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三,天還沒亮透,林家雅廚的後廚已經起了火。
小陳站在灶前,手裡拿著午市單子,背挺得比門板還直。
王秀蘭看他這樣,忍不住道:「你是排菜,不是上刑場。」
小陳抿了抿嘴:「我怕誤了。」
林顏把一筐豆腐放到案上。
「今日午市前堂出餐,你來盯。」
小陳猛地抬頭:「全由我?」
「不是還有我娘?」
王秀蘭立刻瞪眼:「我就會罵人。」
林顏點頭:「夠用了。」
小陳:「……」
這安排聽著更嚇人了。
林顏沒給他退路,把備菜單壓在他手邊。
「湯麵、餃子、春信飲、三份小炒。誰先誰後,火候怎麼排,你自己拿主意。錯了,我給你兜著。」
小陳捏緊紙角。
「我試。」
「不是試。」林顏看著他,「是做。」
小陳喉嚨動了動:「是。」
王秀蘭看了一眼林顏,小聲嘀咕:「你這話說得比我罵人還凶。」
林顏笑了笑,轉身進了里灶。
她今日沒打算管午市。
她要管鍋。
案上擺了兩條線。
一邊是紅湯料:花椒、辣椒、乾薑、蒜、橘皮、豆醬。
另一邊是清湯料:豬骨、雞架、蔥段、白蘿蔔、幾片曬乾的山藥。
菌菇鍋她也想做。
可眼下的干菇不行,泡開後香氣散,湯還發灰。
林顏嘗過一次,直接擱下。
不成熟的東西,不能硬上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扒在門口,吸了吸鼻子。
「娘親,今日又煮紅紅鍋鴨?」
林顏把豬骨丟進冷水裡:「今日還有白白鍋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:「白白鍋兕子能吃嗎?」
王秀蘭從前頭路過,順嘴道:「能,吃蘿蔔。」
小兕子臉上的光滅了一半。
「又是蘿蔔鴨。」
「蘿蔔怎麼了?」王秀蘭道,「蘿蔔養人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月月兔:「奶奶覺得兔兔也養人。」
王秀蘭:「你少帶兔子造反。」
前堂很快忙起來。
有人要春信飲,有人要湯餅,有人催餃子。
小陳一開始手忙腳亂,險些把給周嬸的茶送到老張頭桌上。
周嬸立刻開口:「我還沒老到長鬍子。」
老張頭不樂意:「我鬍子怎麼了?我這鬍子有福氣。」
小陳耳朵紅了,趕緊換回來。
王秀蘭站在櫃檯後,嘴沒停。
「先上湯餅!」
「那碗餃子別煮老!」
「春信飲別悶死了,茶也怕憋氣!」
小陳被罵得腳下生風。
半個時辰後,前堂竟穩住了。
林顏從後廚探頭看了一眼。
小陳正在核單,雖然額上全是汗,但沒有錯菜。
行。
能用的人,都是逼出來的。
後廚里,紅湯第二輪開鍋。
這次火穩,油色亮,辣香不燥。
清湯骨頭鍋也熬出了白色,蘿蔔的甜味壓住了肉腥。
林顏各盛了一碗。
王秀蘭嘗紅湯,嘶了一聲。
「這個能賣。」
她又嘗清湯,眉頭鬆了點。
「這個小孩能吃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喔就是小孩!」
小兕子捧著碗,吃得很認真。
吃完,她點頭。
「白白鍋好。它不打人。」
王秀蘭樂了:「紅鍋打你了?」
小兕子很嚴肅:「它打嘴嘴。」
午後,林顏把林大山叫進後院。
林大山手裡還拿著半截劈柴:「顏兒,咋了?」
林顏拿炭筆在桌上畫圖。
