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三十這日,長安城醒得很早。
天還沒亮,巷子裡已經有人掃雪。
竹帚刮過青石板,一下一下,聽著像催人起鍋。
林家雅廚後廚先亮燈。
林顏把最後一壇滷汁封好,又揭開砂鍋看了一眼。
鍋里肘子燉得正穩,皮色紅亮,湯汁冒著小泡。
小陳站在旁邊,手裡捧著菜單,背得很認真。
「椒麻牛筋,醬燜肘子,清蒸鱸魚,炙羊排,八寶素燴,胖餃子,雞湯蘿蔔,桂花年糕,姜棗暖身茶。」
王秀蘭聽完,眉頭一擰。
「你背得比讀書人還順。別到程府一緊張,把牛筋端成年糕。」
小陳立刻低頭:「不會。」
林大山把食盒搬到門口,一趟一趟,不多話。
今日他也跟著去。
王秀蘭昨夜給他找了件最乾淨的棉襖,早上又把領口拍了三遍。
「去了程府,少說話。」王秀蘭叮囑。
林大山點頭:「嗯。」
王秀蘭又道:「人家問你什麼,你別光嗯。」
林大山想了想:「好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算了。老實也是一種本事。
小兕子今日也起得早。
她穿著新襖子,腰間掛著崔老夫人送的金桂荷包,懷裡抱著月月兔,口袋裡鼓鼓囊囊。
林顏蹲下:「裡面裝的什麼?」
小兕子捂住口袋:「秘密。」
王秀蘭從旁邊拆穿:「五顆紅棗蜜餞。她說要去程爺爺家做外交。」
小兕子嚴肅糾正:「是交朋友。」
「你拿五顆交多少朋友?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五個。」
這帳,倒是比銅板算得明白。
馬車到程府門前時,天光剛亮。
程府門口掛著紅燈籠,兩側門房站得筆直。
林顏剛下車,就聽見裡頭一聲大笑。
「來了!」
程咬金竟親自迎了出來。
他今日穿了身新襖子,顏色深,領口壓著一圈毛,看著比平日更精神。
只是那嗓門,一開口,門上積雪都想往下抖。
「小丫頭,今日的肘子比上次還大嗎?」
林顏行禮:「比上次大。」
程咬金滿意了:「好!過年就得吃大的。小的看著不像話。」
小兕子從林顏身後探出頭:「程爺爺!」
程咬金立刻低頭,臉上笑開了花:「哎喲,小丫頭也來了。胖餃子帶了嗎?」
小兕子拍胸口:「帶啦!兕子監督噠!」
程咬金點頭:「那今日穩了。」
林顏忍住笑。
很好。她辛苦備了一早上的菜,最後質量保證落在三歲監工身上。
程府廚房寬敞,灶眼多,柴火足。
程府廚娘早就候著,見林顏來,沒擺架子,直接讓位。
軍功人家規矩不花,能幹活便是本事。
林顏淨手,開食盒。
林大山負責搬菜,小陳守案板。
第一次進國公府,小陳臉上繃得緊,刀卻沒抖。
林顏看他一眼:「先切蘿蔔。」
小陳點頭。
刀落下,細絲整齊。
旁邊程府廚娘看了一會兒,低聲道:「這孩子手穩。」
王秀蘭若在,聽見這句,能少罵他三天。
前頭花廳里,卻已經熱鬧起來。
小兕子剛被丫鬟領過去,就被一群程家小子圍住。
程家孫輩個個壯實,最小的也比小兕子高半頭。
幾個孩子看見她腰間荷包,又看見她懷裡的月月兔,眼睛都亮。
「你就是跟祖父拉鉤的小妹妹?」
「胖餃子是你做的?」
「兔子能給我摸摸嗎?」
小兕子被圍在中間,先是愣了一下。
然後,她站直了。
「排好隊!」
幾個小子一懵。
小兕子從口袋裡掏出紅棗蜜餞,一顆一顆攥在手心。
「兕子要發糖。一個一個來。不許搶。搶糖的不是好漢。」
這話一出,幾個程家小子立刻站成一排。
誰也不想當不是好漢的人。
小兕子發得很認真。
「一顆給你。」
「一顆給你。」
「你太高啦,蹲一下。」
那個最高的小子默默蹲下。
程咬金走到門口,正好看見這一幕。他看得直樂,拍著門框笑。
「好!像個小將軍!」
小兕子聽見夸,立刻挺起小肚子:「兕子是小掌柜。」
程咬金道:「小掌柜比小將軍還厲害。將軍管兵,你管飯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覺得這話有道理。
飯很重要。
午席開時,第一道上的就是椒麻牛筋。
牛筋提前燉透,切成薄片,澆上熱油激過的花椒汁,入口先麻,後香,嚼起來帶勁,卻不費牙。
程咬金夾了一筷子,嚼了兩下,眼睛一亮。
下一刻,他一掌拍在桌上。
「好!」
桌上的茶盞都震了一下。
程夫人瞥他:「過年拍桌,桌子欠你錢?」
程咬金收回手,咳了一聲:「這菜夠勁。」
他又夾一筷子,聲音更大:「這輩子吃過最夠勁的年夜菜!」
程家幾個小子立刻跟著夾。
小兕子坐在旁邊的小席上,聽見這句,悄悄對月月兔說:「椒麻牛筋贏啦。」
