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二,長安街上還帶著年味。
門前紅紙沒掃盡,雪水順著屋檐滴下來,落在石階上,一點一點響。
林顏一早就備了點心。
桂花年糕、山藥卷、棗泥小餅,還有一罐新試的春日花茶。
王秀蘭看她把食盒一層層碼好,嘴上又開始念。
「過年都不歇腳。昨日剛拜街坊,今日又去盧府。你這腿是租來的?」
林顏把蓋子扣上:「正月里走動,是正事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正事多了,你別把自己也做成點心送出去。」
小兕子坐在門檻邊穿鞋。
她今日穿新襖,腰間掛金桂荷包,懷裡抱月月兔,頭上還扎了紅頭繩。
整個人像一隻會拜年的小福包。
她抬頭:「奶奶,兕子也素正事。」
王秀蘭看她一眼:「你是去吃糖。」
小兕子立刻糾正:「也拜年。」
林顏笑著牽她出門。
盧府今日門前清靜。
門房一見林顏,立刻進去通報。沒過多久,盧府管事娘子親自迎出來。
「老夫人一早便念著,說林姑娘若來,不必在外頭等。」
林顏行禮:「勞煩。」
小兕子也跟著拱手:「勞煩鴨。」
管事娘子被她逗笑,低聲道:「小姑娘今日真精神。」
小兕子拍了拍荷包:「崔老奶奶送噠。金桂。」
管事娘子真心實意地點頭:「好看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盧老夫人在暖閣里。
屋中炭火不烈,只溫著。窗邊擺著幾盆水仙,白花開得正好。
盧老夫人靠在榻上,見小兕子進來,先朝她招手。
「小丫頭,來。」
小兕子看了看林顏。
林顏點頭。
她這才抱著月月兔跑過去,規規矩矩行禮。
「盧奶奶新年好,身體好,吃飯香,天天發財。」
盧老夫人笑得手裡的佛珠都停了。
「這話誰教你的?」
小兕子很誠實:「好多家拼起來噠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盧老夫人把她拉到身邊坐下,讓丫鬟拿糖。
糖盒一開,小兕子的眼睛就亮了。
她看向林顏。
林顏道:「只能吃兩顆。」
小兕子伸出兩根小手指:「兕子懂,吃多牙牙會造反。」
盧老夫人笑出了聲。
「你娘親管得嚴。」
小兕子含著糖,含糊道:「娘親素為兕子好。」
這話一出,林顏心裡軟了一下。
盧老夫人看了她一眼,沒再多說。
過了一會兒,盧老夫人握著小兕子的手問:「新年有什麼願望?」
小兕子立刻坐直。
願望這事,她昨夜想過。
她掰著手指頭。
「第一,希望娘親鋪子更大。」
盧老夫人點頭:「好。」
「第二,希望三鍋鍋天天來吃飯。」
林顏端茶的手頓了一下。
盧老夫人眼裡有笑:「這個也好。」
小兕子繼續掰第三根手指。
「第三,兕子要學會寫一百個字!」
這回連旁邊丫鬟都笑了。
盧老夫人笑得直擦眼角:「一百個?可不少。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兕子先寫自己的名,再寫娘親,再寫飯。」
林顏道:「你倒是把重點排得明白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飯很重要。」
盧老夫人笑了好一會兒,才讓丫鬟取來一套小筆墨。
「那這套給你。回去慢慢學。」
小兕子雙手接住,眼睛圓圓的。
