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一一早，林顏剛把前堂的桌面擦乾淨，小兕子就抱著月月兔從後院沖了出來。
她今天醒得格外早，連頭髮都沒等王秀蘭來梳。
先把兔子抱到膝上，認真商量了半天。
林顏端著溫水進來時，就聽見她一本正經地問。
「月月兔，喔今天要去見父皇，你說你去不去鴨？」
月月兔歪著耳朵，不會應聲。
小兕子盯著它看了一會兒，自己替它做了決定。
「你不去啦。你要守家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一邊翻衣裳一邊念叨：「出個門還要跟兔子說半晌，等會兒進宮，你可別又忘了規矩。」
小兕子抱緊兔子，抬頭看林顏：「娘親，喔回來再抱它。」
林顏把她的小手拉過來，先給她洗了臉，又替她換上乾淨衣裳。
那身衣裳是新做的，料子軟，顏色也素淨，穿在她身上更顯得人小小一團。
林顏給她梳了兩個小髻，在發間簪了兩朵小珠花，低頭看了看，覺得妥當。
小兕子自己也低頭看衣擺，站得筆直，像在等人驗貨。
「娘親，喔漂釀不漂釀？」
林顏把她鬢邊的一縷碎發壓好，順口道：「漂亮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，提著衣擺往前走了兩步，結果腳下沒踩穩，身子一歪，跌了一小跤。
王秀蘭嚇了一跳：「哎呦！」
小兕子自己撐著地爬起來，拍拍裙角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。
林顏蹲下去替她拍了拍膝上的灰：「慢點。」
「喔知道。」
她嘴上應得乾脆，走路還是一蹦一蹦的。
王秀蘭站在門邊，嘴裡一連串地叮囑：「宮裡不能亂跑，不能亂吃東西，要跟嬤嬤走，不能哭，不能說錯話，見了人要先行禮，別人問什麼你就答什麼，不許嘴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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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兕子一邊點頭，一邊認真得不得了。
王秀蘭說完最後一句，還沒來得及鬆口氣，小兕子就轉頭問林顏：「娘親，奶奶說了什麼？」
林顏忍著笑：「說了要乖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，像終於抓住重點。
「喔記住了，就這一條。」
王秀蘭一噎，抬手想戳她額頭，最後到底沒捨得，只道：「你這小東西，專挑我前頭那七八條不聽。」
林顏把準備好的小荷包遞給嬤嬤，裡頭是兩塊乾淨點心和一小包細碎蜜餞，照例沒叫她帶多。
宮裡什麼都不缺，帶多了反而惹眼。
送走人時，天還沒到正午。
林顏站在門口，看著馬車走遠，心卻沒完全放下。
她知道李世民會見小兕子，可真到了宮裡那地方，還是免不了多想一層。
那不是崇仁坊，也不是紅湯小院。
那裡的一句話，可能輕得像風，也可能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王秀蘭站她身邊，壓低聲音：「宮裡那麼大，她別又嚇著。」
林顏道：「嬤嬤跟著，出不了大岔子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：「我不是說出岔子，我是說那地方太嚇人。」
林顏沒接話，只把門邊那隻月月兔抱起來，放到小兕子常坐的窗邊。
「她回來之前，你先替她守著。」
午後，宮裡來接人的嬤嬤直接把小兕子領進了偏殿。
李世民正在案前批摺子，手邊堆了幾卷，眉眼間還帶著沒散的疲色。
內侍本想先通報，小兕子卻已經自己跑了進去，仰著臉就喊。
「父皇好！」
李世民手裡的筆停了停。
他抬起頭，臉上那點倦意先散了，隨即朝她招手。
「過來。」
小兕子跑到跟前，還喘了一下。
李世民順手把她抱起來，掂了掂，笑道：「又長了一點。」
小兕子立刻抬手比了比自己的個頭，得意得很。
「喔吃了很多糕，當然長高啦！」
李世民哈哈大笑，偏殿裡幾個內侍都低下頭，肩膀克制地抖動。
他把小兕子放在膝上，拿起旁邊的茶盞，隨口問了她幾句近來的吃睡。
小兕子一向不怕生，坐穩了就開始說個不停。
「方先生喝茶的時候，茶葉掉進去了。」
「老黃叔叔把喝醉的人送到牆根吹風了。」
「奶奶說那個醉漢要是再鬧，就不給他留鍋子。」
