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那盞燈,最後沒有進門太久。
李恪站在巷口,把一隻小木盒遞給林顏。
盒裡是一枚平安扣,玉色不算貴重,勝在溫潤。旁邊還有一包宮中常用的香料,驅寒醒神。
林顏看了他一眼:「大年夜跑一趟,就送這個?」
李恪道:「怕你忙完程府,又忘了自己。」
林顏收下:「這話你昨日信里說過。」
「昨日是提醒。」李恪看著她,「今日是親自來確認。」
林顏沒接話。
屋裡守歲燈還亮著,小兕子趴在榻上睡得臉頰紅撲撲,手裡還攥著那顆糖。
王秀蘭在灶房裡罵林大山添柴添多了,火太旺,餃子湯快熬成了漿糊。
熱氣從門縫裡絲絲縷縷地鑽出來。
李恪站在雪裡,沒有再往裡走。
「新年好。」他說。
林顏把木盒扣上。
「新年好。」
這一句落下,舊年才算真正翻了過去。
大年初一,林家雅廚歇業。
天剛亮,小兕子就醒了。
她睜眼第一句話不是找娘親,也不是喊餓。
她抱著月月兔坐起來,頭髮睡得翹起一撮,聲音格外響亮。
「新年好鴨!紅包呢?」
屋裡靜了一下。
王秀蘭端著熱水進門,差點笑出聲,又硬生生忍住。
「你倒是不忘正事。」
小兕子揉揉眼睛:「過年要紅包,兕子記得牢牢噠。」
林顏披衣坐起:「誰教你的?」
小兕子指向月月兔:「它。」
月月兔背鍋多年,業務純熟。
王秀蘭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紅紙包,遞過去:「拿著。」
小兕子雙手接住,先對王秀蘭作揖:「奶奶新年好,發財鴨。」
王秀蘭嘴上嫌棄:「小財迷。」
手卻把小兕子的衣領理得平平整整。
紅包一拆,裡頭是六文錢。
小兕子把六文錢擺在炕沿上,一枚一枚排成直線。
「一,二,三,四,五,六。」
她數完一遍,又數第二遍。
王秀蘭道:「數三遍錢也不會變多。」
小兕子嚴肅道:「會安心。」
林顏沒忍住笑。
這孩子,不知從哪兒悟出來的生意經,還挺紮實。
數到第三遍,小兕子把六文錢塞進月月兔的小口袋裡。
林顏挑眉:「你的紅包,放它那裡?」
小兕子點頭:「月月兔管帳。兕子管吃。」
分工明確。
早飯吃的是昨夜剩下的餃子,又添了一碗熱湯。
林大山也給小兕子包了紅封,裡頭是兩文錢。柳如煙給了一根紅頭繩,小陳不好意思,拿出一塊自己削的小木牌,上頭刻了一個歪歪的「福」。
小兕子挨個收下,嘴甜得很。
「爺爺發財。」
「柳姨漂釀。」
「小陳哥哥手穩。」
小陳耳朵都紅了。
王秀蘭瞥他:「被三歲娃夸一句,你臉紅什麼?」
小陳低頭扒飯。
這年過得,比考廚藝還難。
上午,鋪子門板剛打開一半,外頭就有人敲門。
小兕子第一個跑過去。
門一開,李恪站在外面。
他今日穿了件新衣,顏色比平時正,腰間佩玉,披風上還帶著一點雪氣。
人往門口一站,街坊路過都忍不住多看兩眼。
小兕子眼睛一亮,直接伸手。
「三鍋鍋!紅包!」
李恪低頭看她,笑意壓不住:「先拜年。」
小兕子立刻作揖:「三鍋鍋新年好,紅包來抱抱。」
林顏站在後頭:「你這詞是誰教的?」
小兕子眨眼:「兕子自己長出來噠。」
李恪從懷裡取出一個紅封。
小兕子打開一看,裡頭不是銅板。
是一顆糖。
糖外頭裹著金箔,圓滾滾的,像個小元寶。
小兕子愣住。
下一刻,她抱著月月兔原地轉圈。
