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天還沒亮,林家雅廚後院已經點了燈。
林顏把木盒打開。
梅花酥一枚一枚躺在油紙上,五瓣分明,邊緣微翹。
她取出最上頭那枚,翻看底部。
話梅泥的酸香壓在酥皮里,只漏出一點。
小陳站在旁邊,手裡捧著單子,聲音比平日更低。
「梅花酥二十枚。春信飲三包。桂花藕粉圓子一盒。山楂蜜一小罐。乾淨紗布兩塊。」
王秀蘭在灶邊聽著,忍不住道:「你念得跟送軍糧似的。」
小陳抿嘴:「不能錯。」
王秀蘭看他一眼,沒罵。
今日確實不能錯。
林顏把春信飲茶料裝進綢袋,又拿細繩繫緊。
王秀蘭走過來,把她手裡的東西接了。
「坐下。」
林顏一怔:「娘?」
「梳頭。」王秀蘭把她按到銅鏡前,「長孫府那樣的地方,不能叫人說咱們不齊整。」
林顏看著鏡里的人。
王秀蘭這次沒給她梳尋常髮髻。
前頭壓得規整,後頭留了一縷發尾,半束半落,看著利落,又不死板。
林顏挑眉:「娘,你這是跟誰學的?」
王秀蘭手一頓,嘴硬道:「張嬸教的。她年輕時候在大戶人家做過丫鬟。」
「張嬸還會這個?」
「她話多,總有一兩句有用。」
林顏笑了。
王秀蘭替她插上一支素銀簪,又退後看了兩眼。
「行了。像個能見人的掌柜。」
這夸法,很王秀蘭。
門口傳來小腳步聲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出來。
她今日沒鬧著要跟去,只穿著崔老夫人送的小棉襖,站在門檻邊,小臉很認真。
「娘親。」
林顏蹲下:「嗯?」
小兕子把雙手背在身後,仰著頭。
「加油。」
林顏心裡一軟:「誰教你的?」
「兕子自己會。」小兕子說完,從懷裡掏出一小片紙,塞進她手心。
紙折得整整齊齊。
林顏打開。
上面是一個「梅」字。
筆畫歪著,卻比之前穩了許多。
小兕子小聲道:「給娘親帶著。兕子的字在,兕子就在。」
林顏把那張紙折回去,收進袖口最裡面的暗袋。
「好。娘親帶著。」
小兕子又把月月兔舉起來:「它昨晚已經交接完啦。耳朵很直。」
月月兔的耳朵確實比從前翹了些。
林顏伸手摸了摸兔耳朵。
「今日它守家,你也守家。」
小兕子挺胸:「喔會守好奶奶和灶。」
王秀蘭在後頭道:「誰守誰還不一定。」
小兕子轉頭:「奶奶,喔很厲害噠。」
王秀蘭嘴角壓了壓:「厲害就別把墨蹭新襖子上。」
馬車離開巷口時,天色剛亮。
正月十五的長安,街邊已經掛起燈架。
還未點燈,卻能看出夜裡會有多熱鬧。
林顏坐在車裡,手按著食盒。
她不緊張。
但她知道,今日這頓,不只是吃。
長孫府比崔府更大。
可門前不鬧。
門房通報後,一個管事嬤嬤親自出來迎她。
那嬤嬤年紀不小,衣裳乾淨,眼神穩,見了林顏也不多打量。
「林姑娘,請。」
林顏行禮:「勞煩嬤嬤。」
進了內院,聲音便少了。
院中紅梅開得正好。
枝上壓著殘雪,梅花一簇一簇往外探,地上落了薄薄一層紅瓣。
風一吹,香氣冷而清。
小兕子若在,怕是要說梅花在排隊。
東花廳里已經坐了人。
崔氏在。
劉夫人在。
還有三位林顏不認識的夫人。衣裳不搶眼,首飾也不繁,可坐在那裡,便知道不是尋常門第。
主位上坐著一位五十上下的婦人。
檀色暗紋衣裳,發間只戴一支玉簪。她面容清瘦,目光平和,手邊放著一盞茶。
長孫無忌夫人,高氏。
林顏上前行禮:「林顏見過夫人。」
高氏抬了抬手。
「坐吧。崔氏說你帶了好東西來。」
聲音不高,卻讓廳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楚。
林顏謝過,依言坐下。
她沒有立刻開食盒。
崔氏眼裡帶了一點笑。
劉夫人也看了她一眼。
高氏端起茶盞,閒閒問了幾句年節生意,又問程府年夜飯做了什麼。
林顏一一答了。
不多說,也不搶話。
高氏放下茶盞。
「我聽說,你有一種茶,冬天喝了暖身,很受歡迎?」
林顏道:「是。不過今日帶的不是那一款。」
她從綢袋裡取出茶料。
「今日是春信飲。應景。」
高氏看向管事嬤嬤。
嬤嬤立刻讓人取來熱水和茶具。
林顏淨手,取茶,投壺,注水。
熱水落下,玫瑰香先散出來,桂圓的暖意壓在後面,菊花收住浮味。
茶湯漸漸透出微紅,卻清亮得很。
她先奉給高氏。
高氏接過杯子,沒有立刻喝。
她先看茶湯顏色。
微紅,不濁。
再聞。
香氣不撲人。
她淺淺抿了一口。
廳中安靜下來。
片刻後,高氏放下茶杯。
「不甜。」
林顏沒有解釋。
高氏又喝了一口。
「但有回甘。」
她看向林顏。
「你做東西的路數,跟一般廚子不一樣。一般人做甜的,怕人說不夠甜,便使勁加糖。你不。你把甜藏到後面。」
林顏道:「甜太早,人容易膩。留一點,才想再喝一口。」
高氏看了她一會兒。
「是這個理。」
這一句落下,廳中幾位夫人神色都有了變化。
劉夫人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隨即笑道:「難怪我年前喝暖身茶,明明辣,卻還想買。」
崔氏道:「她做吃食,知道留餘地。」
有一位夫人開口:「林姑娘年紀不大,倒是沉得住。」
林顏道:「灶前火急,人不能急。」
高氏眼中笑意很淡。
「上點心吧。」
梅花酥被端上桌時,廳中響起輕輕的吸氣聲。
五瓣酥皮疊開,邊緣帶著一點焦金,中間露出暗紅。
放在白瓷盤裡,像剛從枝頭摘下來的梅。
一位夫人脫口道:「這是糕,還是花?」
林顏道:「能入口的花。」
劉夫人先笑了:「這話好。」
高氏拿起一枚。
她看得很細。
先看形,再看層,最後才咬下一小口。
酥皮在指尖落下一點碎屑。
話梅泥的酸先出來,隨即是山楂蜜收過的清甜。
沒有重油,也沒有厚糖。
梅香在口中散開,過了一會兒才落下。
管事嬤嬤遞上帕子。
她擦了指尖。
所有人都以為她要評價。
高氏卻伸手,又拿了一枚。
廳中靜了一瞬。
崔氏和劉夫人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長孫夫人素來用食克制。宴席上,合口的東西也不過動一口。
今日拿第二枚,比夸十句更重。
第二枚梅花酥,高氏吃得更慢。
吃完後,她沒有立刻喝茶,只看向林顏。
「你多大了?」
林顏答:「十八。」
高氏停了片刻。
「十八。」
她重複了一遍,語氣里聽不出喜怒。
又像是在確認。
又像是在想別的事。
然後,她轉頭對崔氏說了一句:「你說得對。」
崔氏微微一笑:「我沒誇大吧?」
「沒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