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信飲上架第三天,散罐又補了兩輪。
小陳從後廚搬茶罐出來,額上冒汗,手裡還攥著名冊。
「崇仁坊趙宅,三罐。」
「東市黃家,兩罐。」
「永興坊周嬸,一罐。」
周嬸坐在窗邊,立刻抬頭:「我就一罐,你念這麼大聲做什麼?」
小陳閉嘴。
老張頭端著茶碗笑:「怕你賴帳。」
周嬸瞪他:「你昨日還說春信飲喝了能長精神,今早怎麼還扶著腰?」
老張頭不服:「我那是昨夜劈柴累的。」
王秀蘭從櫃檯後抬頭:「大正月的,你劈什麼柴?」
老張頭一頓。
小兕子蹲在櫃檯邊,抱著月月兔,很嚴肅地補刀:「老張爺爺吹牛牛牛。」
前堂笑開。
老張頭鬍子一翹:「小孩子懂什麼,我那叫養身。」
林顏把一罐春信飲包好,遞給排在前頭的婦人。
那婦人穿著尋常,髮髻卻梳得很整齊。
她接過茶罐,沒急著走,反而低聲問小陳:「聽說……長孫夫人也喝了這個?」
小陳手一頓。
他看向林顏。
這一眼,前堂不少人都看見了。
有人低頭喝茶,有人豎起耳朵。
林顏抬手,把繩結繫緊。
「每一罐茶都一樣。」
婦人愣了愣。
林顏把茶罐往前推了半寸:「誰喝,都是這個味。」
前堂安靜片刻。
方宜之坐在窗邊,慢慢把茶盞放下。
那婦人臉上有些訕,隨即又笑:「林姑娘說得是。」
她付了錢走了。
小陳鬆了一口氣。
王秀蘭湊近林顏,壓低聲音:「你咋不順著說?長孫夫人都喝了,多好賣。」
林顏看她:「娘,茶能借風,但不能靠風。」
王秀蘭皺眉:「聽不懂。」
方宜之懶洋洋接話:「意思是,今日靠長孫夫人,明日就有人問皇后娘娘喝沒喝。再往後,茶不像茶,倒像門票。」
王秀蘭懂了。
她哼了一聲:「那還是賣茶吧。門票我不會賣。」
小兕子舉手:「兕子會賣!」
王秀蘭看她:「你賣什麼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賣春天鴨。」
林顏按了按眉心。
這孩子再長大一點,怕不是要把長安城忽悠瘸。
午前,老張頭帶著他老伴來了。
他老伴姓陳,平日很少出門,話更少。進門後,她只坐在角落,手疊在膝上。
老張頭把茶碗往她面前推:「你嘗嘗。我說好喝,你偏不信。」
陳婆子端起來,喝了半碗。
沒說話。
老張頭急了:「你倒是說好不好啊!」
陳婆子看他一眼。
「再來一碗。」
老張頭愣住。
下一刻,他一拍桌子:「我就說嘛!」
周嬸在旁邊道:「你拍什麼?茶是人家林丫頭做的,又不是你種出來的。」
老張頭理直氣壯:「我帶她來的!」
陳婆子把空碗往前輕輕一推。
林顏給她續上。
陳婆子喝得慢,第二碗也只喝了半碗,卻把茶罐買走了兩罐。
老張頭付錢時,嘴角壓都壓不住。
小兕子趴在櫃檯邊看他:「老張爺爺,你今天好像發財了。」
老張頭道:「比發財還好。」
小兕子歪頭:「那是什麼?」
老張頭看了看陳婆子,聲音小了些:「她肯跟我出來走走。」
小兕子沒聽太懂,卻很認真地點頭:「那很好鴨。」
林顏看著祖孫倆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好味道能讓人續杯,但人情味,卻能讓一個不愛出門的人,願意走出來坐坐。
茶賣到午後,方宜之帶來東市的消息。
「老味齋退了。」
