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叔瑜離開後的第五日，清河鎮又來了生面孔。
這次不是一個，是五個。
五人穿灰色短打，鞋底乾淨，腰間帶刀。
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，肩寬臂長，走路時手總搭在刀柄上。
他們繞到周嬸家門口，買了兩把青菜，順口問：「林家小廚的掌柜，平日為人如何？」
周嬸當場把菜籃子一拎。
「你們問這個做啥？」
那男子笑了笑：「聽說她手藝好，想請她做席。」
周嬸盯著他腰間的刀。
請廚子帶刀？
咋的，菜不熟就砍鍋？
不到一盞茶的功夫，周嬸就衝進了林家小廚。
「顏丫頭！」
林顏正在後廚揉面。
小兕子坐在門檻上，抱著一隻小碗，裡面裝著兩顆炸小丸子。
她剛咬了一口，腮幫子鼓鼓的。
「周奶奶，你跑得好快鴨。」
周嬸顧不上逗她，壓低聲音：「鎮口來了幾個帶刀的，到處問你的事。」
林顏手上還沾著麵粉：「問什麼？」
「問你家幾口人，生意怎麼樣，跟縣衙熟不熟。」周嬸喘了一口氣，「還問那個小丫頭是不是你親生的。」
林顏揉面的手停了。
麵團在案板上塌了一點。
小兕子咬丸子的動作也慢了。
她仰頭看林顏：「娘親，他們問小花做森麼？」
林顏擦了擦手，走過去摸她腦袋。
「沒事，問路問錯了。」
小兕子點點頭，又小聲補了一句：「小花不認識他們鴨。」
「嗯，不認識就不理。」
沈昭從後院進來。
他看見林顏的臉色，腳步停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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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來了？」
林顏看他：「你知道？」
沈昭走到門邊，看了一眼街上。
那五人正從藥鋪門口出來，其中一人往林家小廚這邊望了一眼。
沈昭收回視線：「不是東宮的人。」
林顏皺眉：「那是誰？」
「魏王府。」
林顏反應了一下。
「李泰？」
沈昭點頭。
王秀蘭正端著一盆菜過來，聽見這個名字，手一抖：「又是王？」
小兕子捧著碗，認真糾正：「不是又是王，是魏王鴨。」
王秀蘭心更慌了。
她一個莊戶婦人，平日聽見縣令都覺得腿發軟。
現在倒好，王一個接一個往家裡送。
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有排面。
也越過越嚇人。
林顏把小兕子抱到櫃檯後，讓林巧兒看著。
她回到後廚，聲音壓低：「魏王跟兕子有什麼關係？」
沈昭道：「兕子回京後，養在誰宮裡，誰能接近父皇，誰能得一份照拂，都是文章。」
林顏笑了一聲。
「她才三歲。」
沈昭看著她：「皇家孩子，從來不只是孩子。」
灶上的湯滾了。
白氣往上冒。
林顏拿勺子撇去浮沫：「所以他們想搶什麼？搶孩子，搶功勞，還是搶你父皇的心疼？」
沈昭沒答。
不用答。
都是。
林顏把勺子放下，聲音冷了點：「魏叔瑜至少還知道先吃飯再打聽。」
沈昭道：「魏叔瑜是文人，講規矩。魏王府的人，不一定。」
前堂里，小兕子正趴在櫃檯後，和帳板說悄悄話。
「帳本，你不要怕。娘親很厲害，三鍋鍋也很厲害。」
林巧兒聽得鼻子一酸。
她把蛋黃酥往小兕子面前推了推：「吃半個？」
小兕子搖頭：「不行，娘親說小花今天不能亂吃，吃多了會露餡。」
林巧兒：「露什麼餡？」
小兕子摸摸肚子：「蛋黃餡。」
林巧兒沒忍住，笑出了聲。
午後，店裡客人少了些。
門口忽然暗下來。
五個灰衣人進了門。
前堂安靜了一下。
為首男子沒有坐，直接走到櫃檯前。
他看了眼帳板，又看了眼櫃檯後的孩子。
小兕子立刻抱住帳板，往林巧兒身後挪。
林顏從灶房出來。
她手裡還拿著一塊干布，慢條斯理地擦著手。
「幾位吃什麼？」
男子打量她：「林顏林姑娘？」
「我是。」
男子笑了笑：「我家主人有請。」
林顏抬眼：「你家主人是誰？」
「姑娘去了就知道。」
林顏把布放在櫃檯上：「不知道的地方，我不去。」
