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氏吃完第二枚梅花酥,花廳里沒人急著說話。
越是高門,越懂得一句話什麼時候該接,什麼時候該放。
林顏也沒有開口。
她只是把茶壺拿起,給高氏添了半盞春信飲。
茶湯落入盞中,顏色淺紅。
高氏看了一眼,唇邊有了點笑。
「你倒會續。」
林顏道:「夫人吃了兩枚,正該壓一壓梅酸。」
高氏端盞,喝了一口。
崔氏笑道:「我說她懂吃,也懂人。」
高氏沒反駁。
又坐了片刻,高氏忽然起身。
老嬤嬤立刻上前扶她。
高氏擺了擺手:「不必。」
她走到花廳外。
廳外紅梅開得密,枝條橫過廊下,花瓣上還沾著一點未化的雪。
高氏站在樹前,看了最上頭那一枝。
林顏坐在廳中,目光輕輕掃過。
那枝梅開得不算最大,卻最穩。風吹過來,旁的枝條輕晃,唯獨那一枝壓在主幹旁,紅得不浮。
高氏看梅,也像在看人。
沒多久,她回到席間。
氣氛比剛才鬆了些。
劉夫人問起春信飲能不能年後開賣。
林顏道:「方子還要再調。春日濕重,不能一味花香。」
一位穿青色衣裳的夫人道:「若開賣,給我府上留兩罐。」
林顏應得穩:「夫人若不嫌粗陋,我讓人送試飲過去。」
那夫人笑了:「這還叫粗陋?那我府里廚娘該回去種菜了。」
眾人笑了一陣。
高氏也笑了笑。
她放下茶盞,忽然問:「你養的那個孩子,公主,她可還好?」
這句話落下,廳中笑意一下收住。
是所有人都聽出了這話里的分量。
林顏指尖停了一瞬。
公主。
高氏沒有說小姑娘,也沒有說孩子。
她用了這個稱呼。
崔氏看向林顏。
劉夫人也沒出聲。
林顏抬眼,聲音不急。
「好。健康,快樂,正在學寫字。」
高氏看著她:「學到什麼字了?」
「林,梅,飯。」
有位夫人沒忍住笑了一聲。
高氏也輕輕笑了。
「飯字排得倒實在。」
林顏道:「她說飯很重要。」
高氏點頭。
「是個好孩子。」
她沒有追問。
有些門,別人只推開一條縫,你若急著撞進去,頭疼的是自己。
高氏也沒有再說小兕子。
她轉而問崔氏:「你府上老夫人身子可還好?」
話題就這麼輕輕換了。
可那一句「公主」,已經落在林顏心裡。
宴到後半,梅花酥只剩下半盤。
春信飲也續了兩輪。
長孫府的嬤嬤將桂花藕粉圓子端去小廚房,過了片刻回來,低聲在高氏耳邊說了句什麼。
高氏看向林顏。
「那圓子,也好。」
林顏道:「胃弱的人,冷、硬、油都要少。藕粉軟,桂花輕,夜裡吃也不壓。」
高氏道:「你懂照顧人。」
林顏道:「家裡有孩子。」
高氏看她一眼。
這一眼,比前頭所有誇獎都慢。
「難怪。」
宴散時,高氏沒有久留林顏。
她只讓老嬤嬤送她出門。
林顏起身行禮。
「今日多謝夫人款待。」
高氏道:「東西做得好,是你自己的本事。」
這話很清楚。
不是崔氏的面子。
也不是劉夫人的推舉。
是她林顏自己站住了。
林顏再行一禮。
出了東花廳,老嬤嬤走在前頭。
廊下風冷,梅香比廳里更淡。
到了二門處,老嬤嬤停下,命丫鬟捧來一隻白瓷梅瓶。
瓶子小巧,素白無紋,裡面插著一枝剛折下的紅梅。
花苞半開,枝尾還帶一點濕意。
老嬤嬤道:「夫人說,元宵該有花。給林姑娘帶回去插著。」
林顏雙手接過。
「替我謝夫人。」
老嬤嬤看著她,聲音低了些:「林姑娘,夫人送出去的東西不多。」
林顏道:「我會好生養著。」
老嬤嬤點頭,送她上車。
馬車離開時,高氏站在門內。
她沒有出來,只看著車影遠去。
老嬤嬤回到她身邊。
「夫人覺得林姑娘如何?」
高氏轉身,往裡走。
「有底氣,不張揚。有心眼,不小氣。」
老嬤嬤道:「那孩子呢?」
高氏腳步停了一下。
廊下紅梅被風吹落一瓣,落在石階上。
「孩子養得好。」
她又道:「樹還小,根是正的。」
老嬤嬤低頭,不再問了。
馬車裡,林顏抱著梅瓶。
那枝紅梅斜在瓶口,花影落在她袖上。
她想起高氏那句話。
你養的那個孩子,公主,她可還好?
長孫夫人知道多少?
是崔氏提過?
是長孫家查過?
還是因為小兕子那張臉,早有人留意?
