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雅廚門口,掛出了一塊新木牌。
年關限定,暖冬家宴套餐。
六菜一湯一甜一茶。
每日五份。
提前三日預定。
不接急單,不接自帶料。
一份一貫五百文。
王秀蘭站在門口來回看了三遍,越看心越虛。
「一貫五百文。」
她壓低聲音:「顏丫頭,你是不是寫少了一個零?」
林顏把木牌扶正:「沒寫錯。」
王秀蘭倒抽一口涼氣:「這價錢,夠尋常人家過半個月了。」
林顏道:「所以不是賣給尋常人家天天吃的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從旁邊探出個小腦袋。
「娘親,一貫五百文是多少?」
王秀蘭道:「能買好多好多糕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月月兔抱得死緊。
「那兕子不買。」
林顏笑了:「你不用買。」
小兕子鬆了口氣,拍拍胸脯:「兕子是內部人員。」
王秀蘭斜她一眼:「內部人員今日少吃一塊糕。」
小兕子的小臉一下就垮了。
內部也有風險。
木牌掛出去第一日,無人問津。
倒是有不少人圍著看。
有人念完價錢,笑著搖搖頭走了。
有人追問:「六菜一湯,憑什麼賣這麼貴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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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秀蘭差點就要擼袖子。
林顏攔住她,只回了一句:「憑做得少。」
那人當場噎住。
第二日,來了個穿綢襖的管事,問得極細。
「能不能便宜些?」
「不能。」
「多送一道菜?」
「不送。」
「我家老爺喜歡重油重鹽,能不能按東市酒樓那種做?」
林顏把帳本合上:「那您去東市更合適。」
管事臉色有些掛不住,拂袖而去。
王秀蘭看著他的背影,心疼得嘴角直抽抽。
「就這麼讓他走了?」
林顏道:「不合適的客人,早走比晚鬧好。」
王秀蘭嘴硬:「我就是問問。」
她轉身撥弄算盤,算盤珠子被她撥得噼啪作響,像要上戰場。
第三日一早,劉府管家來了。
他進門先行禮,話說得利索。
「林姑娘,我們夫人說,臘月二十二家裡人多,不想操心菜的事。那日的家宴,全交給你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抹布停在半空。
柳如煙筆已經提了起來:「幾人份?」
「六人。」
林顏點頭:「可有忌口?」
管家從袖中取出一張紙:「夫人寫好了。老夫人牙口不算好,少油。小少爺不吃蔥。我們老爺不喜甜。」
林顏接過,掃了一眼。
這才是正經要請飯的。
她在本子上寫下:劉府,臘月二十二,六人份。
管家放下定金,臨走前又道:「夫人還說,知味牌她收著了。」
話不多,分量卻足。
王秀蘭等人走遠了,才一拍桌子。
「開張了!」
小兕子跟著拍了拍月月兔的腦袋。
「開張啦!」
月月兔沒有意見。
當天下午,崔府的管事娘子也來了。
她帶著崔氏的話。
「我家夫人定臘月二十四一份。老夫人那邊要單做兩樣軟點心。桂花味的,若有,最好。」
林顏筆尖微微一頓。
桂花樹還沒種,桂花味先來了。
「有。」
管事娘子笑了:「老夫人說,小丫頭畫的樹,她放在枕邊了。」
小兕子正在旁邊貼紙封,聽見這話,立刻抬起頭。
「崔老奶奶喜歡樹樹嗎?」
「喜歡。」管事娘子蹲下身看她,「還說等春天,請你去看真的。」
小兕子的眼睛瞬間亮了。
「兕子要帶月月兔去!」
管事娘子忍著笑:「那奴婢回去就稟了老夫人。」
兩單入帳,王秀蘭的腰杆都挺直了。
可真正讓那塊木牌熱起來的,是第四日。
程府管家來了。
他不像管家,倒像來打仗的。
一進門,蒲扇似的大手「啪」地拍在櫃檯上。
「林姑娘,年三十那份,給我們老國公留著!」
王秀蘭嚇了一跳:「您慢點拍,櫃檯也算錢。」
程府管家一愣,隨即哈哈大笑。
他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,往桌上一放。
「老國公說了,肉要足!菜別做得跟繡花似的,吃著不過癮。」
林顏問:「府上幾人?」
「這可不好說。」管家想了想,「老國公說,按十二人做。多了他吃,少了他也吃。」
王秀蘭嘴角抽了抽。
這話,很程國公。
林顏記下:「年三十,程府,十二人份。肉菜加重,甜點少糖。」
管家滿意點頭。
走到門口,他又回頭:「還有,老國公問,小姑娘那個胖餃子,能不能也做一盤?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。
「能!兕子發明噠!」
管家抱拳:「那就勞煩小掌柜。」
小兕子挺起小肚子:「不勞煩,有定金就行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這孩子到底跟誰學的。
程府定下年夜飯的消息,半日就傳遍了。
之後兩天,剩下兩份套餐沒撐到午後就沒了。
一份被戶部主事家定走。那位主事夫人親自派人送帖,說是崔氏小聚時聽劉夫人提了一句。
另一份被孫夫人府上定走。