「金糖!月月兔,喔們發財啦!」
王秀蘭從灶房探頭:「糖不能當飯吃。」
小兕子停下:「那當點心七。」
李恪進門拜年,王秀蘭難得沒念叨他禮重,只把人請進後院。
後院的雪掃開了,中間擺著小爐。林顏煮了茶,茶香與炭火氣混在一起。
李恪坐下後,看了一眼院牆邊曬著的年糕。
有幾塊印花很怪。
他問:「這是?」
林顏淡定道:「新年新品,發財糕。」
李恪看向小兕子。
小兕子挺胸:「兕子監製。」
李恪點頭:「難怪有氣勢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聽得直樂:「你就慣她。」
李恪沒有反駁。
林顏端來一盞新茶。
茶色淺,香味與暖身茶不同。入口先是花香,後頭有一點甘味,不辣,也不厚。
李恪喝了一口:「不是姜棗茶。」
「春日花茶。」林顏道,「還沒定稿。干玫瑰、菊花、枸杞。春天人容易困,味道不能重。」
李恪又喝一口:「清。」
林顏看他:「就一個字?」
「好賣。」李恪補了一句。
林顏滿意了:「這個值錢。」
李恪把茶盞放下:「年後蜀地賦稅的事,會有個結果。我可能要在京城多留一段時間。」
林顏手上添茶的動作頓了頓。
李恪看著她:「這是好事。」
林顏垂眸,將茶水續入他杯中,水聲清細。
「那就多吃幾頓飯。」
李恪眼裡笑意深了些:「我以為你會勸我小心。」
「小心這種話,聽多了沒用。」林顏道,「吃飽,腦子才清楚。」
小兕子在旁邊舉手:「兕子也要腦子清楚。」
王秀蘭把一塊花生糕塞給她:「你先把嘴清楚。」
初一上午,小兕子正式出門拜年。
她腰間掛金桂荷包,懷裡抱月月兔,口袋裡裝著六文錢和金糖,走路都比平時穩。
林顏跟在後面,怕她摔。
第一家是張嬸。
張嬸一開門,看見小兕子就笑:「哎喲,小掌柜來了。」
小兕子作揖:「張奶奶新年好,身體好,吃飯香。」
張嬸樂得不行,給了她兩塊花生糕。
小兕子接過來:「謝謝張奶奶,記帳。」
張嬸愣住:「記什麼帳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人情帳。」
林顏扶額。
這話,估計又是聽方宜之說的。
老張頭在隔壁掃門口的雪,見她過來,也摸出一個銅板。
「小丫頭,拿著壓歲。」
小兕子接過:「老張爺爺發財,少喝冷水。」
老張頭一愣:「誰告訴你的?」
小兕-子指著自己的眼睛:「兕子看見噠。」
林顏看向老張頭手邊的冷茶碗。
老張頭咳了一聲,把茶碗藏到身後。
最後到周嬸家。
周嬸早就備好了瓜子,一包塞進小兕子懷裡。
「小兕子,給嬸子拜個大的。」
小兕子雙手抱不住,只能把月月兔夾在胳膊下,認真彎腰。
「周嬸嬸新年好,瓜子多多,話也多多。」
周嬸笑到拍門框:「這孩子,誇人都帶真話。」
一圈拜下來,小兕子滿載而歸。
她回到家,立刻把東西擺在桌上。
兩塊花生糕,一個銅板,一包瓜子,一顆金糖,六文壓歲錢,一根紅頭繩,一個木福牌。
她像個小掌柜盤庫存,一樣一樣念。
「糕糕,兩個。」
「錢錢,七個。」
「糖糖,一個,金的。」
「瓜子,好多。」
林大山看得認真:「比咱家年前盤帳還細。」
王秀蘭道:「那是,她盤的是吃的。」
午後,方宜之來了。
他拎著一壺酒,進門就道:「盧家旁支送的年貨,借花獻佛。」
王秀蘭接過酒:「你們讀書人送禮,嘴上都要繞一圈。」