「爹,我要一個小爐子。能放桌上,下面燒炭,上面坐銅鍋,中間要有風口。」
林大山低頭看。
他看了半天。
「這是……灶?」
「比灶小。」
「盆?」
「比盆能燒。」
「香爐?」
林顏沉默了一下。
王秀蘭在旁邊聽不下去:「你閨女要的是能煮鍋的爐子!」
林大山恍然:「哦,煮鍋的爐子。」
林顏又畫了一遍。
「下面留炭口。這裡進風。上面要穩,銅鍋不能晃。四邊最好別太燙,客人圍著吃,不能把手燙熟。」
林大山這回總算看明白了。
「我去找老劉。」
鐵匠老劉鋪子在巷口後頭。
林大山拿著圖去了半日,傍晚抱回來一隻東西。
王秀蘭看見第一眼,眉頭皺成團。
「這什麼玩意兒?」
林大山老實道:「爐子。」
小兕子繞著它走了一圈。
「它像蛤蟆。」
確實像。
肚子圓,腿短,炭口張著,蹲在桌上很有自己的想法。
林顏忍住笑,把小銅鍋放上去。
穩。
炭火點起,風口一開。
不到三分鐘,紅湯就滾了。
咕嘟咕嘟,泡不急不慢。
方宜之進門時,正好看見這一幕。
他腳步停住。
「你還真把鍋搬到桌上了。」
林顏夾了片白菜丟進去:「不止搬上來,還能一直滾。」
王秀蘭盯著爐子:「這能放桌上?不怕把桌子燙壞?」
林顏道:「底下墊磚。」
王秀蘭立刻嫌棄:「那多難看。」
「先不管好不好看,好不好用最要緊。」
王秀蘭看著那隻蛤蟆爐,又看了看鍋。
「好用是好用。丑也是真醜。」
小兕子蹲在旁邊,替爐子說話:「蛤蟆也有用鴨。」
方宜之笑了一聲,坐下後先沒吃,而是問:「你打算在雅廚里賣這個?」
「不。」
林顏答得很快。
方宜之抬眼。
林顏把菜盤推到鍋邊:「雅廚不能賣這個。」
王秀蘭愣住:「為啥?咱都試出來了。」
「雅廚賣的是精細菜、定製宴、養生茶。」林顏道,「客人進來,吃的是穩妥、體面、清雅。」
她點了點紅湯鍋。
「這個不一樣。它熱鬧,冒汗,衣裳上會沾味,吃完嘴都是紅的。它要一群人搶肉,邊吃邊說話,不能端著。」
方宜之把筷子放下:「所以要分開。」
「對。」
林顏拿起紙,寫下四個字。
紅湯小院。
王秀蘭湊過去念不全,只認得一個「小」。
「小什麼?」
「小院。」林顏道,「單獨開一家。桌子大,凳子矮,菜盤擺一圈。誰都能來,街坊能來,小吏能來,軍中休沐的人也能來。」
方宜之看著那四個字。
「你這是要開一家讓人放下架子的館子。」
林顏笑了:「吃辣的時候,架子端不穩。」
王秀蘭聽懂了一半。
她只問最要緊的:「開哪兒?」
林顏在紙上畫了個問號。
「還沒定。得人多,嘴雜,熱鬧。不能太貴,也不能太偏。」
方宜之道:「西市邊上?」
「人多,但太雜,夜裡不穩。」
「崇仁坊內?」
「太安靜,吵到人。」
「軍營附近?」
林顏筆尖停了一下。
這個可以想。
但現在還不能急。
她把紙折好:「先把鍋、爐、底料、菜盤定下來。鋪子後說。」
院裡忽然傳來一陣喊聲。
「十個!十個!喔到十個啦!」
小兕子從小學堂衝出來,手裡舉著一張紙,月月兔夾在胳膊下,跑得小揪揪亂晃。
柳如煙跟在後面,手裡還拿著蘿蔔章。
王秀蘭喊:「跑什麼跑!還有九十個!」
小兕子猛地剎住。
她站在院中,低頭數了數手指。
兩秒後,她繼續跑。
「還有九十個,也有十個啦!」
何小滿正好提著一隻小紙燈籠進門。
那燈籠糊得歪,竹篾還翹了一根。
他憋著臉,把燈籠遞給小兕子。
「給你。」
小兕子接過來,左右看了看。
「這是什麼?」
何小滿急了:「燈籠!你看不出來嗎?」
小兕子又看了看,很謹慎地點頭。