林顏正在拆新送來的橘皮,聞言抬頭:「東市那個?」
「嗯。崔家酒坊旁邊那家。」方宜之坐下,「掌柜對外說,大家各做各的生意,不必綁在一條繩上。」
王秀蘭冷笑:「早該散。那幾個酒樓年前壓價,弄得跟打仗似的,最後客人還不是往咱們這邊跑。」
方宜之搖頭:「散了不一定好。」
林顏把橘皮放進小碟:「怎麼說?」
「人多的時候,有人勸,有人拖,有人怕擔責。現在散了一家,剩下的錢趙氏反而沒退路。」
方宜之端茶,喝了一口。
「困獸比散兵難對付。」
後廚的火正旺。
林顏看著灶口跳動的火苗,沒接話。
錢趙氏若只是做生意,她不怕。
怕的是,對方已經不想好好做生意了。
過了片刻,她把橘皮拿起:「知道了。」
王秀蘭看她往後廚走:「你又要折騰什麼?」
林顏道:「鍋。」
小兕子立刻抬頭:「紅紅鍋!」
王秀蘭:「你別喊,喊得我心慌。」
後廚里,第一鍋紅湯已經熬廢了。
花椒、乾薑、辣椒籽都足,顏色也好看,紅得熱鬧。
可林顏用筷尖沾了一點,剛入口,眉頭就皺起來。
苦。
火太急,辣椒籽熬過了頭。
小陳站在旁邊,手裡拿著刀,盯著那鍋湯:「不能用?」
「不能。」林顏直接倒掉,「客人第一口吃到苦,後面再香也沒用。」
王秀蘭在門口看得心疼:「這一鍋油料,說倒就倒?」
林顏道:「賣出去砸招牌,更貴。」
王秀蘭閉嘴了。
第二鍋,林顏先下豬油潤鍋,再放碎蒜和薑片。火壓小,香味慢慢起來後,才把花椒和辣椒放進去。
紅湯咕嘟冒泡。
小陳喉結動了動。
王秀蘭看他:「饞了?」
小陳立刻搖頭。
小兕子在門外扒著門框:「兕子也沒有饞。」
王秀蘭把她往外推:「你最饞。」
第二鍋味道好了許多。
林顏嘗了一口,辣味上來,香也夠,但後頭髮燥。
她想了想,丟了兩片干橘皮進去。
王秀蘭皺眉:「紅鍋里放橘子皮?」
「去燥,壓膩。」
「聽著像藥。」
「能吃就行。」
又熬了一刻鐘,湯底的味道穩了下來。
林顏夾了一片薄肉,在紅湯里涮了幾下,又蘸了芝麻蒜泥碟,遞給王秀蘭。
王秀蘭後退半步。
「我不吃生的。」
「熟了。」
「這麼晃兩下就熟?」
「薄。」
王秀蘭看著那片肉,像看一樁官司。
最後,她還是接了。
肉片入口,辣味先衝上來,隨後是油香和蒜香。她嘶了一聲,手下意識去找水。
林顏把溫茶遞過去。
王秀蘭喝了一口,沒把肉吐出來。
她又看了看鍋。
「好吃是好吃。」
林顏笑了。
王秀蘭馬上補一句:「可客人還得自己煮?像話嗎?花錢來咱家幹活?」
林顏把一盤白菜推過去:「正經館子做不了的事,才是機會。」
王秀蘭沒懂。
方宜之已經聞味過來了:「這話我愛聽。」
林顏拿筷子點了點桌上的東西。
「底料,我提前熬好。蘸碟,我提前配好。肉片、豆腐、青菜、菌菇,全都洗淨切好。客人來,不等後廚一道道出菜,直接圍著鍋吃。」
她又道:「一桌人邊煮邊聊,想吃什麼下什麼。熱,香,熱鬧。」
王秀蘭聽得眉頭越來越緊。
林顏繼續:「最要緊的是,底料和蘸碟可以提前做。一日賣十鍋和五十鍋,我花的力氣差不多。」
王秀蘭眼睛動了。
這個她聽懂了。
「那豈不是……客人替你幹活了?」
林顏笑:「不叫幹活。」
王秀蘭看她。
林顏道:「叫體驗。」
王秀蘭嘴角抽了一下:「你這些新詞,我一個都不懂。」
她低頭看著紅湯,又算起帳來。
「但我知道一件事,這紅湯要是賣出去,費花椒。」
方宜之笑出聲。
小陳卻盯著肉片:「肉要切得更薄。」
