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236章 吃辣的時候,架子端不穩

第236章 吃辣的時候,架子端不穩

2026-09-12 20:43:02 作者: 白韓半遮面

  二月初三,天還沒亮透,林家雅廚的後廚已經起了火。

  小陳站在灶前,手裡拿著午市單子,背挺得比門板還直。

  王秀蘭看他這樣,忍不住道:「你是排菜,不是上刑場。」

  小陳抿了抿嘴:「我怕誤了。」

  林顏把一筐豆腐放到案上。

  「今日午市前堂出餐,你來盯。」

  小陳猛地抬頭:「全由我?」

  「不是還有我娘?」

  王秀蘭立刻瞪眼:「我就會罵人。」

  林顏點頭:「夠用了。」

  小陳:「……」

  這安排聽著更嚇人了。

  林顏沒給他退路,把備菜單壓在他手邊。

  「湯麵、餃子、春信飲、三份小炒。誰先誰後,火候怎麼排,你自己拿主意。錯了,我給你兜著。」

  小陳捏緊紙角。

  「我試。」

  「不是試。」林顏看著他,「是做。」

  

  小陳喉嚨動了動:「是。」

  王秀蘭看了一眼林顏,小聲嘀咕:「你這話說得比我罵人還凶。」

  林顏笑了笑,轉身進了里灶。

  她今日沒打算管午市。

  她要管鍋。

  案上擺了兩條線。

  一邊是紅湯料:花椒、辣椒、乾薑、蒜、橘皮、豆醬。

  另一邊是清湯料:豬骨、雞架、蔥段、白蘿蔔、幾片曬乾的山藥。

  菌菇鍋她也想做。

  可眼下的干菇不行,泡開後香氣散,湯還發灰。

  林顏嘗過一次,直接擱下。

  不成熟的東西,不能硬上。

  小兕子抱著月月兔扒在門口,吸了吸鼻子。

  「娘親,今日又煮紅紅鍋鴨?」

  林顏把豬骨丟進冷水裡:「今日還有白白鍋。」

  小兕子眼睛亮了:「白白鍋兕子能吃嗎?」

  王秀蘭從前頭路過,順嘴道:「能,吃蘿蔔。」

  小兕子臉上的光滅了一半。

  「又是蘿蔔鴨。」

  「蘿蔔怎麼了?」王秀蘭道,「蘿蔔養人。」

  小兕子低頭看月月兔:「奶奶覺得兔兔也養人。」

  王秀蘭:「你少帶兔子造反。」

  前堂很快忙起來。

  有人要春信飲,有人要湯餅,有人催餃子。

  小陳一開始手忙腳亂,險些把給周嬸的茶送到老張頭桌上。

  周嬸立刻開口:「我還沒老到長鬍子。」

  老張頭不樂意:「我鬍子怎麼了?我這鬍子有福氣。」

  小陳耳朵紅了,趕緊換回來。

  王秀蘭站在櫃檯後,嘴沒停。

  「先上湯餅!」

  「那碗餃子別煮老!」

  「春信飲別悶死了,茶也怕憋氣!」

  小陳被罵得腳下生風。

  半個時辰後,前堂竟穩住了。

  林顏從後廚探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小陳正在核單,雖然額上全是汗,但沒有錯菜。

  行。

  能用的人,都是逼出來的。

  後廚里,紅湯第二輪開鍋。