「看出來了。」
何小滿鬆了口氣。
下一刻,小兕子問:「它是不是受傷了?」
何小滿臉一下紅了。
柳鶯鶯站在門縫後,嘴角彎了一下,又趕緊低頭。
何小滿小聲道:「我第一次糊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把燈籠抱好。
「第一次就受傷,不丟人。」
何小滿:「……」
這安慰好像更扎心。
夜裡,雅廚關了門。
李恪來時,紅湯鍋已經撤下,桌上只剩清茶和幾碟試好的蘸料。
他坐下後,先說正事。
「蜀地摺子批了三條,但落地不易。地方州縣有人會拖,也有人會改。」
方宜之坐在旁邊,臉上沒了懶意。
「要派人盯。」
李恪點頭:「我打算薦幾個人過去。不是高官,但能查帳,能跑山路,也敢得罪人。」
林顏給他倒茶:「你信得過?」
「信得過一半。」
王秀蘭聽得心慌:「還有一半呢?」
李恪平靜道:「用規矩補。」
林顏看了他一眼。
這話像他。
不把人心想得太好,也不把事情放任太壞。
她忽然道:「如果蜀地的牛羊養得好,茶葉種得好,路又能通一些——能不能往長安供貨?」
李恪抬眼。
「你在想火鍋的食材。」
「嗯。」林顏沒有繞,「紅湯鍋要走量,牛羊肉用得大。長安附近肉價被卡著,真賣起來,別人一抬價,我就被掐脖子。」
方宜之笑了:「你還沒開店,已經在想誰掐你脖子。」
林顏道:「脖子只有一個,得提前護。」
李恪手指輕輕敲了下茶盞。
「蜀地有牛羊,但鮮肉走不到長安。」
「那就不走鮮肉。」
林顏取來紙,寫下幾個詞。
風乾牛肉。
椒鹽羊腿。
醃肉片。
牛骨幹料。
「半成品能走。到了長安再泡、再切、再燉。好肉做鍋底,次一等做干肉菜。骨頭熬湯。邊角料也能用。」
王秀蘭聽得眼睛越來越亮。
「那不浪費。」
「對。」林顏道,「不浪費,成本才壓得住。」
李恪沒有立刻說話。
燈火落在茶碗裡,碗底的梅花紋浮著淺影。
他想的不是一鍋肉。
是摺子上那些交不起稅的人。
是山路兩邊挑擔的背影。
是蜀地官員一句「民力尚可」背後的空話。
片刻後,他開口:「若這條線能走通,不只是你的食材。」
林顏接話:「也是蜀地百姓的活路。」
屋裡靜了靜。
方宜之看著兩人,忽然低頭喝茶。
有些事,聽著像生意。
可一旦連上百姓,就不只是生意了。
林顏把紙推到李恪面前。
「你幫我牽蜀地的線。我來想怎麼吃,怎麼賣,怎麼讓它不虧。」
李恪看著紙上的字。
「先試一批。」
「量不用大。牛肉、羊腿、茶葉、花椒都要一點。我做成菜,看長安人認不認。」
李恪端起茶碗。
「好。」
小兕子本該睡了,卻又從門帘後探出頭。
「娘親,什麼好鴨?」
王秀蘭一拍桌:「你怎麼又沒睡?」
小兕子抱緊月月兔,理直氣壯:「喔在夢裡聽見好。」
李恪看向她,眼底鬆了些。
「你娘親要做一件大事。」
小兕子立刻精神了。
「比十個字還大嗎?」
林顏笑:「大一點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把今日寫字的紙遞過來。
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十個字。
林、兕、梅、好、大、春、茶、鍋、紅、湯。
她指著最後兩個字。
「紅湯小院,要用這個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