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,雪停了兩日。
林家雅廚重新忙起來。
前堂有人買暖身茶,後廚卻多了一隻小爐。
爐上架著陶壺,壺裡不是姜棗,也不是桂花,是一味新茶。
林顏把半干玫瑰捻開,放進碗裡。
花瓣還帶一點軟意,香氣比曬乾的更活。
她又拈了幾朵菊花,想了想,拿出去一半。
王秀蘭站在旁邊看得皺眉。
「你這是泡茶,還是給花相親?放進去又拿出來。」
林顏把桂圓肉切成細碎:「給長孫夫人的東西,不能一味香。」
王秀蘭一聽「長孫」兩個字,手上的擀麵杖都輕了些。
她嘴硬:「高門夫人也是人。人還不是要吃飯喝茶。」
林顏笑了笑:「所以才要喝得舒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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熱水衝下去。
茶湯慢慢透出微紅,花香先起,後頭有桂圓的暖,菊花壓住浮香。
林顏端起來嘗了一口。
入口清,回甘慢,落到胃裡不冷。
她提筆,在紙上寫下三個字。
春信飲。
小兕子趴在桌邊,念得很認真:「春……信……飲。」
她念完,抬頭:「娘親,春信是春天寫信嗎?」
林顏把茶盞遞給她聞:「差不多。春天先來打個招呼。」
小兕子捧著茶盞聞了一下,眼睛彎起來:「它說,新年好鴨。」
王秀蘭沒忍住笑:「茶都被你聽懂了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兕子耳朵好。」
她說完,又把月月兔舉起來。
「月月兔耳朵也要好。」
月月兔的耳朵被她掰了十幾日,如今竟真有一點往上翹。
雖然不多,但很倔強。
林顏看了一眼,沒說破。
孩子的努力,不能笑得太明顯。
茶定下之後,點心還差一口氣。
林顏要做梅花酥。
這東西長安沒見過。
酥皮要疊,油麵要冷,餡心要酸甜收得住。外頭做成五瓣梅花,烤出來時邊緣微紅,中間一點淺色,像雪地里落了一朵小梅。
第一版出爐,皮不松。
小陳嘗了一口,低頭:「好吃。」
王秀蘭瞥他:「你除了好吃,還會說什麼?」
小陳認真想了想:「有點硬。」
林顏點頭:「重做。」
第二版,酥皮好了,話梅泥卻酸。
小兕子咬了一小口,臉皺成一團。
「娘親,梅梅打喔。」
林顏把那盤端走:「重做。」
王秀蘭道:「別糟蹋,給你爹吃。」
林大山剛進門,腳步停住。
他看了看盤子,又看了看王秀蘭。
「我也怕打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一家子現在都學會挑嘴了。
第三版,到午後才出爐。
烤盤一開,熱氣帶著梅香衝出來。酥皮一層一層,邊緣微微翹起,五瓣花形有幾枚不算齊,卻有生氣。
林顏夾起一枚,放涼,遞給小兕子。
小兕子雙手接住,先吹三下,再咬一小口。
她閉上眼。
後廚安靜了一瞬。
王秀蘭盯著她:「說話。」
小兕子慢慢睜眼:「像在吃花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定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站起來:「兕子也要幫忙。」
王秀蘭警惕:「你幫什麼?」
小兕子指著烤盤:「幫娘親把花瓣掰正。」
這活聽著簡單。
做起來很要命。
她捏一朵,歪一點。再捏一朵,又歪一點。最離譜的一枚,被她掰得像剛睡醒。
小兕子卻很嚴肅,小臉繃著,像在辦朝廷大事。
林顏看了一會兒,沒有攔。