「謝謝盧奶奶。兕子會努力,不讓筆筆失望。」
午後,小兕子被丫鬟帶去看水仙。
林顏留下喝茶。
盧老夫人把茶盞放下:「聽說,長孫夫人府上請你去賞梅?」
林顏沒有繞彎:「崔夫人遞的話。正月十五前後。」
盧老夫人只說了一個字。
「去。」
屋裡安靜。
這個字輕,卻壓得住許多事。
林顏抬眼:「老夫人也覺得該去?」
盧老夫人道:「她既問了,你若不去,別人會替你編理由。去了,至少理由在你自己手裡。」
林顏明白了其中的關節。
長孫府的門,不是想避就避得開。
盧老夫人又道:「你記住,吃食只是門。進門以後,看的是人。」
林顏點頭:「我記下了。」
盧老夫人看著她:「你這孩子,會做菜,也會做人。只是高門裡的人,未必都願意讓你做人。」
這話說得直白。
林顏反而覺得心裡踏實。
盧老夫人笑了:「對。先把你手裡的刀握穩。」
正月初三,林顏又帶小兕子去了崔府。
崔府門前的梅枝壓著殘雪,香氣清淡。
小兕子一路抱著一個畫卷,走得很小心。
崔老夫人聽說她來了,連午歇都沒了,披著厚衣坐在榻上等。
「小丫頭來了?」
小兕子跑到跟前,先行禮,再把畫卷遞上去。
「崔老奶奶,新年畫。」
丫鬟把畫展開。
紙上畫著一棵桂花樹。
樹幹比上次直了些,花也多了些。旁邊還多了三個人,一個高一點,一個矮一點,還有一個圓圓的抱兔子。
崔老夫人看著看著,眼眶就紅了。
「這是你畫的?」
小兕子點頭:「這次樹樹沒有摔倒。」
崔氏在旁邊忍笑:「進步很大。」
小兕子很驕傲:「兕子練過。」
崔老夫人摸了摸畫上的小人:「這個是你?」
「嗯!這個是娘親。這個是老奶奶。」
崔老夫人沒說話。
她把畫捲起來,交給身邊嬤嬤。
「收好。掛到我屋裡。」
林顏站在一旁,沒出聲。
有些情分,不必接話。
過了一會兒,崔老夫人讓人捧來一件小棉襖。
月白底,袖口繡著小小的桂花,裡頭絮得厚,卻不笨重。
「給她做的。過完年天還冷,穿著暖和。」
林顏忙道:「老夫人,這太費心。」
崔老夫人擺手:「我給孩子的,你別替她推。」
小兕子已經看呆了。
崔氏笑了:「試試?」
小兕子看向林顏。
林顏點頭:「去吧。」
丫鬟替她穿上。
小兕子低頭摸袖口,又轉了一圈,再轉一圈,第三圈差點把月月兔甩出去。
她趕緊抱穩兔子。
「暖暖的!像被雲彩包住了!」
崔老夫人笑得眼淚又出來了:「好,好。」
崔氏趁著老人高興,帶林顏去了偏廳。
茶盞剛放下,她便說正事。
「賞梅宴定在正月十五前後,長孫家東花廳。人不多,七八位,都是常來往的夫人。」
林顏聽著。
崔氏繼續道:「長孫夫人不喜甜膩,口味清。她府上有位小娘子胃口弱,吃不得重油。你帶兩樣東西,一樣吃的,一樣喝的。」
林顏道:「吃的做梅花山藥糕,少糖,用山楂提一點酸。喝的用春日花茶改方,去玫瑰,留菊花、枸杞,加一點陳皮。」
崔氏看她片刻,笑了。
「你果然已經想好了。」
林顏道:「沒想好不敢來。」
崔氏點頭:「還有一事。那日你不必只在後廚。長孫夫人既托我問你,便是要見你。」
林顏應下。
偏廳外,雪水從瓦上落下。
啪。
一聲很輕。
林顏聽得清楚,就像心裡的某件事,終於落到了實處。
正月初五,林家雅廚開門。
門板剛卸下,門口便排了人。
有人買暖身茶,有人問年糕,還有人拿著年前吃過家宴的單子來問。
「林姑娘,年後還做第二批暖冬套餐嗎?」
來的是一位中層官眷身邊的嬤嬤,說話客氣,眼睛卻盯著櫃檯。
「我家夫人說,年前沒搶上。年後若有,想定一份。」