方宜之笑:「伯母這話,比文章好。」
王秀蘭哼一聲:「少給我戴高帽。坐下吃。」
院裡支起小桌,幾個人圍著炭盆坐。
李恪還沒走,方宜之一看見他,眉梢動了一下,卻沒有多問。
林顏倒酒,李恪喝茶。
方宜之看著那盞春日花茶:「新東西?」
林顏道:「四季茶的春款。」
方宜之端起來聞了聞:「暖身茶守冬,春茶接春。夏秋若能續上,你這茶飲就不是一時熱鬧,是一整年的買賣。」
林顏道:「所以你少喝酒,多想夏茶。」
方宜之失笑:「大年初一還催工,林掌柜心狠。」
小兕子抱著瓜子坐在一邊,聽見「掌柜」兩個字,立刻抬頭:「兕子也是小掌柜。」
方宜之拱手:「見過小掌柜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免禮。吃瓜子。」
她抓了一把瓜子給他。
方宜之接過,表情很鄭重:「多謝賞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嘀咕:「一個敢封,一個敢接。」
話題從去年聊到今年。
清河鎮的舊攤位,長安的雅廚,劉府的請帖,趙夫人的糖醋小排,崔府的賞梅宴,還有程夫人收下的那枚知味牌。
方宜之聽到最後,放下酒盞。
「二十枚知味牌,最後一枚給程夫人,很好。」
林顏道:「哪裡好?」
「程國公是刀,程夫人是鞘。」方宜之道,「刀在人前,鞘在人後。你給她,來往就穩了。」
李恪看了方宜之一眼。
方宜之又道:「只是年後長孫府那場宴,不會只是吃梅看雪。」
林顏夾了一塊年糕:「我知道。」
「韋貴妃那裡,也會知道。」
這句話落下,桌上安靜了一息。
小兕子還在剝瓜子,沒聽懂,只把剝好的瓜子仁放到月月兔面前。
林顏抬頭:「所以更要過好這個年。」
方宜之怔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「對。人若連年都不敢過,那才是真輸了。」
傍晚,客人散去。
天邊剩最後一層霞光,落在屋檐積雪上。
林顏一個人站在後院,手裡拿著那本記帳冊。
她想起趙夫人落下的淚,崔老夫人遞來的金桂荷包,程咬金拍桌時震動的茶盞,還有李恪除夕夜遞來的那盞燈。
一件件,一樁樁,串成了今日的路。
不是天上掉下來的。
是她一鍋一鍋熬出來的。
屋裡,小兕子正在給月月兔「洗澡」。
所謂洗澡,就是用濕帕子擦兔耳朵。
「月月兔乖,不要動。」
月月兔很配合。
擦完後,小兕子又拿一小塊紅布,圍在它脖子上。
「新衣服。」
她把月月兔舉起來,笑得眼睛彎彎。
「月月兔新年快樂!」
王秀蘭探頭:「別把兔子擦濕了,夜裡凍硬。」
小兕子立刻抱緊:「不會噠,兕子給它睡被窩。」
林顏走進屋時,燈已經點上。
一家人早早洗漱。
初一不趕工,連王秀蘭都少罵了兩句。
小兕子睡前還要數錢。
數到第七文,她困得腦袋一點一點。
「娘親,明天還拜年嗎?」
「明天看你起不起得來。」
「起得來。」小兕子閉著眼說,「紅包會叫兕子。」
林顏笑著給她掖好被角。
夜深後,她吹滅外間的燈,只留書案上一盞小燈。
她打開本子,寫下新年第一行字。
貞觀年正月初一。
灶火在,人在,心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