王秀蘭急了:「這都歪了。」
林顏道:「梅花長在枝上,也不是每朵都一樣。」
王秀蘭看她一眼:「你就慣她。」
小兕子抬頭:「奶奶,兕子很認真噠。」
王秀蘭嘴角動了動,最後只哼一聲。
「認真就少掰兩下。」
正月初十,方宜之來了。
他手裡拿著幾頁紙,進門先烤手。
「長孫夫人的事,我替你問了些。」
林顏把春信飲倒給他。
方宜之聞了一下,沒有立刻喝。
「這茶比暖身茶輕。」
「給賞梅宴用的。」
方宜之嘗了一口:「輕,但不散。好。」
他說完,把紙放到桌上。
「長孫夫人,高氏,出身河南高氏,嫁入長孫家三十多年。她不愛出風頭,也不輕易見外人。長安夫人圈裡,有人怕長孫無忌,有人敬長孫夫人。」
王秀蘭聽得直皺眉:「夫人也分這麼細?」
方宜之道:「當然。有人家裡男人說話算,有人自己說話也算。長孫夫人屬於後者。」
林顏翻過紙。
上頭寫得簡明,喜清淡,不喜奢靡,常年禮佛,府中有位小娘子胃弱。
方宜之看著她:「你要讓她記住你。」
林顏抬眼:「不是誇我?」
「誇人容易。」方宜之道,「記住難。被長孫夫人記住的人,日後別人要動你,就要多想一層。」
王秀蘭捏著年糕的手一頓。
她低聲道:「就是護身符。」
方宜之笑:「伯母一句話,比我三頁紙明白。」
王秀蘭把一塊年糕塞給他:「少貧。吃。」
方宜之接過:「多謝。」
小兕子坐在一旁寫字。
她新學了一個「梅」。
第一遍像樹枝摔倒。
第二遍像門栓打架。
寫到第十二遍,終於有了模樣。
她把紙舉起來:「方叔叔,看!」
方宜之湊過去,很認真地點頭:「有骨氣。」
小兕子高興了:「兕子離一百個字又近啦!」
那張紙上的「梅」字,讓林顏有了個主意。
「挑一個最好看的,貼在盒上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:「貼梅花酥?」
「嗯。」
小兕子立刻趴回去,重新寫。
這一次,她寫得很慢。
筆尖蘸墨,落下去,歪了,又補。一個「梅」字寫完,她自己盯了好久。
「它長得最像自己。」
柳如煙從旁邊過來,看了一眼:「比上月好多了。」
小兕子小下巴一抬:「兕子有天分。」
王秀蘭笑罵:「你是有臉皮。」
正月十一夜裡,李恪來了。
他沒從前門進。
林顏在後院試最後一壺春信飲,聽見牆外輕響,抬頭就看見他披風上帶著寒氣。
她把茶盞推過去:「來得正好,試茶。」
李恪坐下,先看了她一眼,才端茶。
「賞梅宴定了?」
「正月十五前後。長孫府東花廳。」
李恪喝了一口,停了片刻。
「這茶適合。」
林顏看著他:「適合什麼?」
「適合讓人不設防。」
林顏笑:「聽著不像夸茶。」
李恪把茶盞放下:「長孫無忌夫人,和長孫無忌本人不一樣。她不入朝,不議政,可她的判斷會影響長孫家的態度。」
林顏給他續茶:「比我給陛下掌勺還重要?」
李恪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可能更重要。」
林顏手上動作頓住。
李恪看著她:「父皇看你的用處。長孫夫人看你這個人。」
院裡炭火輕輕響了一聲。
林顏垂眸,繼續倒茶。
「那她眼光挺辛苦。」
李恪怔了一下,笑了。
「你倒不怕。」
「怕也得去。」林顏道,「菜已經做出來了,總不能讓梅花酥自己上門。」
李恪眼裡笑意淡了些。
「東市那邊,最近安靜得不太正常。」
林顏抬頭。
李恪道:「有人盯著聚香樓。錢家沒再壓價,也沒再挖人。」
林顏懂了。
聚香樓只是暫時蟄伏。
王秀蘭從灶房探頭:「茶喝完就吃碗麵。大冷天站牆根,不怕凍出毛病?」
李恪起身行禮:「有勞伯母。」
王秀蘭轉身去下面,嘴裡還念:「一個兩個,半夜都不讓灶歇。」
