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,天還沒亮,林顏就起了。
後廚的燈先亮。
王秀蘭把昨日熨好的衣裳掛在門邊,又繞著林顏看了兩圈。
「袖口別碰油。去了趙府,說話別太直。」
林顏系好披風:「娘,我什麼時候說話直過?」
王秀蘭看著她。
林顏改口:「我儘量。」
小兕子也醒了。
她趴在被窩裡,頭髮睡得翹起一撮,懷裡還抱著月月兔。
「娘親,要辦大事鴨?」
林顏走過去,替她把頭髮捋順:「今日去趙夫人府上做飯。」
小兕子一下坐起來:「兕子也去!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你去做什麼?去看鍋?」
小兕子很嚴肅:「兕子去交朋友。」
林顏想了想:「可以去。但要聽話,不能亂跑,不能進廚房碰刀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起小手:「兕子發誓!不碰刀刀,只碰糕糕。」
王秀蘭冷笑:「你倒誠實。」
出門前,小兕子又翻出一張紅紙。
紙上畫了一隻公雞。
雞冠很大,腿很短,尾巴像被風吹散了。
林顏看了半天:「這是送給趙夫人的?」
小兕子點頭:「趙阿姨家養雞鴨。兕子畫雞,雞看了高興。」
王秀蘭道:「雞看了未必高興,趙夫人應該能高興。」
漆木食盒裝了三層。
一層半成品,一層調料,一層備用小點心。
王秀蘭把食盒遞給林顏時,又壓低聲音:「趙府不是崔府。崔府有老夫人在,趙夫人愛熱鬧,府里人也多。你別被人牽著走。」
林顏接過食盒:「知道。」
王秀蘭還想說什麼,小兕子已經抱著月月兔跑到門口。
「奶奶,兕子出差啦!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這孩子最近把出門吃飯,都叫出差。
趙府在永興坊往北。
門第不算最顯,卻規整。門口兩隻石鼓擦得乾淨,門房見了帖子,很快請人進去。
趙夫人已經等在二門內。
她今日穿了件藕色襖子,頭上只戴一支玉簪,人還沒到,笑聲先到了。
「來了來了!我可等你這頓飯等了半個月。」
她說完,看見林顏身後探出來的小腦袋,眼睛一亮。
「小丫頭,還記得趙姨嗎?」
小兕子抱緊月月兔,點頭。
「趙阿姨吃了兕子三塊棗泥山藥卷。」
趙夫人一愣,隨即笑得扶住丫鬟。
「好好好,趙姨記帳了。今日補你一碟蜜棗。」
小兕子眼睛立刻亮了:「趙阿姨真大方。」
林顏閉了閉眼。
很好。
社交成本已經開始回收。
趙夫人把人領到廚房,又親自交代:「今日人不多。老爺,兒子兒媳,還有一個小孫子。你只管做。紅燒肉若做得好,我家老爺能吃兩碗飯。」
趙大人正好從廊下經過。
他約莫四十多歲,面相端正,話少。
聽見這句,他停了一下。
「夫人,不必說這個。」
趙夫人瞥他:「你吃飯不算秘密。」
趙大人沉默片刻,走了。
林顏嘴角微揚。
趙府廚房收拾得很乾淨。
灶上火已經備好,食材也按帖子放齊。
林顏淨手,開食盒。
趙府廚娘站在旁邊看,起初還有些不服。見她切排骨、調醬、過油、收汁,動作利落,又慢慢閉了嘴。
第一道菜上桌時,趙夫人還以為自己看錯了。
「這不是紅燒肉?」
林顏道:「不是。糖醋小排。」
趙大人也抬眼看了一下。
桌上那盤小排顏色明亮,汁水掛得薄,熱氣里有一點甜酸味。
趙夫人夾了一塊。
她原本還帶著笑。
肉入口後,筷子卻停在半空。
屋裡說話聲也低了。
趙大人皺眉:「夫人?」
趙夫人沒答。
