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四,崔府的家宴菜要送。
天剛亮,林家雅廚後廚就熱了起來。
小陳守著灶,錢婆子洗菜,柳如煙在前頭核菜單。王秀蘭一邊看火,一邊盯林顏的袖口。
「今日去崔府,別逞能。」
林顏把桂花糯米藕裝進食盒:「娘,我去送菜,不去打架。」
王秀蘭冷笑:「你哪回不是說去送菜,最後都能送出一堆事來?」
林顏想了想。
這話不好反駁。
小兕子今日沒跟著去。
她被王秀蘭留在家裡做年糕。
準確說,是負責給年糕蓋印花。
小兕子坐在矮凳上,面前擺著一排小木印。她一隻手按年糕,一隻手抱月月兔,忙得很有章法。
「娘親,兕子今天也辦大事。」
林顏蹲下:「什麼大事?」
小兕子把一塊印得看不出花形的年糕舉起來。
「做發財糕。」
王秀蘭瞥一眼:「這花跟被門夾過似的。」
小兕子立刻護住年糕:「它只是長得自由。」
林顏笑著摸她腦袋:「在家聽奶奶的話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兕子聽話。兕子不進廚房,不碰刀刀,只碰糕糕。」
王秀蘭道:「你最好也少碰漿糊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。
職業生涯又遇危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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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府的馬車來得准。
林顏帶著食盒上車。車裡鋪了厚墊,食盒用棉布裹著,熱氣不容易散。
今日的菜單不求熱鬧。
崔老夫人年紀大,牙口弱。林顏做了桂花凝霜糕、雞湯豆腐羹、軟燒山藥、清蒸魚片、糯米藕,還有一盅姜棗暖身茶。
崔府後門早有人等著。
管事娘子一看見她,立刻迎上來:「林姑娘來了。老夫人今日精神好,特意說要坐到花廳吃。」
林顏笑道:「那今日菜得更穩。」
管事娘子壓低聲音:「老夫人昨夜還問,小姑娘來不來。」
「她在家做年糕。」
「那老夫人要念叨了。」
菜送進小廚房,崔府廚娘已經候著。她們比趙府廚娘客氣得多,不多話,只幫忙擺盤、溫盞、遞水。
林顏試了湯,才讓人端出去。
崔老夫人今日果然坐在花廳。
她身上蓋著厚毯,旁邊放著手爐,臉色比上回見時好了些。崔氏坐在她身邊,見林顏進來,先笑了。
「你這年飯送得早,老夫人一早便等著。」
崔老夫人看向林顏:「小丫頭沒來?」
林顏行禮後道:「她今日在家幫著做年糕,說要做發財糕。」
崔老夫人眼角的紋路散開:「她能發財?」
林顏道:「她負責蓋印,印得很認真。」
崔氏笑:「那花紋想必別致。」
林顏頓了頓:「確實很別致。」
崔老夫人聽懂了,笑出聲來。
這一笑,花廳里氣都鬆了。
先上的桂花凝霜糕。
糕切得小,入口軟,桂花香輕,不壓人。崔老夫人嘗了一口,沒急著說話,又吃了半塊。
「這個好。」
崔氏立刻看林顏:「母親今日早上才吃了半碗粥。」
崔老夫人瞥她:「你別當著人告我的狀。」
崔氏低頭笑:「女兒不敢。」
雞湯豆腐羹端上來時,崔老夫人喝了兩勺,又停住。
「這湯里沒有藥味。」
林顏道:「沒有放藥材。只是雞湯吊得久,撇了油。」
崔老夫人點頭:「人老了,嘴也刁。藥膳天天說補,吃得人心裡發苦。」
林顏道:「吃飯若像受罪,補得再好也難長久。」
崔老夫人看她一眼:「你這話,我愛聽。」
崔氏在旁邊接話:「母親這些日子喝你的暖身茶,每日一盞。她說比藥管用。」
林顏道:「茶只是暖胃,藥還是要聽大夫的。」
崔老夫人擺手:「知道。你不亂說,這一點更好。」
有些人賣吃食,恨不得把一碗湯說成仙丹。
林顏不說。
不說,反而更叫人信。
席過半時,崔老夫人忽然讓丫鬟取來一個小荷包。
荷包不大,月白底,上頭繡著一朵金桂。針腳細,花瓣很圓。
崔老夫人把荷包遞給林顏。
「給小丫頭的。」
林顏雙手接過:「老夫人費心了。」
「不是我繡的。我眼睛不行了。」崔老夫人道,「讓丫鬟繡的。我挑的樣子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她畫了樹給我,我總得給她一朵花。」
林顏低頭看著荷包。
金桂繡得小,卻很亮。
「我回去給她,她一定喜歡。」
崔老夫人輕輕點頭:「春天記得帶她來。」
「記得。」
午後,崔老夫人乏了,被丫鬟扶回內室。
崔氏留林顏在偏廳喝茶。
茶是林家的姜棗暖身茶。
崔氏端著茶盞,看了她片刻:「趙夫人那日,哭了?」
林顏:「哭了一會兒。」
崔氏笑:「她回去後,在我這裡送了兩回信。第一回誇你,第二回問你糖醋小排能不能再做。」
林顏道:「能做。只是湖州口味的米醋不好尋,得提前備。」