她的話更簡單。
「老人能吃,孩子也能吃,就定。」
五份售罄。
木牌下卻比前幾日更熱鬧。
有人出雙倍價錢。
「林姑娘,我家年二十六就要,插一份行不行?」
林顏搖頭:「不插。」
「我加錢。」
「加錢也不插。」
那人急了:「開門做生意,哪有有錢不賺的?」
林顏看著他:「有。賺不了的錢,不賺。」
那人憋著一口氣走了。
方宜之坐在窗邊喝茶,聽見這話,輕輕笑了一聲。
「等你拒絕二十個人後,第二批就能開了。」
林顏道:「第二批可以開,但不急著漲價。」
方宜之挑眉:「你還嫌錢不香?」
「錢香。」林顏把菜單翻開,「但口碑更香。第二批加兩樣新品,名正言順。」
王秀蘭立刻湊了過來:「加什麼?」
「金湯魚片,八寶釀藕。」
王秀蘭聽完,臉上已經開始算錢了。
小兕子那邊也正忙。
她最近有了新差事——貼紙封。
暖身茶的陶罐封口前,要貼上林家雅廚的紙封。柳如煙負責寫批次,小兕子負責抹漿糊。
她人小,手也小,每貼一張,都得先捋平,再對準,最後壓實邊角。
貼完一罐,她就高高舉起來。
「如煙姐姐,看!」
柳如煙瞥了一眼:「這張歪了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。
確實歪了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紙封揭下來,重新貼。
「這次呢?」
柳如煙點頭:「過關。」
小兕子長出一口氣,拍了拍胸口。
「兕子是合格的貼紙工!」
王秀蘭路過,打趣道:「合格的貼紙工,晚上少吃點漿糊。」
小兕子瞪圓了眼睛。
「兕子不七糊子!」
林顏從後廚探出頭:「那你嘴邊是什麼?」
小兕子立刻用袖子去擦嘴。
擦完才發現,是糕點屑。
她鬆了口氣。
還好,職業清白保住了。
下午,雅廚來了一個不速之客。
中年婦人,衣裳素淨,頭髮挽得一絲不苟。她站在門口,沒往裡闖,先行了一禮。
「奴家姓孫,是聚香樓孫掌柜的娘子。」
後廚瞬間安靜下來。
錢婆子下意識往旁邊退了半步。
王秀蘭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聚香樓?」
孫娘子低著頭:「是。」
林顏從灶前出來,洗了手,在她對面坐下。
「孫嫂子有事?」
孫娘子手指攥緊了帕子,開口有些艱難。
「林掌柜,我直說。我家掌柜跟著錢掌柜做的那些事,我不贊成。可鋪子裡的事,我一個婦道人家也管不了。」
王秀蘭冷哼:「管不了,倒知道來我們這兒。」
孫娘子臉上血色一褪,卻沒走。
「我今日來,是想買兩罐暖身茶。我婆婆入冬就咳嗽,夜裡睡不好。聽人說你這茶喝著腸胃舒坦,想買回去試試。」
林顏看了她一會兒。
孫娘子沒有躲閃,只是臉上更添了幾分難堪。
林顏起身,去柜子里取了兩隻陶罐,又拿出一小包陳皮。
「暖身茶主要暖胃暖身,不治咳嗽。你婆婆咳得厲害,還是要請大夫看。」
孫娘子愣住了。
林顏把那包陳皮推過去。
「這個泡水喝,能潤潤嗓子。不是藥,也別當藥用。若夜裡咳得喘不上氣,千萬別拖。」
孫娘子接過陳皮,手抖了一下。
「多少錢?」
「茶照價收。陳皮不收錢。」
孫娘子抬頭看她,眼眶有些發紅。
「林掌柜,你不怕我回去告訴錢掌柜?」
林顏語氣平淡:「告訴他什麼?告訴他我沒趁人之危賣假藥?」
屋裡沒人說話。
王秀蘭嘴角動了動,沒忍住,又哼了一聲。
這話聽著客氣。
打臉可是真響。
孫娘子抱著茶和陳皮出門,走到巷口,又回頭望了一眼林家雅廚的牌匾。
方宜之從裡屋出來。
「你知道她來的意思嗎?」
林顏關上櫃門:「探路。」
「那你還給她陳皮?」
「陳皮不值錢。」林顏道,「可她婆婆若是真舒服了些,孫掌柜以後再想跟著錢富貴咬我,就得先過家裡這一關。」
方宜之慢慢點頭。
「你這是從灶台打到人家飯桌上了。」
王秀蘭聽懂了,精神一振。
「那就是釜底抽薪?」
林顏想了想:「不,是讓他家鍋自己漏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路過,認真補充:「漏鍋不能煮飯飯。」
方宜之低頭喝茶,肩膀微微聳動。
晚上,林家吃了一頓熱鬧飯。
王秀蘭買了塊臘肉,切成薄片,蒸得油光透亮。林大山多喝了一碗酒,理由是冬天手冷,得暖暖。
王秀蘭瞪他:「手冷喝酒?你手長胃裡了?」
林大山立刻低頭:「那我少喝半碗。」
小兕子坐在中間,左手一塊臘肉,右手比了個叉。
「兕子宣布,今天是吃菜日!大家使勁七!」
何小滿也被留下吃飯。她坐在角落,碗裡被王秀蘭夾滿了菜。
「多吃點,瘦得跟柴火棍似的。」
何小滿小聲道:「謝謝奶奶。」
王秀蘭嘴上兇巴巴:「誰是你奶奶?吃飯。」
何小滿低頭扒飯,耳朵尖都紅了。
柳鶯鶯今日沒來,她回家陪柳老太太,只托何小滿帶了一張紙條。
紙上畫了一朵小花。
旁邊寫著兩個字。
加油。
小兕子把紙條看了很久,最後鄭重地放到月月兔身邊。
「這是戰書。」
林顏差點嗆到:「這叫鼓勵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鼓勵戰書。」
王秀蘭懶得糾正她。
夜深後,鋪子徹底靜下來。
林顏獨自坐在燈下,翻開了帳本的最後一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