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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5章 一盤菜,吃哭朝廷命婦

2026-09-12 20:42:14 作者: 白韓半遮面

  臘月二十三,天還沒亮,林顏就起了。

  後廚的燈先亮。

  王秀蘭把昨日熨好的衣裳掛在門邊,又繞著林顏看了兩圈。

  「袖口別碰油。去了趙府,說話別太直。」

  林顏系好披風:「娘,我什麼時候說話直過?」

  王秀蘭看著她。

  林顏改口:「我儘量。」

  小兕子也醒了。

  她趴在被窩裡,頭髮睡得翹起一撮,懷裡還抱著月月兔。

  「娘親,要辦大事鴨?」

  林顏走過去,替她把頭髮捋順:「今日去趙夫人府上做飯。」

  小兕子一下坐起來:「兕子也去!」

  王秀蘭立刻道:「你去做什麼?去看鍋?」

  小兕子很嚴肅:「兕子去交朋友。」

  林顏想了想:「可以去。但要聽話,不能亂跑,不能進廚房碰刀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舉起小手:「兕子發誓!不碰刀刀,只碰糕糕。」

  王秀蘭冷笑:「你倒誠實。」

  出門前,小兕子又翻出一張紅紙。

  紙上畫了一隻公雞。

  雞冠很大,腿很短,尾巴像被風吹散了。

  林顏看了半天:「這是送給趙夫人的?」

  小兕子點頭:「趙阿姨家養雞鴨。兕子畫雞,雞看了高興。」

  王秀蘭道:「雞看了未必高興,趙夫人應該能高興。」

  漆木食盒裝了三層。

  一層半成品,一層調料,一層備用小點心。

  王秀蘭把食盒遞給林顏時,又壓低聲音:「趙府不是崔府。崔府有老夫人在,趙夫人愛熱鬧,府里人也多。你別被人牽著走。」

  林顏接過食盒:「知道。」

  王秀蘭還想說什麼,小兕子已經抱著月月兔跑到門口。

  「奶奶,兕子出差啦!」

  王秀蘭:「……」

  