崔氏把茶盞放下:「你是真會記人。」
林顏沒接夸,只道:「吃飯這事,本來就得記人。」
崔氏看她的眼神,多了幾分探究。
「下月初,長孫夫人府上有個賞梅小宴。」
林顏手指停了一下。
崔氏聲音不高:「她托我問一句,你可有空?」
屋外有人掃雪,竹帚刮過石階,聲音很輕。
長孫夫人。
方宜之說的那一步,來了。
不是她遞帖。
是對方托人來問。
她從被人挑選的廚娘,走到能被人請上桌的人。
林顏垂眼:「若夫人不嫌棄,林顏有空。」
崔氏笑了:「她若嫌棄,就不會問。」
林顏道:「賞梅宴,可有忌口?」
崔氏滿意地點頭:「你先問這個,便對了。長孫夫人喜清淡,不喜甜膩。她府上有一位小娘子,胃口弱。」
林顏記下:「我回去擬兩份菜單。」
崔氏道:「不急。年關先過好。」
林顏應下。
回程路上,馬車晃得慢。
林顏坐在車裡,手裡捏著那個金桂荷包。
崔府、趙府、劉府、程府。
這些門,一扇一扇開了。
長孫府卻不一樣。
那不是普通高門。
那是長孫無忌的家。
皇后的娘家,朝堂的風口,許多人一輩子也摸不到的門檻。
去,便是進更大的局。
不去,也已經來不及。
林顏看向窗外。
冬日街上有人賣炭,有人賣剪紙。小孩追著糖葫蘆跑,婦人拎著年貨罵他慢點。
她忽然想起小兕子那句「住娘親家」。
行。
局再大,也得先把家守住。
馬車回到雅廚時,小兕子正站在門口曬年糕。
一排年糕擺在竹匾上。
有的像花。
有的像腳印。
有的像月月兔用臉按出來的。
小兕子看見林顏,立刻跑過來:「娘親!崔老奶奶七飯了嗎?」
「吃了。」
「喜歡嗎?」
「喜歡。還給你帶了東西。」
林顏取出荷包。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她接過來,先摸金桂,再摸繩子,最後往月月兔脖子上一比。
王秀蘭立刻道:「那是給你的,不是給兔子的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把荷包掛到自己腰間。
「那兕子戴。月月兔看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算你明白。」
這時,蜀王府的人送來年禮。
一小箱蜀地特產,臘筍、橘餅、干菌,還有兩匹軟布。最上頭壓著一封信。
林顏拆開。
紙上只有一句。
「年關忙,但記得吃飽。」
落款沒有名字。
小兕子踮腳:「三鍋鍋寫啥?」
林顏把信折好:「讓你好好吃飯。」
小兕子很認真:「三鍋鍋真懂兕子。」
王秀蘭從旁邊掃了一眼箱子:「貴客今年總算學會送實用的了。」
林顏笑了笑,把橘餅取出來一小碟。
小兕子拿了一塊,咬一口,眼睛彎起來。
「甜甜!三鍋鍋好會買!」
同一日,永安殿。
崔嬤嬤跪在地上,把近幾日的消息一件件說完。
「林家暖冬家宴五份已定。劉府、崔府、程府、孫府,還有戶部主事家。」
韋貴妃手裡的佛珠停住。
殿中炭火燒得旺,她臉上卻沒什麼暖意。
「程府也定了?」
「是。年三十。」
韋貴妃半晌沒說話。
崔嬤嬤頭低得更深。
許久後,韋貴妃開口:「長孫家最近,可有跟林家接觸?」
崔嬤嬤一怔:「奴婢這就去查。」
韋貴妃把佛珠放回案上。
「查快些。」
另一邊,裴昀書房裡燈火未滅。
他攤開第二封匯報。
筆尖懸了許久,才落下。
林家暖身茶銷量平穩,較市井傳言略低。年關套餐名聲稍起,然每日限量,人手不足,難成大勢。
他又另起一行。
東市同行打壓甚急,聯合年菜壓價,林家應對吃力。
寫到這裡,他停住。
茶飲銷量,他壓低了三成。
同行打壓,他抬高了兩成。
七成真,三成偏。
上回是霧。
這回是擋風。
裴昀看著紙上的字,無聲地笑了。
這一筆,是欺上,還是保全?
這帳算不清。
只是,永安殿若此時出手,那個抱兔子的孩子,怕是再沒機會坐在門口,說茶不是藥了。
他把信折好,封蠟。
「送出去。」
除夕前夜,林家後院擺了一張大桌。
一家人圍著包餃子。
王秀蘭包得最快,皮薄餡滿,一排排站得齊整。林大山包得大,像半個拳頭。柳如煙包得細緻,小陳包得方正,錢婆子包得圓。
小兕子包了一個歪歪的。
她舉起來,鄭重宣布:「這是兕子牌發財餃。」
王秀蘭瞥了眼:「你這餃子是摔過一跤?」
小兕子搖頭:「發財路上有點坎坷。」
林顏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王秀蘭也沒忍住:「你這話誰教的?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:「兕子自己悟的。」
林大山把一個大餃子放到竹盤裡:「那我這個呢?」
小兕子認真看了看:「爺爺這個,是吃飽餃。」
林大山點頭:「這個好。」
王秀蘭嘴上嫌棄,手裡卻把小兕子那個歪餃子單獨放好。
小兕子立刻道:「喔要給娘親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