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三,林家雅廚剛開門沒多久,何家娘子就一路小跑進來,菜籃子都沒顧上放穩。
「秀蘭姐,聽說沒有?隔街那家李記鹵香鋪,出事了。」
王秀蘭正把鹵鍋里的豬耳撈出來,聞言手一頓。
「又怎麼了?」
何家娘子壓低聲音,眼睛卻藏不住那點痛快:「有客人吃了他家的醃肉,晚上就跑肚。聽說還不止一家,昨兒夜裡請了郎中,折騰到半宿。」
王秀蘭臉色變了變,先問:「人還好嗎?」
「沒聽說出大事,就是拉得厲害。」
何家娘子說著,又往門外看了一眼。
「那鋪子今日一早就關了,門上貼了字條,說什麼暫停整修。」
王秀蘭冷哼一聲,嘴唇動了動,像要罵兩句,最後又壓了回去。
林顏從後廚出來,手裡還拿著一隻剛驗過的雞。
何家娘子看見她,忙道:「林姑娘,這回你可算熬出來了。那家鋪子先前便宜兩成,搶了不少眼皮淺的客,如今好了,自己砸鍋。」
林顏把雞放到案上,聲音平靜。
「這事跟咱家沒關係,不用議論,也不用到處說。」
何家娘子一怔:「一句都不說?」
「不說。」
林顏道:「人家客人肚子疼,不是咱們拿來說嘴的熱鬧。街坊問起來,就說不知道。」
王秀蘭看了她一眼:「可他們先前就是沖咱家來的。」
「所以更不能說。」林顏擦了手,「我們一說,旁人就會想,是不是咱家趁人病要人命。」
方宜之坐在窗邊,茶盞停在手裡,看了她片刻,沒有接話。
何家娘子被她這麼一說,也收了笑:「成,我知道了。我回去也讓家裡人別亂講。」
「勞煩嫂子。」
林顏點頭,又轉身對小陳道:「把今日進的雞、豬肉,還有前兩日的食材冊都拿來。」
小陳正往灶邊搬柴,聽得一愣:「掌柜的,咱們的肉沒問題啊。」
「拿來。」
「哦。」
王秀蘭皺眉:「顏顏,你這是做什麼?出事的是他們家,又不是咱家。」
林顏沒急著答,把當日送來的雞一隻只翻看,雞皮、雞腹、脖頸下的氣味都查過,又把豬肉切面露出來,用手指按了按。
老黃從紅湯小院過來送帳,剛進門就看見這陣仗,腳步停了一下。
「查肉?」
老黃放下帳冊,接過一塊豬肉,先看油色,再聞肉邊。
「新鮮。」
「雞呢?」
「沒異味。」老黃道,「不過這隻腿邊有點淤,早上殺的時候碰了,不影響。」
林顏把那隻單獨拎出來:「做員工飯,不賣。」
王秀蘭心疼:「就這麼不賣了?」
林顏看她:「能吃,但賣出去不好看。客人花錢買的是放心。」
王秀蘭嘴上還要嘀咕,可看著那隻雞,到底沒再攔。
小陳抱著冊子跑出來:「掌柜的,近三日都在這兒。」
林顏接過,一頁頁往前翻。
「前日豆乾是誰送的?」
小陳立刻答:「張二叔,辰時二刻到的,我驗過,沒酸味。」
「昨日豬肉呢?」
「劉屠戶,巳時前。黃叔也看過。」
老黃點頭:「沒問題。」
林顏又翻到滷料那頁:「桂皮、八角、花椒,誰收的?」
王秀蘭忙道:「我收的。我還拆開聞了,沒潮。」
林顏把冊子合上,又讓小陳把封著的滷料罐拿出來,逐一開蓋。
何家娘子站在旁邊看得有些不自在:「林姑娘,我就是來報個信,倒叫你忙成這樣。」
林顏道:「嫂子來得正好。」
「這還正好?」
「每次坊間有食物出事,就是我們最該自查的時候。」林顏把最後一隻罐子封好,「不是趁機多賣,是趁機多查。」
方宜之這才放下茶盞,低緩開口:「你這是在自查?」
「嗯。」
「隔街出事,客人今日多半會往你這邊來。」方宜之看著她,「旁的掌柜,這時候已經想著多備幾鍋滷肉了。」
林顏把冊子推回櫃檯:「多備可以,但先查。查完沒問題,才敢多賣。」
方宜之沉默了一會兒,慢慢道:「這一點,很多開了十年鋪子的掌柜都做不到。」
王秀蘭聽著,心裡又酸又驕傲,嘴上卻道:「她就是膽小,怕麻煩。」
林顏看她:「娘,膽小挺好。」
王秀蘭被堵了一下,只能把那隻淤青的雞拎去後廚:「行,膽小的掌柜,膽大的娘給你做飯吃。」
後院裡,小兕子原本在柳鶯鶯旁邊寫字,聽見前堂說肚子疼,立刻抱著月月兔跑出來。
「娘親,那邊有人肚肚疼嗎?」
林顏蹲下來:「嗯,吃壞東西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,神色嚴肅:「吃什麼,能讓肚肚不疼?」
「吃乾淨的,吃熱的,不吃不認識的東西。」
小兕子掰著手指,一條一條重複:「乾淨的,熱的,不認識的不吃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補了一句:「還有,不能偷吃藏在字帖底下的糕。」