她說得零碎，東一句西一句，偏偏每句話都說得真切。
李世民起初還只是聽，聽到後來，索性把摺子推遠了些，專心看著她。
「你娘親給你們做這些？」
「嗯。」小兕子點頭，「娘親最會做吃的了。方先生也會吃。奶奶也會。還有老黃叔叔，老黃叔叔會看鍋。」
她想了想，又補上一句。
「三鍋鍋也會。」
李世民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，輕聲問：「你娘親對你很好？」
小兕子點頭點得髮髻都跟著晃，聲音脆生生的。
「娘親最好！奶奶也最好！還有爺爺！還有方先生！還有三鍋鍋！」
她說到最後，像是怕漏了誰，又趕緊補了一句：「還有月月兔！」
李世民看著她，眼底的光沉了沉，片刻後才應了一聲。
「那便好。」
聲音很輕。
父女倆在偏殿裡待了將近一個時辰。
李世民批摺子時，小兕子就趴在案邊看，案上硃筆、紙墨、玉鎮紙，她都能盯半天。
李世民空下來時，她又開始講別的。
「方先生今日喝茶掉茶葉，掉在袖子上了。」
「他沒哭？」
「沒有。」小兕子搖頭，「他把袖子撣一撣，又繼續喝。」
李世民失笑：「這也值得你記？」
「值得鴨。」小兕子很認真，「因為很好笑。」
她講著講著，忽然抬頭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父皇，你吃過火鍋嗎？」
李世民一怔，隨即搖頭：「沒有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這件事記進心裡，像接了什麼大差事。
「那下次喔讓娘親給你送！」
李世民看著她，沒立刻說話，只是抬手在她發頂輕輕揉了一下。
宮裡向來不缺珍饈，可他聽見這話時，腦海里浮現的卻是崇仁坊那間鋪子，那個總是低頭算帳的姑娘，和她手裡的一口鍋、一盅湯、一塊糕。
那些東西，比許多人嘴裡的大道理都實在。
偏殿安靜了片刻，李世民忽然問：「你在外頭過得這麼高興，是不是因為你娘親把你照看得很好？」
小兕子毫不猶豫：「對呀。」
「那你想不想一直跟著她？」
這話問得很輕。
小兕子卻沒察覺出裡頭那點深意，只是歪著腦袋想了想，隨後用力點頭。
「想。」
李世民「嗯」了一聲，沒再往下問。
臨走前，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，成色溫潤，紋路也細，遞到小兕子面前。
「拿著。」
小兕子看了看那塊玉，又抬頭看他，遲疑了一下，還是搖頭。
「宮裡的東西，喔不帶回去。」
李世民一頓，殿裡幾個內侍更是連呼吸都輕了。
小兕子卻沒停，接著道：「娘親說了，不是自己掙的，不好拿。」
李世民沉默片刻，慢慢把玉佩收了回去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小小的臉上，停了許久，才低聲道：「你娘親說得對。」
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小手背，轉頭吩咐內侍：「取一碟蜂蜜糕來。」
小兕子原本還端著，聽見「蜂蜜糕」三個字，眼神一下就飄過去了。
沒多久，一碟宮制蜂蜜糕端了上來。
糕面烤得淺黃，切得方方正正，甜香一散開，小兕子自己都咽了下口水。
李世民把碟子往前一推。
「這個給你，算你掙的。」
小兕子愣了愣，像沒完全聽懂，還是把那碟子小心接了過來。
她抱得穩穩的，像抱著什麼大寶貝，仰頭認真道：「謝謝父皇！」
李世民先是一怔，緊接著便笑出了聲。
小兕子自己也覺得這稱呼有點繞，跟著笑，笑得眼睛都彎了。
傍晚回到家時，天邊還有一點沒落盡的光。
小兕子一進門就抱著那碟蜂蜜糕往前堂跑，鞋都顧不上脫好。
她站到林顏面前時，臉上還帶著宮裡沒散盡的興奮。
「娘親，喔今天掙到糕啦！」
林顏看著那碟糕，目光定住。
她伸手接過，指尖在溫熱的碟沿收緊，低聲道：「好，掙的糕，好好吃。」
小兕子像是終於完成了某樁大事，重重點頭，立刻伸手去把糕切開。
她切得很認真，第一刀給林顏，第二刀給王秀蘭，剩下那塊最小的，才留給自己。
王秀蘭一看就急了：「你這孩子，怎麼總把自己那份往後放？」
小兕子抱著碟子，理直氣壯地說：「因為這是喔掙的，喔可以慢慢吃。」
她捏起自己的那一塊，先遞到林顏嘴邊。
「娘親先吃。」
林顏低頭咬了一小口，甜得不膩，蜂蜜香里還帶著蛋面烤過的暖意。
她沒說話，只把那碟子往中間推了推。
小兕子這才放心，捧著自己的那塊，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