沒過半個時辰,又來了兩家。
王秀蘭在後廚聽見,嘴角壓了三次,沒壓住。
她一邊揉面,一邊小聲道:「還說貴。貴怎麼都來問?」
林大山老實道:「好吃。」
王秀蘭瞥他:「這還用你說?」
林大山閉嘴。
小陳在旁邊切菜,刀落得更穩了。
錢婆子笑著道:「東市那邊年前聯合年菜,聽說賣得也不少。」
王秀蘭立刻看她:「賣得不少,夸的人多嗎?」
錢婆子壓低聲音:「不多。隔壁張嬸的外甥家定了一桌,說菜淡,肉少,湯像洗鍋水。」
王秀M手上動作一頓。
「洗鍋水?」
林顏剛進來,聽見這句,差點笑出聲。
王秀蘭立刻板臉:「笑什麼?幹活。」
前頭有客人正喝茶。
那人喝完一盞,拍了拍肚子:「林姑娘,我年前圖便宜,在東市定了一桌。菜是多,吃完沒記住一道。後來在我上峰家吃了你做的家宴,貴是貴,可舒服。」
他豎起大拇指。
「我花雙倍的錢在你這兒,吃得比那邊便宜的舒服十倍。」
王秀蘭聽見這句,臉繃得很緊。
林顏看她。
王秀蘭轉身去拿碗,背影都帶著得意。
同一日,聚香樓。
錢富貴看著帳冊,臉色沉得嚇人。
算盤珠子被他撥得噼啪響,越撥越煩。
「利潤怎麼少這麼多?」
掌柜低頭:「年前壓價壓得狠,肉菜成本又漲。幾家一起分,剩下就不多了。」
錢富貴一把拍在桌上:「客人呢?不是賣出去不少?」
掌柜聲音更低:「退訂的也有。還有幾家說味道發淡,年後不再訂了。」
屋裡靜了。
錢趙氏坐在一旁,沒有像往常那樣罵人。
她臉色也不好。
錢富貴看向她:「你怎麼不說話?」
錢趙氏冷笑:「說什麼?說我們自己上趕著跟人拼價格,結果人家根本不理,我們倒把自己弄得里外不是人?」
錢富貴的臉更難看。
這話刺耳。
可刺耳的真話,最難反駁。
他把帳冊一合:「她年後生意怎麼樣?」
掌柜遲疑了一下:「開門第一日,就恢復年前了。暖身茶還是不夠賣。還有官眷去問第二批家宴。」
錢富貴抬手,又想拍桌。
這次沒拍下去。
桌子沒錯。
錯的是帳。
錢趙氏忽然道:「不能再拿市井法子對付她。」
錢富貴看她:「那你想如何?」
錢趙氏抬眼:「她不是要去高門嗎?高門最怕什麼?」
錢富貴沒說話。
錢趙氏一字一頓:「怕不乾淨。」
窗外爆竹殘紙被風捲起,貼在門檻上。
掌柜低著頭,不敢接話。
正月的夜,還是冷。
林家雅廚後廚的灶火卻旺。
林顏把新茶方寫在紙上,又劃掉一味玫瑰。
小兕子穿著崔老夫人送的小棉襖,抱著月月兔坐在灶邊看火。
她面前擺著盧老夫人送的小筆,還有一張寫廢的紙。
紙上歪歪扭扭一個「林」。
不像字,像被風吹過的柵欄。
小兕子盯了半天,嘆氣。
「月月兔,新的一年,咱們要更努力鴨。」
林顏從後頭看過去,沒有打擾。
小兕子繼續說:「兕子要學一百個字,還要幫娘親貼更多紙封。你呢?你要學什麼?」
月月兔不回答。
小兕子替它回答:「月月兔要學豎耳朵。」
她把兔耳朵往上一掰。
「豎得更高更直。這樣才能保護娘親。」
兔耳朵軟軟垂下來。
小兕子不服,又掰了一次。
「好了,從今天開始練。」
林顏終於沒忍住,笑了一聲。
小兕子回頭:「娘親,你笑什麼?」
林顏走過去,把那張寫廢的紙收好。
「笑你們兩個都很有志氣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:「喔們會保護娘親。」
林顏摸摸她的頭。
「好。那娘親先保護你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