她低頭又咬了一口,眼圈忽然紅了。
趙大人嚇得放下筷子:「可是酸了?」
趙夫人擺手,吸了吸鼻子。
「不是。」
她看著那盤小排,過了好一會兒,才抬頭看林顏。
「這味道……像我小時候在湖州吃的。」
趙大人愣住了。
趙夫人的兒媳也停了筷子。
趙夫人聲音啞了些:「你怎麼知道?」
林顏站在旁邊,回答得很輕。
「猜的。」
趙夫人看著她。
這不是猜。
崔府那日,她只說了一句山藥卷像小時候吃的糕。
旁人聽過就算了。
林顏記住了。
第二道菜是清蒸鱸魚。
魚肉細嫩,醬汁里有一絲米醋,壓住腥氣,也帶出鮮味。
趙夫人吃了一口,沒說話,只低頭慢慢嚼。
第三道是八寶素燴。
蓮子、香菇、筍片、豆腐、青菜心,湯底用火腿吊過,清,卻不寡。
趙大人吃到這裡,終於開口:「這湯好。」
趙夫人看他:「比紅燒肉好?」
趙大人想了想:「各有長短。」
趙夫人冷哼:「你這話跟沒說一樣。」
趙大人低頭喝湯。
林顏算是看明白了。
戶部員外郎在外頭管帳,在家裡管不了嘴。
後頭又上了幾道菜。
酒釀圓子,蔥油雞,火腿蒸冬筍。
最後一道甜品,是桂花糯米藕。
藕片切開,糯米嵌得滿,桂花蜜淋上去,香氣不重,卻往人心裡鑽。
趙夫人夾起一片。
她吃得很慢。
吃完後,她放下筷子,半晌沒有動。
屋裡沒人催。
趙府的小孫子在乳母懷裡吐了個泡泡,倒是替眾人出了口氣。
趙夫人起身,走到林顏面前。
她拉住林顏的手。
「林姑娘。」
林顏抬眼。
趙夫人看著她,眼角還紅著,話卻說得清楚。
「以後你有什麼事,儘管來找我。」
這句話落下,趙大人也抬頭看了林顏一眼。
他沒反對。
那便是認了。
林顏行了一禮:「多謝夫人。」
趙夫人握著她的手沒松。
「不是謝我。是我謝你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
「我嫁到長安三十年。湖州話都快說不利索了。今日倒好,被一盤排骨逼得差點丟人。」
趙大人終於道:「不丟人。」
趙夫人看他。
趙大人補了一句:「菜好。」
趙夫人氣笑:「你就會說這兩個字。」
席上氣氛松下來。
林顏退到一邊時,小兕子正在後院辦大事。
趙家的小孫子兩歲多,白胖,坐在軟墊上,手裡抓著撥浪鼓。
小兕子蹲在他面前,認真自報家門。
「你好。喔是兕子。」
胖娃娃看著她,張嘴,吐了個泡泡。
小兕子等了等。
「你叫什麼呀?」
胖娃娃又吐了個泡泡。
小兕子低頭看月月兔:「他好像不太會說話。」
乳母忍著笑:「小公子還小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把月月兔遞過去。
「給你摸一下耳朵,只能一下哦。」
胖娃娃伸手,抓住兔耳朵,咯咯笑起來。
小兕子立刻緊張:「輕輕!月月兔是老員工!」
趙夫人的兒媳站在旁邊,笑得肩膀直抖。
胖娃娃鬆了手。
小兕子把月月兔抱回來,鬆了口氣,又很滿意地點頭。
「兕子又交了一個新朋友。」
乳母問:「小掌柜喜歡他嗎?」
小兕子看了看胖娃娃。
胖娃娃繼續吐泡泡。
她嚴肅道:「他現在不太聰明,但是很有前途。」
趙夫人的兒媳當場笑出了聲。
離開趙府時,趙夫人親自送到二門。
她塞給林顏一個紅封。
林顏沒有當面推辭。
趙夫人道:「別客氣。今日這頓,我覺得值。」
小兕子抱著蜜棗和一朵絨花,走得很穩。
她怕戰利品掉了。
回到雅廚,王秀蘭第一句話就是:「怎麼樣?」
小兕子舉起蜜棗:「趙阿姨大方!」
王秀蘭看林顏:「我問你。」