林顏看向李恪。
「她這是關心。」
李恪點頭:「我聽出來了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跑出來,身上披著小棉襖。
「三鍋鍋!」
李恪低頭:「還沒睡?」
小兕子把月月兔舉給他看:「它耳朵直不直?」
李恪看了看那對費了大勁才翹起來的耳朵。
「很直。」
小兕子滿意:「它可以保護娘親啦。」
李恪看向林顏。
林顏低頭喝茶,沒接話。
有些話,孩子說出來,反而比大人鄭重。
正月十二,林顏做了最後一次通排。
梅花酥二十枚。
春信飲茶料一小罐,到場後現泡。
另備桂花藕粉圓子一盒,若長孫府那位胃弱的小娘子吃不下酥點,便用溫軟的圓子補上。
小陳按單清點。
「梅花酥,二十。春信飲,三包。藕粉圓子,一盒。山楂蜜,一小罐。備用乾淨紗布,兩塊。」
林顏在本子上畫了勾。
王秀蘭坐在一邊納鞋底,嘴上沒停。
「東西越少,越要緊。高門裡頭,少一樣都叫人看笑話。」
林顏道:「所以清三遍。」
小陳立刻道:「我再清一遍。」
王秀蘭看他那副認真樣,沒再罵。
「行,手穩,腦子也穩點。」
小陳耳朵又紅了。
正月十三夜裡,林顏失眠了。
不是怕。
是一種很怪的感覺。
像人站在一扇大門前,門後有光,門外有風。她伸手就能推,卻知道推開之後,不會只是一間屋子。
身邊,小兕子睡得很熟。
她一隻手搭在月月兔身上,嘴裡還含含糊糊說夢話。
「梅……一百個……」
林顏替她掖好被角。
她想起穿來的第一個月夜。
清河鎮那間破屋漏風,灶冷著,米缸見底。
那時她只想吃一頓熱飯,只想把爹娘從大伯家那堆爛帳里拉出來。
現在呢?
長安有她的鋪子,牆上掛著帳冊,灶上溫著湯。她有爹娘,有小兕子,有一群會在她背後遞手的人。
窗外月色落在紙窗上,圓得很。
快十五了。
同一夜,長孫府內院還亮著燈。
高氏坐在梅樹旁。
樹上花苞未全開,紅意藏在雪裡。
丫鬟添了熱茶,老嬤嬤站在一旁,手裡捧著一張帖子。
帖子是崔氏送來的。
裡頭夾著一小片拓印,拓的是一枚竹牌的樣式。
林家雅廚。
知味。
高氏看了許久,把拓印放在膝上。
「二十枚牌,能送到崔家、劉家、趙家、程家。」
老嬤嬤低聲道:「聽說最後一枚給了程夫人。」
高氏點了點頭。
「給程咬金,是討熱鬧。給程夫人,是懂來往。」
老嬤嬤道:「夫人覺得此女如何?」
高氏抬眼,看向窗外。
「十八歲的姑娘,能把東市商幫打得改口風,也能讓趙夫人落淚,還能叫崔老夫人惦記一個孩子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有意思。」
老嬤嬤沒再問。
高氏把帖子合上。
「十五那天看再說。」
正月十四清晨,小兕子醒得比雞還早。
她從被窩裡鑽出來,頭髮翹著,第一句話就問:「娘親,明天你又要去辦大事了嗎?」
林顏正收裝盒的綢布,聞聲回頭。
「嗯,去辦大事。」
小兕子立刻跳下床,鞋都沒穿好,就去找月月兔。
王秀蘭嚇了一跳:「地上涼!」
小兕子一邊踩鞋,一邊抱起月月兔。
她把兔耳朵往上掰了掰,又低頭檢查紅布圍脖。
然後,她雙手捧著月月兔,鄭重遞給林顏。
「娘親,月月兔準備好了。」
林顏接過。
小兕子盯著她,聲音很認真。
「耳朵特別直。誰也不怕。」
林顏低頭看著那隻布兔子。
它舊了些,耳朵被掰出一個小弧,脖子上圍著紅布,身上還有小兕子擦洗留下的淡淡水痕。
林顏把月月兔抱進懷裡。
她看向窗外。
院角那枝梅,已有一兩朵花苞開出紅色。
林顏輕聲道:「明天我們一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