  這孩子最近把出門吃飯,都叫出差。

  趙府在永興坊往北。

  門第不算最顯,卻規整。門口兩隻石鼓擦得乾淨,門房見了帖子,很快請人進去。

  趙夫人已經等在二門內。

  她今日穿了件藕色襖子,頭上只戴一支玉簪,人還沒到,笑聲先到了。

  「來了來了!我可等你這頓飯等了半個月。」

  她說完,看見林顏身後探出來的小腦袋,眼睛一亮。

  「小丫頭,還記得趙姨嗎?」

  小兕子抱緊月月兔,點頭。

  「趙阿姨吃了兕子三塊棗泥山藥卷。」

  趙夫人一愣,隨即笑得扶住丫鬟。

  「好好好,趙姨記帳了。今日補你一碟蜜棗。」

  小兕子眼睛立刻亮了:「趙阿姨真大方。」

  林顏閉了閉眼。

  很好。

  社交成本已經開始回收。

  趙夫人把人領到廚房,又親自交代:「今日人不多。老爺,兒子兒媳,還有一個小孫子。你只管做。紅燒肉若做得好,我家老爺能吃兩碗飯。」

  趙大人正好從廊下經過。

  他約莫四十多歲,面相端正,話少。

  聽見這句,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夫人,不必說這個。」

  趙夫人瞥他:「你吃飯不算秘密。」

  趙大人沉默片刻,走了。

  林顏嘴角微揚。

  趙府廚房收拾得很乾淨。

  灶上火已經備好,食材也按帖子放齊。

  林顏淨手,開食盒。

  趙府廚娘站在旁邊看,起初還有些不服。見她切排骨、調醬、過油、收汁,動作利落,又慢慢閉了嘴。

  第一道菜上桌時,趙夫人還以為自己看錯了。


  「這不是紅燒肉?」

  林顏道:「不是。糖醋小排。」

  趙大人也抬眼看了一下。

  桌上那盤小排顏色明亮,汁水掛得薄,熱氣里有一點甜酸味。

  趙夫人夾了一塊。

  她原本還帶著笑。

  肉入口後,筷子卻停在半空。

  屋裡說話聲也低了。

  趙大人皺眉:「夫人?」

  趙夫人沒答。

  她低頭又咬了一口,眼圈忽然紅了。

  趙大人嚇得放下筷子:「可是酸了?」

  趙夫人擺手,吸了吸鼻子。

  「不是。」

  她看著那盤小排,過了好一會兒,才抬頭看林顏。

  「這味道……像我小時候在湖州吃的。」

  趙大人愣住了。

  趙夫人的兒媳也停了筷子。

  趙夫人聲音啞了些: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林顏站在旁邊,回答得很輕。

  「猜的。」

  趙夫人看著她。

  這不是猜。

  崔府那日,她只說了一句山藥卷像小時候吃的糕。

  旁人聽過就算了。

  林顏記住了。

  第二道菜是清蒸鱸魚。

  魚肉細嫩,醬汁里有一絲米醋,壓住腥氣,也帶出鮮味。

  趙夫人吃了一口,沒說話,只低頭慢慢嚼。

  第三道是八寶素燴。

  蓮子、香菇、筍片、豆腐、青菜心,湯底用火腿吊過,清,卻不寡。

  趙大人吃到這裡,終於開口:「這湯好。」

  趙夫人看他:「比紅燒肉好?」

  趙大人想了想:「各有長短。」

  趙夫人冷哼:「你這話跟沒說一樣。」

  趙大人低頭喝湯。

  林顏算是看明白了。

  戶部員外郎在外頭管帳,在家裡管不了嘴。

  後頭又上了幾道菜。

  酒釀圓子,蔥油雞,火腿蒸冬筍。

  最後一道甜品,是桂花糯米藕。

  藕片切開,糯米嵌得滿,桂花蜜淋上去,香氣不重,卻往人心裡鑽。

  趙夫人夾起一片。

  她吃得很慢。

  吃完後,她放下筷子,半晌沒有動。

  屋裡沒人催。

  趙府的小孫子在乳母懷裡吐了個泡泡,倒是替眾人出了口氣。

  趙夫人起身,走到林顏面前。

  她拉住林顏的手。

  「林姑娘。」

  林顏抬眼。

  趙夫人看著她,眼角還紅著,話卻說得清楚。

  「以後你有什麼事,儘管來找我。」

  這句話落下,趙大人也抬頭看了林顏一眼。

  他沒反對。

  那便是認了。

  林顏行了一禮:「多謝夫人。」

  趙夫人握著她的手沒松。

  「不是謝我。是我謝你。」

  她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嫁到長安三十年。湖州話都快說不利索了。今日倒好,被一盤排骨逼得差點丟人。」