小兕子小臉一僵,低聲道:「那個認識。」
方宜之偏過臉,肩膀輕輕動了一下。
小兕子沒理他,轉身跑回後院,攤開自己的小手,拿沒蘸墨的筆桿在掌心認真劃。
柳鶯鶯看她:「你寫什麼?」
「娘親說的三條。」小兕子把掌心遞過去,「鶯鶯姐姐,驗收。」
柳鶯鶯低頭看了半天,掌心上什麼都沒有,只是幾道淺淺的印子。
她仍舊點頭:「寫對了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,攥起小拳頭:「喔記住啦。」
還沒到午時,雅廚前堂就坐滿了。
往日這個時辰,頂多七八成客,今日卻連門口都站了人。
小陳端面端得腳不沾地,王秀蘭一邊收錢一邊喊:「後頭排著,別擠鍋!滷汁面還有,豆乾就剩一盤了!」
林顏從後廚探頭:「小陳,加一張桌。」
小陳忙道:「桌子有,凳子不夠。」
王秀蘭目光一掃,直接落到窗邊:「方先生。」
方宜之端著茶盞的手停住:「王嬸,我是來喝茶的。」
「喝茶也得有地方喝。」王秀蘭把一隻托盤塞進他手裡,「把三號桌的滷汁面端過去,別灑。」
方宜之看著手裡的托盤,平靜開口:「我若灑了呢?」
「賠。」
方宜之把茶盞放下,認命起身:「王嬸的規矩,比國子監還嚴。」
小兕子趴在櫃檯邊看見,立刻鼓掌:「方先生端盤盤!」
方宜之經過她身邊,低聲道:「小品控,記得給我算工錢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:「喔給你畫星星。」
「那還是算了。」
前堂里有人笑了起來,原本因排隊生出的幾分煩躁,也散了些。
一位新來的客人坐在靠門的臨時桌邊,點了一碗滷汁面。
他吃得不快,先嘗湯,再拌麵,最後把碗裡的滷豆干也夾得乾乾淨淨。
林顏路過時,他放下筷子,道:「掌柜的。」
林顏停步:「客人要添湯?」
「不添了。」
那人看著空碗,像是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我是鄰居推薦來的。他說你家東西不一樣。」
林顏笑了笑:「哪裡不一樣?」
客人想了想,只說了兩個字。
「乾淨。」
旁邊排隊的人聽見,也跟著點頭:「對,吃著心裡穩。」
林顏沒有多接,只道:「吃得合口就好。」
她轉身回了後廚,把新滷好的一盆豬耳端出來時,手比平日更穩了些。
同一日,永安殿。
崔嬤嬤垂著頭立在屏風外,將崇仁坊的消息一句一句稟完。
「那家李記鹵香鋪關了門,門上貼了暫停整修。坊間說有幾戶人吃壞肚子,鬧得不小。原本是有人投錢,想借低價壓林家,如今自己先塌了。」
韋貴妃手裡的沉香串緩緩撥著,聽到這裡,珠子停了一下。
「找的是什麼人?」
崔嬤嬤頭垂得更低:「東市一個小東家,眼高手低,手底下的人也不乾淨。為了壓價,進了便宜醃肉,沒把住。」
韋貴妃輕輕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不高,也聽不出喜怒。
「沒用的棋子。」
崔嬤嬤沒有接話。
韋貴妃把珠串重新撥動起來,聲線淡得沒什麼起伏。
「塌了便塌了。別沾到我們身上。」
「是。」
「林家呢?」
「沒有藉機傳話,也沒派人去看笑話。今日客人多了些,她反倒把自家食材查了一遍。」
珠子又停了一息。
韋貴妃看向窗外,半晌才道:「倒會惜羽毛。」
崔嬤嬤低聲道:「娘娘,可要再……」
「不必。」韋貴妃冷然開口,「她越穩,旁人越想看她哪裡不穩。等。」
崔嬤嬤應聲退下。
崇仁坊這邊,忙到天色擦黑,雅廚才收了最後一桌。
王秀蘭坐在櫃檯後,胳膊都酸了,還不忘把錢串撥拉到自己跟前。
「今日多出來這麼些人,我這手都快不是我的了。」
小陳扶著門框喘氣:「方先生端盤端得挺好。」
方宜之慢慢整理衣袖:「你再說一句,明日你替我講書。」
小陳立刻閉嘴。
小兕子把一張畫了星星的小紙遞給方宜之:「方先生,工錢。」
方宜之接過,看著上頭三顆歪歪扭扭的星,嘆了一聲。
「也算沒白忙。」
林顏坐在燈下,把今日帳冊攤開。
滷汁面多賣了二十七碗,滷肉多出十五份,臨時加桌兩次,新客約三成。
她沒有多寫,也沒有把李記的事記得太重,只在今日客流旁邊,添了一行小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