月月兔沒有反駁。
醬燜肘子端上來時,程咬金更滿意。
肉爛而不散,筷子一碰,皮肉顫了一下。湯汁收得厚,咸香裡帶一點甜。
程咬金吃了一大塊,才想起問:「小丫頭,你吃了嗎?」
林顏站在旁邊:「後廚留了。」
程夫人抬眼:「坐下吃些。」
林顏道:「菜還沒上完。」
程夫人沒有再勸,只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不像客氣,像記下了。
清蒸鱸魚上桌時,席上聲音小了些。
程家多愛肉,魚這種細緻東西,原本不占上風。
可這魚片白嫩,湯汁清亮,薑絲和蔥油只壓腥,不搶鮮。
程夫人夾了一塊,慢慢嘗完。
她放下筷子,看向林顏:「丫頭,你的魚比御膳房的好。」
花廳靜了一瞬。
這話重。
程咬金也抬頭看她。
林顏行禮:「夫人過獎。」
程夫人道:「不是過獎。御膳房做得規矩,你做得合口。」
程咬金立刻接話:「對!規矩不能下飯。」
程夫人看他:「你少說兩句,菜更好吃。」
程咬金低頭吃肘子。
一物降一物,國公府也講天理。
席到後半,胖餃子端了上來。
餃子比尋常的圓些,肚子鼓鼓,邊收得不算漂亮,卻喜慶。
程咬金一看就笑。
「小丫頭,這就是你發明的?」
小兕子用力點頭:「發財餃!」
程咬金夾起一個:「那我得多吃兩個。」
小兕子立刻提醒:「程爺爺,發財也不能撐肚肚。」
程咬金手停住,看向程夫人:「你教的?」
程夫人慢條斯理喝茶:「我倒想有這本事。」
滿桌都笑了。
飯後,程夫人讓丫鬟送林顏去偏廳喝茶。
偏廳比花廳安靜。
窗外幾枝臘梅壓著雪,屋裡只點了一個炭盆。
程夫人坐下後,沒有繞彎。
「老頭子嘴上不說,其實很擔心你。」
林顏抬眼。
程夫人道:「他說你這小鋪子,招人眼紅。前頭有人散話,後頭有人挖人。再往後,未必只動嘴。」
林顏沒有裝傻: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就好。」程夫人看著她,「你有什麼為難的,就使人來程府遞個口信。別等事情鬧大了,才想起還有人能幫你。」
林顏起身,認真行了一禮:「多謝夫人。」
程夫人受了。
林顏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竹牌,雙手遞上。
「這是林家雅廚最後一枚知味牌。」
程夫人接過,翻到背面。
程·盧公·知味。
她看了片刻,笑了。
「給我,不給老頭子?」
林顏道:「國公爺來吃飯,是興致。夫人收下,才是來往。」
程夫人眼裡笑意深了些。
「你這丫頭,難怪他喜歡。」
她把牌子收進袖中:「這牌,我收了。」
這句話落下,林顏心裡一塊石頭也落了地。
二十枚知味牌,最後一枚,有了歸處。
從程府出來時,天已經黑透。
街上爆竹聲此起彼伏。紅紙碎落在雪上,被風卷著跑。
小兕子玩了一日,早撐不住了。
她趴在林顏懷裡,眼睛半睜半閉,手裡還攥著程家小子回送的一顆糖。
「娘親……」
「嗯?」
「明年……兕子也要做大事……」
林顏低頭:「什麼大事?」
小兕子聲音越來越小:「發好多糖……讓大家排隊……」
林顏笑了。
這個目標,很有她的風格。
馬車停到雅廚門口時,王秀蘭已經等在門內。
爐上熱著餃子,鍋蓋一揭,白氣撲出來。
「回來了?快洗手吃飯。」
林大山把食盒放下,小陳也跟著鬆了口氣。
這一天,程府吃的是國公府的年夜飯。
現在,林家才吃自己的。
桌子不大,菜也沒有程府多。餃子一盤,臘肉一碟,燉魚一碗,熱湯一鍋。
可每個人坐下時,都沒覺得少。
王秀蘭把那個歪歪的發財餃夾到小兕子碗裡。
「你的。」
小兕子困得眼睛都快閉上,還記得往林顏碗裡推:「給娘親七。」
林顏咬了一口。
餃子皮厚,餡有點偏。
但熱。
她點頭:「很好吃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,趴在她膝蓋上,很快睡著。
手裡那顆糖還攥著,怎麼也不松。
守歲燈亮到半夜。
林顏看著桌上吃剩的魚肉,溫著的湯,又低頭看了看女兒攥著糖的睡臉。
暖意從灶上,從炭盆里,一點點滲進心裡。
真好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輕輕一聲響。
林顏抬頭。
巷口的雪地里,有人提著一盞燈站著。
深色斗篷壓著風雪,燈火映出李恪的眉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