  這次火穩,油色亮,辣香不燥。

  清湯骨頭鍋也熬出了白色,蘿蔔的甜味壓住了肉腥。

  林顏各盛了一碗。

  王秀蘭嘗紅湯,嘶了一聲。

  「這個能賣。」

  她又嘗清湯,眉頭鬆了點。

  「這個小孩能吃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喔就是小孩!」



  小兕子捧著碗,吃得很認真。

  吃完,她點頭。

  「白白鍋好。它不打人。」

  王秀蘭樂了:「紅鍋打你了?」

  小兕子很嚴肅:「它打嘴嘴。」

  午後,林顏把林大山叫進後院。

  林大山手裡還拿著半截劈柴:「顏兒,咋了?」

  林顏拿炭筆在桌上畫圖。

  「爹,我要一個小爐子。能放桌上,下面燒炭,上面坐銅鍋,中間要有風口。」

  林大山低頭看。

  他看了半天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灶?」

  「比灶小。」

  「盆?」

  「比盆能燒。」

  「香爐?」

  林顏沉默了一下。

  王秀蘭在旁邊聽不下去:「你閨女要的是能煮鍋的爐子!」

  林大山恍然:「哦,煮鍋的爐子。」

  林顏又畫了一遍。

  「下面留炭口。這裡進風。上面要穩,銅鍋不能晃。四邊最好別太燙,客人圍著吃,不能把手燙熟。」

  林大山這回總算看明白了。

  「我去找老劉。」

  鐵匠老劉鋪子在巷口後頭。

  林大山拿著圖去了半日,傍晚抱回來一隻東西。

  王秀蘭看見第一眼,眉頭皺成團。

  「這什麼玩意兒?」

  林大山老實道:「爐子。」

  小兕子繞著它走了一圈。

  「它像蛤蟆。」

  確實像。

  肚子圓,腿短,炭口張著,蹲在桌上很有自己的想法。

  林顏忍住笑,把小銅鍋放上去。

  穩。

  炭火點起,風口一開。

  不到三分鐘,紅湯就滾了。

  咕嘟咕嘟,泡不急不慢。

  方宜之進門時,正好看見這一幕。

  他腳步停住。

  「你還真把鍋搬到桌上了。」

  林顏夾了片白菜丟進去:「不止搬上來,還能一直滾。」

  王秀蘭盯著爐子:「這能放桌上?不怕把桌子燙壞?」

  林顏道:「底下墊磚。」

  王秀蘭立刻嫌棄:「那多難看。」

  「先不管好不好看,好不好用最要緊。」

  王秀蘭看著那隻蛤蟆爐,又看了看鍋。

  「好用是好用。丑也是真醜。」

  小兕子蹲在旁邊,替爐子說話:「蛤蟆也有用鴨。」

  方宜之笑了一聲,坐下後先沒吃,而是問:「你打算在雅廚里賣這個?」

  「不。」

  林顏答得很快。

  方宜之抬眼。

  林顏把菜盤推到鍋邊:「雅廚不能賣這個。」

  王秀蘭愣住:「為啥?咱都試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雅廚賣的是精細菜、定製宴、養生茶。」林顏道,「客人進來,吃的是穩妥、體面、清雅。」

