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,林家雅廚重開。
門板剛卸下一半,老張頭就擠了進來。
他沒坐,也沒點茶,先把袖子一擼。
「顏丫頭!」
林顏正在櫃檯後理茶罐,抬頭:「張爺爺,您這是來吃飯,還是來打仗?」
老張頭氣還沒順:「昨晚燈會上有人說你鋪子的壞話!」
王秀蘭從後廚探頭:「誰?」
小兕子也抱著月月兔跑出來:「壞話?說娘親嗎?」
老張頭拍了拍胸口:「你放心,我當場懟回去了!」
林顏挑眉:「您怎麼懟的?」
老張頭挺直背,學著昨夜的樣子,嗓門壓得更粗。
「我說,你吃過嗎?沒吃過閉嘴!」
前堂靜了一下。
小兕子眼睛亮了:「老張爺爺厲害!」
王秀蘭沒忍住笑:「這話簡單,管用。」
林顏給老張頭倒了一碗熱茶:「您這句,值一碗茶。」
老張頭接過來,喝得舒坦:「我還說了,林家雅廚的茶,我天天喝。要有毛病,我早趴下了。」
林顏:「您後半句可以不說。」
老張頭一愣:「為啥?」
林顏道:「聽著不太吉利。」
小兕子很認真地點頭:「老張爺爺不能趴下,要站著喝茶。」
老張頭笑得鬍子都翹了:「好好好,站著。」
一早上的熱鬧,就這麼開了頭。
年後生意比年前更旺。
暖身茶照舊不夠賣。櫃檯前的人排成一串,有街坊,有小廝,有管事娘子。還有人專門問春日有沒有新茶。
小陳在後廚已經能獨自清點備菜。
蘿蔔切絲,牛肉改刀,餃子餡分盆,茶料分包。
他不說話,手上卻快。
王秀蘭看了兩回,嘴上嫌棄少了些。
「別光顧著快,錯一味,客人喝了就不是那個味。」
小陳點頭:「我記著。」
林顏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把手裡的單子遞給他。
「今日午前的備菜,你來排。」
小陳怔住:「我?」
「嗯。」
「我怕排錯。」
林顏道:「錯了我改。總不能你一輩子只切蘿蔔。」
小陳攥著單子,低頭應了。
王秀蘭看林顏:「你倒捨得放手。」
林顏把袖子捲起:「不放手,我就只能天天埋在灶里。鋪子要往前走,不能只靠我一個人。」
王秀蘭沒反駁。
她看了一眼外頭排隊的人。
這話,她聽懂了。
正月十八,長孫府那枝紅梅還插在窗前。
花開得更盛了些。
小兕子每日早起第一件事,就是去看它。
「花花,七水了嗎?」
林大山老實糾正:「喝水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對,喝水。花花不能鵝鵝。」
她剛念完,門口來了人。
來的是一位管事嬤嬤,衣裳料子不顯眼,規矩卻很足。
「林姑娘,我家夫人想問,春日裡能不能定一席春日宴。」
林顏請她坐下:「敢問是哪府夫人?」
嬤嬤道:「我家老爺姓秦,在右武衛任職。」
方宜之正好在旁邊喝茶,聽見這話,眉梢動了一下。
二品武官。
林顏心裡有了數:「夫人想定何時?」
「二月初。人不多,六位夫人。菜不求多,求清爽。夫人說,聽長孫夫人提過林姑娘的春信飲,想試試。」
這一句落下,櫃檯旁幾個客人都安靜了。
長孫夫人。
四個字不重,壓得住一屋子話。
林顏沒有露喜。
她只是把茶盞推過去:「春信飲今日還未正式上架,嬤嬤若不嫌,先帶一包回去試。」
嬤嬤接過,笑意真切了幾分:「那我替夫人謝過林姑娘。」
小兕子在旁邊小聲問王秀蘭:「奶奶,春信飲要發財了嗎?」
王秀蘭把她往後拉:「小聲點。」
小兕子捂住嘴,眼睛還在發亮。
等嬤嬤走了,方宜之放下茶盞。
「高氏這一句,比你自己跑十家府門都管用。」
林顏道:「所以這茶要上了。」
王秀蘭立刻問:「怎麼賣?」
林顏取出先前寫好的紙。
「四季養生茶,春季款,春信飲。散罐二十文一罐。禮盒三罐裝,一百文。」
王秀蘭眼睛一瞪:「三罐六十文,你賣一百文?」
林顏道:「禮盒要另配瓷罐、綢袋、花簽,每月只做五十份。」
王秀蘭算得飛快:「那也貴。」
方宜之笑:「貴的不是茶,是體面。」
林顏點頭:「散罐給常客喝。禮盒給人送禮。」
王秀蘭沉默片刻,忽然道:「那盒子得好看。不能叫人花一百文,拿回去像買了三罐鹹菜。」
林顏笑了:「娘懂了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我又不傻。」
前堂很快掛出新木牌。
春信飲。
散罐二十文。
禮盒限量。
木牌剛掛好,小兕子就跑來圍觀。
她認得一個「春」,認不得後頭兩個,卻不妨礙她驕傲。
「這是娘親的新大事。」
