木匣里是幾本舊帳冊。
最上面一本,封皮已經磨軟了。
沈昭看過來:「這是什麼?」
「我的信。」
林顏把帳冊攤開。
第一頁寫著:撿到小兕子,買米二斤,雞蛋六枚,布一尺半。
第二頁:小兕子夜裡驚醒三次,喊不要黑屋。熬了米湯,抱睡。
第三頁:小兕子第一次叫娘親。買糖一文,包子兩個。
沈昭的筆停住。
林顏翻得很快。
「她吃了多少飯,病過幾次,添過幾件衣裳,誰看見過,誰幫過忙,我都記了。」
她抬頭。
「若有人問我憑什麼養她,我就把這些擺出來。」
沈昭看著她。
林顏合上帳冊:「我不是官,也不是貴人。我只有這些。」
「不。」
沈昭把信紙壓平。
「這些比官印重。」
林顏被他說得喉嚨有點堵,立刻起身:「別煽情。再說我灶房火要滅了。」
沈昭低頭笑了一下,繼續寫。
早飯後,林家小廚照常開門。
木牌掛出去。
今日新菜:梅菜扣肉。
王秀蘭端著一大盆洗好的梅菜進灶房:「這菜黑乎乎的,能好吃?」
林顏把焯過水的五花肉撈出來,趁熱抹醬油。
「等會兒你就知道。」
五花肉下油鍋,肉皮朝下。
滋啦一聲。
小兕子坐在櫃檯後,小身子挺得筆直。
她今天沒有亂跑。
帳板擺在面前,小石頭也擺在旁邊。
林巧兒逗她:「小掌柜,今日怎麼這麼乖?」
小兕子小聲道:「娘親說,外面有壞叔叔。」
林巧兒心裡一緊,面上卻笑:「那你怕不怕?」
小兕子抱住帳板:「不怕。帳本會保護兕子。」
鐵蛋從後院探頭:「俺也保護!」
小兕子點頭:「你保護門門,門門保護兕子。」
鐵蛋覺得很有道理,又回去盯門了。
灶房裡,五花肉炸到肉皮起泡,切成厚片,肉皮朝下碼進碗裡。梅菜用豬油炒香,鋪在肉上,再澆一勺醬汁,上鍋蒸。
蒸汽一起,香味就鑽出門縫。
周嬸剛進門,腳還沒站穩,鼻子先動了。
「顏丫頭,你又做啥了?」
林顏從灶房探頭:「梅菜扣肉。」
周嬸立刻坐下:「來一份。」
「還沒好。」
「我等。」
旁邊客人看她:「你都不知道啥味就等?」
周嬸白他一眼:「林家小廚的新菜,閉眼點都不虧。」
小兕子認真補充:「不可以閉眼吃飯飯,會戳到鼻子。」
前堂頓時笑開。
第一碗梅菜扣肉出鍋時,林顏親自端出來。
肉片醬紅,梅菜油亮,湯汁順著碗沿淌下去。
周嬸夾了一塊,剛入口,話沒了。
她連吃兩口米飯,才拍桌:「來人!給我家那口子也打包一份!」
隔壁桌立刻喊:「我也要!」
「給我一碗飯!」
「這肉配飯絕了!」
小兕子拿著小木牌,奶聲奶氣宣布:「梅菜扣肉,今日只有十份,先到先吃,後到明天再饞饞。」
客人急了:「怎麼又限量?」
小兕子一本正經:「好吃的東西都很忙鴨。」
林顏在灶房聽見,差點把勺子笑掉。
午後,魏叔瑜又來了。
這次他帶著一個隨從。
他進門時,堂內熱鬧少了一瞬,又很快恢復。
林顏抬頭:「客官今日吃什麼?」
魏叔瑜道:「梅菜扣肉,兩碗飯,再來一碗湯。」
「稍等。」
他坐在昨日的位置。
隨從站在他身後。
魏叔瑜看了一圈。
小兕子坐在櫃檯後,手裡拿著布老虎,旁邊放著帳板。
有人結帳,她就伸出小手數錢。
「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叔叔,你少給一文鴨。」
那客人一愣,低頭一看,真少了一文。
他趕緊補上:「小掌柜眼真尖。」
小兕子嚴肅道:「錢錢少了,帳本會瘦。」
魏叔瑜眼神停了片刻。
這孩子在宮裡,沒人敢讓她數銅板。
可她現在會數錢,會端茶,會笑著跟老人說「慢慢喝」。
林顏端菜出來。
魏叔瑜嘗了一口梅菜扣肉,筷子頓住。