長孫皇后。
晉陽公主。
長孫無忌。
這些名字平日不提,不代表不存在。
林顏低頭,看著瓶中紅梅。
好看是真的。
燙手也是真的。
回到雅廚時,天色已經偏晚。
門剛推開,小兕子就沖了出來。
「娘親!」
她跑到一半,看見林顏懷裡的梅瓶,腳步立刻慢下來。
「花!」
林顏蹲下:「長孫夫人送的。」
小兕子湊近聞了聞,眼睛亮得很。
「好香!像冬天在說悄悄話。」
王秀蘭從後廚探頭:「別碰掉了。」
小兕子趕緊把手背到身後。
她蹲在桌邊,看林顏把梅瓶放到窗前。
窗外最後一點日光照進來,紅梅一下亮了。
小兕子伸出一根手指,輕輕碰了碰花瓣。
「花也是朋友送的呀。」
林顏道:「嗯。」
「那要好好養。」
「好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又認真補了一句:「不能讓它餓餓。」
王秀蘭道:「花不吃飯。」
小兕子皺眉:「那它吃什麼?」
林大山站在旁邊,老實答:「水。」
小兕子立刻去找小碗。
王秀蘭一把攔住:「不用你澆。你一澆,桌子先喝飽。」
小兕子不服:「兕子會輕輕噠。」
林顏笑著把她抱起來。
「今日在家乖不乖?」
小兕子點頭:「乖。兕子寫了三個梅。月月兔也看著灶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哼了一聲:「它看灶,你睡了一下午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:「睡覺也是守家。」
這理直氣壯,像帳房先生蓋了章。
夜裡,李恪來了。
他進門時,先看見窗前那枝紅梅。
腳步停了一下。
林顏把茶盞放到桌上:「長孫夫人送的。」
「她很少送東西。」
林顏道:「嬤嬤也這麼說。」
李恪低聲道:「那便是好事。」
他語氣平穩,但一直微繃的肩線卻鬆弛下來。
長孫家,不只是一個夫人。
那是朝堂上最重的一隻手。
長孫無忌對李恪從來不親近,也不輕易為難。可不親近三個字,本身就夠遠。
林顏看他:「你高興?」
李恪抬眼:「替你高興。」
「只替我?」
他停了停,笑了。
「也替自己鬆了一口氣。」
林顏給他倒茶。
「今日她問了小兕子。」
李恪手指一頓。
「怎麼問?」
「她說,『你養的那個孩子,公主,她可還好。』」
屋裡靜下來。
爐火在灶間響了一聲。
李恪看向內屋。
小兕子已經睡下,月月兔趴在她枕邊,露出一隻歪耳朵。
李恪收回目光。
「她知道。」
林顏道:「知道多少?」
李恪沒有立刻答。
「至少知道她不是普通孩子。」
林顏道:「那你覺得,這是好事還是壞事?」
李恪看著那枝紅梅。
「今日是好事。」
今日是好事。
至於明日,誰也不敢打包票。
元宵夜,長安燈火盛。
林家難得關了鋪子。
王秀蘭嘴上說燈會費錢,白日卻買了一盞小兔燈,花了八文錢。
她買完念了一路。
「八文錢,就買這麼一盞紙糊的。」
小兕子抱著兔燈,笑得眼睛都沒了。
「奶奶最好啦!」
王秀蘭立刻閉嘴。
這八文錢,花得也不是不能忍。
夜裡出門,巷子裡人來人往。
紅燈、黃燈掛滿檐下,燈影照得雪水都暖。
小兕子騎在林大山脖子上,一手抓著他的頭髮,一手舉兔燈。
「爺爺!左邊!」
林大山往左。
「爺爺!右邊!」
林大山往右。
王秀蘭跟在後頭:「你把你爺爺當馬使呢?」
小兕子低頭:「爺爺累不累?」
林大山道:「不累。」
小兕子滿意:「爺爺厲害。」
林大山背更直了。
林顏走在後面,李恪在她身側半步。
人群擠過來,他側身擋了一下。
林顏看他:「你今日不用忙?」
李恪道:「忙完了。」
「堂堂蜀王,元宵夜跟我們擠燈市。」
「燈市也歸大唐。」
林顏看他一眼:「這話說得挺像官腔。」
李恪笑:「那換一句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想來。」
林顏沒接話。
小兕子在前頭看見他,立刻喊:「三鍋!你的燈呢?」
李恪抬手。
手裡空空。
小兕子皺起小眉毛。
「沒有燈怎麼過節鴨!」
她把自己的兔燈往下遞。
「給你!兕子借你!」
李恪接住那盞小小的兔燈。
兔耳朵一邊高一邊低,燈腹還有一處糊得不平。
王秀蘭看得想笑:「殿下拿這個,不嫌小?」
李恪提著燈,神色端正。
「不小。正好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堂堂蜀王殿下,在人群里提著一盞歪耳朵兔燈。
長安若有人認出來,明日朝堂怕是要添一樁新鮮笑話。
小兕子卻很滿意。
「三鍋有燈啦!」
她話音剛落,遠處一排花燈被點亮。
人群發出一陣驚呼。
小兕子立刻忘了燈,指著前頭喊:「娘親!大魚燈!」
林顏抬眼去看。
燈影晃動間,她忽然看見一個熟悉身影。
裴昀站在賣面具的攤前。
他在看他們。
她的目光,恰好撞上裴昀的。
裴昀輕輕點了一下頭。
下一刻,他轉身進了人流。
林顏腳步慢了半拍。
李恪看向她:「怎麼了?」
林顏道:「看見裴昀了。」
李恪目光沉了一分。
「他一個人?」
「看著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