柳如煙從後頭拿著蘿蔔章出來:「你今日的字寫完了嗎?」
小兕子立刻縮了縮脖子。
「寫啦。」
柳如煙挑眉:「拿來。」
小兕子慢吞吞掏出紙。
紙上寫著五個字。
林,兕,梅,好,大。
「兕」字最艱難,像一隻打架打輸了的小凳子。
柳如煙看了片刻,在紙角蓋了一個紅蘿蔔章。
「合格。」
小兕子立刻鬆一口氣:「月月兔,喔們又贏啦!」
林顏看著那張紙:「不是要學一百個字?」
小兕子點頭:「已經五個啦。」
王秀蘭道:「還差九十五個。」
小兕子臉一僵。
這個年紀,頭一回被算學難住。
午後,方宜之又帶來一樁消息。
「東市那邊亂了。」
林顏正在分春信飲茶包:「錢家?」
「嗯。年前聯合年菜虧了本。幾家酒樓原本說一起壓價,一起分客。現在帳一算,肉錢漲了,人工漲了,客人還說不好吃。」
方宜之喝了一口茶,繼續道:「有兩家開始怪聚香樓,說錢富貴拿他們當墊腳石。還有一家想撤。」
王秀蘭聽得解氣:「早該散。他們賣得便宜,還真以為自己能把長安吃下來。」
林顏把綢袋繫緊:「聯盟因利而合,也會因利而散。」
小兕子沒聽懂,只聽見一個「散」。
她很警惕:「不能散,茶包要綁緊。」
林顏摸摸她的頭:「對,茶包不能散。」
方宜之笑:「小掌柜抓住要點了。」
傍晚,李恪來了。
他沒有像前幾日那樣從牆邊進,今日走的正門。
小兕子第一個發現:「三鍋鍋!」
李恪低頭:「今日寫了幾個字?」
小兕子立刻把紙舉起來:「五個!」
李恪看得很認真:「兕字最難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它不聽話。」
林顏端茶過來:「你今日心情不錯。」
李恪接過茶:「看出來了?」
「你進門時,腳步比平時輕。」
李恪笑了一下。
「蜀地賦稅的摺子,父皇准了。我的建議採納了一部分。」
方宜之正好從前堂過來,聽見這句,酒盞停在半空。
「哪一部分?」
李恪道:「災年緩徵,山地按產折算,茶馬道路沿線稅吏重新核查。」
方宜之眼神亮了:「這三條若落地,蜀地百姓能喘口氣。」
李恪語氣仍淡:「還只是開頭。」
林顏給他添茶:「開頭也該吃飯。」
李恪看她。
林顏道:「今日有新做的春筍雞絲麵。你為蜀地爭了口氣,我給你加一個蛋。」
小兕子舉手:「兕子也要爭口氣。」
王秀蘭從後廚喊:「你先爭一口飯。」
李恪低頭笑了。
那一點輕鬆,終於落到了眉眼裡。
同一時刻,永安殿內。
佛珠一顆一顆轉過韋貴妃的指尖。
崔嬤嬤跪在下首,聲音壓得低。
「賞梅宴上,長孫夫人多看了林顏幾眼。梅花酥吃了兩塊。散席後,還送了一枝紅梅。」
韋貴妃手上的佛珠停了一下。
「紅梅?」
「是。」
殿中炭火很旺,崔嬤嬤卻不敢抬頭。
韋貴妃慢慢道:「長孫家也開始關注她了。」
崔嬤嬤道:「娘娘,可要……」
「不動。」
韋貴妃繼續轉佛珠,速度比方才快。
「現在動她,等於告訴長孫家,本宮怕了。」
崔嬤嬤低頭:「娘娘英明。」
韋貴妃看向窗外。
宮燈映在雪上,冷得發白。
「再等。等她自己走錯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裴昀那邊呢?」
崔嬤嬤道:「這幾日稱病,沒入宮。裴家有客。」
韋貴妃眼底沉了沉。
「有客,就去查客。」
正月將盡,寒意還在。
林家雅廚的春信飲卻賣得快。
五十份禮盒,三日訂完。
王秀蘭看著帳冊,嘴上念了半天貴,手卻把帳算了兩遍。
林大山在旁邊道:「多了。」
王秀蘭瞪他:「我知道多了。」
林大山閉嘴。
方宜之來時,帶著一身風。
「裴家最近有客。」
林顏抬頭:「什麼客?」
「外地來的。不是崇仁坊熟臉。進出都避著人。」方宜之道,「裴昀這幾日也沒來雅廚。」
李恪坐在窗邊,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杯沿。
林顏把這句話記下。
裴昀在燈會上露了一面,又忽然縮回去。
這不像無事。
小兕子沒管大人的話。
她蹲在後院那棵光禿禿的樹下,忽然喊了一聲。
「娘親!」
林顏走過去:「怎麼了?」
小兕子指著枝頭,眼睛亮得很。
「樹要長葉子了!」
枝頭確實有一點綠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蹲得端端正正。
「春天要來了鴨!」
林顏看著那點綠,笑了笑。
「嗯,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