  她點了點紅湯鍋。

  「這個不一樣。它熱鬧,冒汗,衣裳上會沾味,吃完嘴都是紅的。它要一群人搶肉,邊吃邊說話,不能端著。」

  方宜之把筷子放下:「所以要分開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林顏拿起紙,寫下四個字。

  紅湯小院。

  王秀蘭湊過去念不全,只認得一個「小」。

  「小什麼?」

  「小院。」林顏道,「單獨開一家。桌子大,凳子矮,菜盤擺一圈。誰都能來,街坊能來,小吏能來,軍中休沐的人也能來。」

  方宜之看著那四個字。


  「你這是要開一家讓人放下架子的館子。」

  林顏笑了:「吃辣的時候,架子端不穩。」

  王秀蘭聽懂了一半。

  她只問最要緊的:「開哪兒?」

  林顏在紙上畫了個問號。

  「還沒定。得人多,嘴雜,熱鬧。不能太貴,也不能太偏。」

  方宜之道:「西市邊上?」

  「人多,但太雜,夜裡不穩。」

  「崇仁坊內?」

  「太安靜,吵到人。」

  「軍營附近?」

  林顏筆尖停了一下。

  這個可以想。

  但現在還不能急。

  她把紙折好:「先把鍋、爐、底料、菜盤定下來。鋪子後說。」

  院裡忽然傳來一陣喊聲。

  「十個!十個!喔到十個啦!」

  小兕子從小學堂衝出來,手裡舉著一張紙,月月兔夾在胳膊下,跑得小揪揪亂晃。

  柳如煙跟在後面,手裡還拿著蘿蔔章。

  王秀蘭喊:「跑什麼跑!還有九十個!」

  小兕子猛地剎住。

  她站在院中,低頭數了數手指。

  兩秒後,她繼續跑。

  「還有九十個,也有十個啦!」

  何小滿正好提著一隻小紙燈籠進門。

  那燈籠糊得歪,竹篾還翹了一根。

  他憋著臉,把燈籠遞給小兕子。

  「給你。」

  小兕子接過來,左右看了看。

  「這是什麼?」

  何小滿急了:「燈籠!你看不出來嗎?」

  小兕子又看了看,很謹慎地點頭。

  「看出來了。」

  何小滿鬆了口氣。

  下一刻,小兕子問:「它是不是受傷了?」

  何小滿臉一下紅了。

  柳鶯鶯站在門縫後,嘴角彎了一下,又趕緊低頭。

  何小滿小聲道:「我第一次糊。」

  小兕子想了想,把燈籠抱好。

  「第一次就受傷,不丟人。」

  何小滿:「……」

  這安慰好像更扎心。

  夜裡,雅廚關了門。

  李恪來時,紅湯鍋已經撤下,桌上只剩清茶和幾碟試好的蘸料。

  他坐下後,先說正事。

  「蜀地摺子批了三條,但落地不易。地方州縣有人會拖,也有人會改。」

  方宜之坐在旁邊,臉上沒了懶意。

  「要派人盯。」

  李恪點頭:「我打算薦幾個人過去。不是高官,但能查帳,能跑山路,也敢得罪人。」

  林顏給他倒茶:「你信得過?」

  「信得過一半。」

  王秀蘭聽得心慌:「還有一半呢?」

  李恪平靜道:「用規矩補。」

  林顏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這話像他。

  不把人心想得太好,也不把事情放任太壞。

  她忽然道:「如果蜀地的牛羊養得好,茶葉種得好,路又能通一些——能不能往長安供貨?」

  李恪抬眼。

  「你在想火鍋的食材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林顏沒有繞,「紅湯鍋要走量,牛羊肉用得大。長安附近肉價被卡著,真賣起來,別人一抬價,我就被掐脖子。」

  方宜之笑了:「你還沒開店,已經在想誰掐你脖子。」

  林顏道:「脖子只有一個,得提前護。」

  李恪手指輕輕敲了下茶盞。

  「蜀地有牛羊,但鮮肉走不到長安。」

  「那就不走鮮肉。」


  林顏取來紙,寫下幾個詞。

  風乾牛肉。

  椒鹽羊腿。

  醃肉片。

  牛骨幹料。

  「半成品能走。到了長安再泡、再切、再燉。好肉做鍋底,次一等做干肉菜。骨頭熬湯。邊角料也能用。」

  王秀蘭聽得眼睛越來越亮。

  「那不浪費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林顏道,「不浪費,成本才壓得住。」

  李恪沒有立刻說話。

  燈火落在茶碗裡,碗底的梅花紋浮著淺影。

  他想的不是一鍋肉。

  是摺子上那些交不起稅的人。

  是山路兩邊挑擔的背影。

  是蜀地官員一句「民力尚可」背後的空話。

  片刻後,他開口:「若這條線能走通,不只是你的食材。」

  林顏接話:「也是蜀地百姓的活路。」

  屋裡靜了靜。

  方宜之看著兩人,忽然低頭喝茶。

  有些事,聽著像生意。

  可一旦連上百姓,就不只是生意了。

  林顏把紙推到李恪面前。

  「你幫我牽蜀地的線。我來想怎麼吃,怎麼賣,怎麼讓它不虧。」

  李恪看著紙上的字。

  「先試一批。」

  「量不用大。牛肉、羊腿、茶葉、花椒都要一點。我做成菜,看長安人認不認。」

  李恪端起茶碗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小兕子本該睡了,卻又從門帘後探出頭。

  「娘親,什麼好鴨?」

  王秀蘭一拍桌:「你怎麼又沒睡?」

  小兕子抱緊月月兔,理直氣壯:「喔在夢裡聽見好。」

  李恪看向她,眼底鬆了些。

  「你娘親要做一件大事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精神了。

  「比十個字還大嗎?」

  林顏笑:「大一點。」

  小兕子想了想,把今日寫字的紙遞過來。

  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十個字。

  林、兕、梅、好、大、春、茶、鍋、紅、湯。

  她指著最後兩個字。

  「紅湯小院,要用這個嗎?」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