男子臉上的笑淡了。
「姑娘，我家主人的面子，不是誰都能駁的。」
林顏點頭：「那你該先告訴我，他是誰。我認識，才談得上給不給面子。不認識，那叫陌生人。」
旁邊一名灰衣人皺眉：「林姑娘，說話別太滿。」
林顏看過去。
「我開飯館的，只會明碼標價。你們要吃飯，坐下點菜。要請人，遞帖子。要嚇唬人——」
她頓了頓。
「出門左拐，別擋我家客人進門。」
周嬸本來端著碗坐在角落，聽見這話，差點把湯噴出來。
好。
熟悉的顏丫頭回來了。
為首男子臉色沉下去。
他的手往刀柄上壓了一點。
前堂氣氛立刻繃住。
林大山從後院出來，手裡還拎著劈柴的斧子。
他一看這架勢，站到林顏身後。
「幹啥？」
鐵蛋也探頭：「誰欺負門門？」
王秀蘭一把將小兕子護在懷裡，嘴上還硬：「帶刀了不起啊？我家切肉的刀比你們亮！」
小兕子從她懷裡探出半顆腦袋：「外婆，咱家刀刀不可以吵架鴨。」
為首男子掃過眾人，眼裡多了點不耐。
他顯然沒想到，一個鎮上小店，竟敢這樣頂他。
「林姑娘，我勸你想清楚。你一個民女——」
話沒說完。
角落裡響起茶盞落桌的聲音。
很輕。
卻讓那男子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。
沈昭站了起來。
他今日穿的是素色長衫，腰間沒有玉佩，也沒有佩劍。
可他一走出來，那五人的背瞬間繃直。
為首男子的臉色驀地變了。
沈昭走到林顏身邊，停下。
他的聲音不高。
「回去告訴你家主人，清河鎮不是長安。」
男子喉結動了一下。
沈昭繼續道：「想見人，遞帖子。想請廚，排號。想帶走誰——」
他看了眼櫃檯後的孩子。
「先問我答不答應。」
前堂沒人說話。
小兕子眨巴著眼睛，看著沈昭。
三鍋鍋今天不太像花大王。
像會打雷的大王。
為首男子低頭拱手：「打擾了。」
另外四人也跟著低頭。
方才那點囂張，退得比熱湯上的油還快。
五人轉身離開。
走到門口時，沈昭又開口：「還有。」
為首男子停住。
「把你們在鎮上問過的話，原樣帶回去。一個字都別少。」
男子背影僵了僵：「是。」
人走後，前堂才重新有了聲音。
周嬸拍著胸口：「嚇死我了。那幾個人一進來，我還以為要砸店。」
林顏把布重新拿起來：「砸店要賠錢。」
小兕子立刻接話：「還要賠帳本的心心。」
王秀蘭捂著胸口：「你就惦記帳本吧。」
林顏看向沈昭：「他認出你了？」
沈昭點頭：「魏王府的人見過我。」
「那他們會收手嗎？」
「不會。」
沈昭說得很平靜。
「但會換個方式。」
林顏懂了。
明著請不動，暗裡就會生事。
比如傳謠。
比如告狀。
比如把她這個養孩子的人，寫成別有用心的人。
她冷笑：「挺忙。一個個不做正事，盯著我家飯桌。」
沈昭看她：「怕嗎？」
林顏回頭看了一眼小兕子。
小姑娘正把帳板抱在懷裡，還悄悄往沈昭這邊看。
林顏道：「怕。但不讓。」
沈昭眼裡有一點笑意。
「好。」
小兕子終於從櫃檯後跑出來，抱住林顏的腿。
「娘親，剛才那些人是壞蛋嗎？」
林顏蹲下：「不是壞蛋。」
小兕子歪頭。
「那他們為森麼凶凶？」
「因為他們不太懂禮貌。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，然後點頭：「不懂禮貌的人，兕子不喜歡。」
她又轉頭看沈昭，眼睛亮亮的。
「三鍋鍋剛才好帥鴨。」
沈昭嘴角動了動：「有多帥？」
小兕子張開兩隻小胳膊：「這麼帥！」
林顏看他：「差不多行了。」
沈昭低頭喝茶，沒再問。
但那點笑，藏都藏不住。
傍晚，林家小廚早早關門。
林顏沒有做新菜，只煮了一鍋麵。
湯頭清，臥了雞蛋，撒了蔥花。
小兕子吃到一半，忽然把碗推給林顏。
「娘親也吃。」
林顏夾了一筷子。
「怎麼今天這麼乖？」
小兕子小聲道：「娘親今天罵壞……不懂禮貌的人，辛苦啦。」
王秀蘭眼圈一熱，趕緊低頭扒面。
林大山悶聲道：「明兒我不去買柴了，我守門。」
鐵蛋立刻舉手：「俺也守！」
林巧兒道：「前堂我看著，兕子不離櫃檯。」
蘇婉清也開口：「後廚我能多做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