林顏把紅封放到帳桌上:「趙夫人哭了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抹布啪嗒掉了。
「你做個菜,把人做哭了?」
林顏拆開紅封。
裡面是五兩銀子,還有一張紙條。
字跡比趙夫人的人安靜。
謝謝你的糖醋小排。三十年了,我又吃到了家鄉味。
林顏把紙條看了一遍,折好,夾進帳本最後一頁。
那一頁已經有幾張紙。
崔老夫人的金桂凝霜。
趙四的我嘴嚴。
還有劉老闆那句好人,我記得。
這些不入帳。
可這些最值錢。
王秀蘭聽完,坐在櫃檯後,半晌沒出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道:「她想家了。」
林顏點頭:「嗯。」
王秀蘭低頭擰抹布。
「我要是三十年不回清河鎮,有人給我端一碗臘肉炒蒜苗,我也得哭。」
林大山正在門邊劈柴,聽見這話,悶悶道:「回去看看也行。」
王秀蘭看他。
林大山低頭:「年後不是要回去上香嗎?」
王秀蘭沒罵他。
屋裡靜了一會兒。
小兕子不懂大人的沉默。
她正把蜜棗、絨花、月月兔一字排開。
「月月兔,今天兕子表現很好。沒有摔跤,沒有搶菜,還交了新朋友。」
她想了想,又補充:「就是新朋友只會吐泡泡。但兕子覺得他會進步。」
王秀蘭被她逗笑:「你還操心人家進步?」
小兕子點頭:「兕子是前輩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這孩子輩分長得真快。
夜裡,李恪來了。
他今日來得晚,斗篷上沾著冷氣,眉眼間壓著倦色。
林顏沒問,只給他熱了一碗湯。
湯里放了橘皮和一點薑絲,入口清,後味暖。
李恪喝完半碗,才道:「你今日在趙府做了糖醋小排。」
林顏挑眉:「你怎麼知道?」
李恪放下碗。
「趙家的消息,比你想的快。趙大人今晚在朝宴上同人說了一句。」
「說什麼?」
李恪看著她,嘴角有一點笑。
「我家夫人哭了一頓飯,讓我以後不准再說林姑娘的壞話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趙大人這嘴,沉默得很有重點。
李恪又道:「有人問他菜如何。」
「他怎麼說?」
「菜好。」
林顏忍了忍,還是笑了。
「趙大人說話真省。」
李恪道:「戶部的人惜字。」
林顏把碗收了,洗手坐下。
李恪看著她:「你這手藝,不只是做菜。是做人心。」
林顏擦乾手,搖頭。
「人心做不了。人心是自己長的。」
她想了想。
「我只是給了她一個想起來的機會。」
灶上的火還沒滅。
小兕子已經睡了,王秀蘭在裡屋哄她,林大山去後院收柴。
前堂只剩兩人。
窗外風吹了一下,檐角的銅鈴響了一聲。
李恪側頭看她。
「你有沒有想家的時候?」
林顏手指在圍裙上停住。
她沒立刻答。
這個問題太輕,也太重。
清河鎮是家。
林家是家。
可還有一個地方,隔著她回不去的歲月。
那裡有她熟悉的街燈,熟悉的手機震動,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煙火氣。
可她不能說。
說了,也沒人能送她回去。
李恪沒有催。
林顏低頭看著灶膛里的火。
「有時候。」
她說。
「但我不讓自己想太久。」
李恪問:「為何?」
林顏笑了一下。
「因為灶上的火不能滅。」
她抬眼看他。
「滅了,大家就要餓肚子了。」
李恪沒再問。
他只是伸出手,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