這不是宮宴的精細菜。
但它下飯,實在,香氣壓得住人。
魏叔瑜放下筷子:「林娘子手藝很好。」
林顏道:「客官給錢也爽快。」
魏叔瑜看她一眼。
她不是不知道他是誰。
但她不問。
這比問更難應付。
角落裡,沈昭端著茶坐下。
他今日沒有穿粗布短褐,換了一件素色長衫。
不顯身份,卻壓得住場。
魏叔瑜看見他,起身半寸,又坐了回去。
沈昭舉杯。
魏叔瑜垂眼,也端起茶。
兩人隔著滿堂飯香,對了一下。
沒有稱呼。
也無需稱呼。
沈昭的意思很清楚:我在這裡。
魏叔瑜的意思也清楚:我看見了。
小兕子抱著茶壺,慢慢走到一位白鬍子老人桌邊。
「爺爺,喝水水。」
老人笑著接過:「多謝小掌柜。」
小兕子擺手:「不謝鴨,熱水不要錢。」
林顏走過去,把茶壺接走:「重不重?」
小兕子搖頭:「不重。兕子很大力。」
林顏摸摸她腦袋:「大力小花。」
小兕子立刻捂嘴,眼睛彎彎。
魏叔瑜看見這一幕,眼底多了些東西。
吃完飯,他付了錢。
這次是一枚一枚銅板數清楚。
小兕子檢查完,點頭:「帳本很滿意。」
魏叔瑜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
堂內熱氣還沒散。
有人添飯,有人笑罵,有人催菜。
林顏站在櫃檯旁,低頭給小兕子擦手。
沈昭在不遠處,看似喝茶,目光卻一直護著那一大一小。
魏叔瑜收回視線,轉身離開。
客棧里,隨從關上門。
「郎君,要給東宮回信嗎?」
魏叔瑜坐到桌前:「磨墨。」
隨從低聲道:「太子殿下等著確信。」
魏叔瑜鋪紙:「那就給他確信。」
筆尖落下,卻停了很久。
他想寫「晉陽公主確在清河」。
也想寫「蜀王私藏公主」。
可那孩子捧著茶壺說「爺爺慢慢喝鴨」的樣子,在眼前不肯走。
魏叔瑜閉了閉眼,終於落筆。
公主安好,養母仁善,蜀王在側。
臣以為,不宜妄動。
隨從看完,臉色變了:「郎君,這樣寫,東宮未必高興。」
魏叔瑜把信折起:「我不是來哄東宮高興的。」
隨從低頭:「是。」
魏叔瑜又道:「另起一封,給家祖。」
隨從一驚:「給魏公?」
「嗯。」
魏叔瑜看向窗外。
「這件事,不能只讓一邊知道。」
三日後。
長安。
一匹快馬從明德門入城,直奔宮門。
另一封信,被送進東宮。
兩封信,一前一後,落在不同案頭。
太極宮內,李世民拆開蜀王親筆。
他看見「晉陽安好」四個字時,手猛地停住。
燭火搖了一下。
殿中內侍跪得更低。
同一時刻,東宮裡,李承乾看著魏叔瑜的回信,眉頭慢慢皺起。
「不宜妄動?」
他把信放在案上。
「蜀王在側……」
簾後,有人輕聲道:「殿下,若蜀王先把公主送回宮,這功勞便不是東宮的了。」
李承乾沒有說話。
案上的燭油滴下,啪的一聲。
清河鎮對此一無所知。
傍晚,林家小廚關了門。
一家人圍在桌邊吃飯。
紅燒肉,清炒時蔬,一鍋骨頭湯。
小兕子捧著小碗,喝了一大口湯,滿足地眯起眼。
「娘親的湯最好喝鴨。」
林顏給她擦嘴:「比什麼都好喝?」
小兕子想了想,聲音小了些。
「比以前那個大房子裡的湯,好喝一百倍。」
桌上一靜。
王秀蘭夾菜的手停住。
林大山低頭扒飯,眼圈有點紅。
沈昭看著小兕子,沒出聲。
林顏笑了笑,給她碗裡夾了一小塊肉。
「那娘親天天給你做。」
小兕子立刻抬頭:「天天天天?」
「嗯。」林顏摸摸她的頭,「天天天天。」
小兕子開心了,低頭啃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