林顏看他:「能練?」
小陳點頭:「能。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先說好,手要留住。切掉手指,我可不給你縫。」
小陳默默把刀握穩了些。
下午,後院的小學堂散了半日。
小兕子和何小滿蹲在樹下,研究枝頭新冒的小綠點。
何小滿說:「春天住在泥巴里,蟲子要出來了。」
小兕子搖頭:「不對,春天住在樹枝上。葉葉是春天的小帽子。」
何小滿不服:「蟲子也有春天。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:「那蟲蟲有小帽子嗎?」
何小滿被問住。
柳鶯鶯坐在石凳上,手裡捏著一片枯葉,一直沒說話。
兩個小豆丁爭到最後,同時看向她。
柳鶯鶯低下頭。
過了一會兒,她小聲說:「住在風裡。」
院子靜了一下。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她跑過去拉住柳鶯鶯的手:「鶯鶯說得好聽!」
何小滿也點頭:「比泥巴好聽一點。」
柳鶯鶯耳朵紅了。
柳如煙站在廊下,看著這一幕,手裡的書半晌沒翻頁。
傍晚,李恪來時,雅廚已經落了門板。
林顏沒有先上茶,而是端了一隻小銅鍋放到桌中央。
紅湯一滾,香味就鋪開了。
薄牛肉、白菜、豆腐、豆芽、菌菇擺了一圈。
李恪看著鍋:「這就是紅紅鍋?」
門帘後,小兕子立刻探頭:「是兕子起噠!」
王秀蘭道:「你不是睡了嗎?」
小兕子縮回半張臉:「兕子夢遊鴨。」
王秀蘭:「夢遊還會說話?」
小兕子不吭聲了。
林顏把筷子遞給李恪:「試。」
李恪夾起一片牛肉,在湯里涮了幾下。
肉片變色,他蘸了蒜泥碟,放入口中。
他沒立刻說話。
林顏看他。
三息後,李恪放下筷子。
「能賣。」
王秀蘭立刻問:「貴人會來吃?」
李恪看著鍋中翻滾的紅湯:「貴人不一定。」
林顏剛要開口,他又道:「但軍營里的人會瘋搶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方宜之靠在門邊,眼神動了。
林顏也看向李恪。
李恪道:「寒夜值守,操練歸營,一鍋熱湯,肉菜隨下。比酒暖身,比乾糧痛快。若底料能運,營中只需鍋和水。」
林顏眼睛亮了。
程府。
右武衛。
軍中。
這不是一道菜。
這是一條新路。
王秀蘭已經開始算:「軍營人多,吃得也多。那花椒得按麻袋買。」
小兕子終於忍不住,從門帘後跑出來。
「三鍋鍋在吃好吃噠!」
她站在桌邊,看著紅鍋,眼睛一眨不眨,那眼神林顏再熟悉不過。
要壞。
李恪夾了一片清湯白菜,吹了吹,放進她的小碗裡。
「小孩子吃清湯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白菜。
她看向林顏,眼裡寫滿最後的希望。
林顏搖頭:「太辣。」
小兕子抱起碗,臉垮下來。
她慢吞吞嚼完白菜,又抱起月月兔往門帘後退。
走到一半,她回頭,奶聲奶氣地丟下一句。
「大人都好壞鴨。」
李恪低頭笑了。
林顏也笑。
王秀蘭嘴上嫌棄:「就你會告狀。」
小兕子在門帘後哼了一聲:「月月兔也覺得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