  趙大人終於道:「不丟人。」

  趙夫人看他。

  趙大人補了一句:「菜好。」

  趙夫人氣笑:「你就會說這兩個字。」

  席上氣氛松下來。

  林顏退到一邊時,小兕子正在後院辦大事。

  趙家的小孫子兩歲多,白胖,坐在軟墊上,手裡抓著撥浪鼓。


  小兕子蹲在他面前,認真自報家門。

  「你好。喔是兕子。」

  胖娃娃看著她,張嘴,吐了個泡泡。

  小兕子等了等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呀?」

  胖娃娃又吐了個泡泡。

  小兕子低頭看月月兔:「他好像不太會說話。」

  乳母忍著笑:「小公子還小。」

  小兕子想了想,把月月兔遞過去。

  「給你摸一下耳朵,只能一下哦。」

  胖娃娃伸手,抓住兔耳朵,咯咯笑起來。

  小兕子立刻緊張:「輕輕!月月兔是老員工!」

  趙夫人的兒媳站在旁邊,笑得肩膀直抖。

  胖娃娃鬆了手。

  小兕子把月月兔抱回來,鬆了口氣,又很滿意地點頭。

  「兕子又交了一個新朋友。」

  乳母問:「小掌柜喜歡他嗎?」

  小兕子看了看胖娃娃。

  胖娃娃繼續吐泡泡。

  她嚴肅道:「他現在不太聰明,但是很有前途。」

  趙夫人的兒媳當場笑出了聲。

  離開趙府時,趙夫人親自送到二門。

  她塞給林顏一個紅封。

  林顏沒有當面推辭。

  趙夫人道:「別客氣。今日這頓,我覺得值。」

  小兕子抱著蜜棗和一朵絨花,走得很穩。

  她怕戰利品掉了。

  回到雅廚,王秀蘭第一句話就是:「怎麼樣?」

  小兕子舉起蜜棗:「趙阿姨大方!」

  王秀蘭看林顏:「我問你。」

  林顏把紅封放到帳桌上:「趙夫人哭了。」

  王秀蘭手裡的抹布啪嗒掉了。

  「你做個菜,把人做哭了?」

  林顏拆開紅封。

  裡面是五兩銀子,還有一張紙條。

  字跡比趙夫人的人安靜。

  謝謝你的糖醋小排。三十年了,我又吃到了家鄉味。

  林顏把紙條看了一遍,折好,夾進帳本最後一頁。

  那一頁已經有幾張紙。

  崔老夫人的金桂凝霜。

  趙四的我嘴嚴。

  還有劉老闆那句好人,我記得。

  這些不入帳。

  可這些最值錢。

  王秀蘭聽完,坐在櫃檯後,半晌沒出聲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道:「她想家了。」

  林顏點頭:「嗯。」

  王秀蘭低頭擰抹布。

  「我要是三十年不回清河鎮,有人給我端一碗臘肉炒蒜苗,我也得哭。」

  林大山正在門邊劈柴,聽見這話,悶悶道:「回去看看也行。」

  王秀蘭看他。

  林大山低頭:「年後不是要回去上香嗎?」

  王秀蘭沒罵他。

  屋裡靜了一會兒。

  小兕子不懂大人的沉默。

  她正把蜜棗、絨花、月月兔一字排開。

  「月月兔,今天兕子表現很好。沒有摔跤,沒有搶菜,還交了新朋友。」

  她想了想,又補充:「就是新朋友只會吐泡泡。但兕子覺得他會進步。」

  王秀蘭被她逗笑:「你還操心人家進步?」

  小兕子點頭:「兕子是前輩。」

  王秀蘭:「……」

  這孩子輩分長得真快。

  夜裡,李恪來了。

  他今日來得晚,斗篷上沾著冷氣,眉眼間壓著倦色。

  林顏沒問,只給他熱了一碗湯。

  湯里放了橘皮和一點薑絲,入口清,後味暖。


  李恪喝完半碗,才道:「你今日在趙府做了糖醋小排。」

  林顏挑眉: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李恪放下碗。

  「趙家的消息,比你想的快。趙大人今晚在朝宴上同人說了一句。」

  「說什麼?」

  李恪看著她,嘴角有一點笑。

  「我家夫人哭了一頓飯,讓我以後不准再說林姑娘的壞話。」

  林顏:「……」

  趙大人這嘴,沉默得很有重點。

  李恪又道:「有人問他菜如何。」

  「他怎麼說?」

  「菜好。」

  林顏忍了忍,還是笑了。

  「趙大人說話真省。」

  李恪道:「戶部的人惜字。」

  林顏把碗收了,洗手坐下。

  李恪看著她:「你這手藝,不只是做菜。是做人心。」

  林顏擦乾手,搖頭。

  「人心做不了。人心是自己長的。」

  她想了想。

  「我只是給了她一個想起來的機會。」

  灶上的火還沒滅。

  小兕子已經睡了,王秀蘭在裡屋哄她,林大山去後院收柴。

  前堂只剩兩人。

  窗外風吹了一下,檐角的銅鈴響了一聲。

  李恪側頭看她。

  「你有沒有想家的時候?」

  林顏手指在圍裙上停住。

  她沒立刻答。

  這個問題太輕,也太重。

  清河鎮是家。

  林家是家。

  可還有一個地方,隔著她回不去的歲月。

  那裡有她熟悉的街燈,熟悉的手機震動,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煙火氣。

  可她不能說。

  說了,也沒人能送她回去。

  李恪沒有催。

  林顏低頭看著灶膛里的火。

  「有時候。」

  她說。

  「但我不讓自己想太久。」

  李恪問:「為何?」

  林顏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因為灶上的火不能滅。」

  她抬眼看他。

  「滅了,大家就要餓肚子了。」

  李恪沒再問。

  他只是伸出手,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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