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五,林顏剛把前兩日的客流帳補完,前堂門帘便被人從外頭掀開。
小陳探頭看了一眼,忙道:「掌柜的,沈公子來了。」
林顏抬頭時,李恪已經進了門。
他今日沒帶筐,也沒帶蜀地來的新鮮物,只穿了一身素色常服,袖口束得利落。
小兕子原本趴在櫃檯邊數星星紙,一見他,眼睛先亮了。
「三鍋鍋!」
李恪彎腰接住撲過來的小糰子,順手把她扶穩:「慢些。」
小兕子仰著臉往他身後看:「今日沒有好吃噠?」
王秀蘭正從後廚出來,聽見這話,立刻道:「你這小嘴,見人先問吃的,也不怕你三鍋鍋笑話。」
小兕子抱著櫃檯邊沿,很認真地解釋:「三鍋鍋以前都帶吃噠,喔問問嘛。」
李恪低笑了一聲,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拿出東西哄她,只看向林顏。
「今日不是送食材,是專程來談事。」
林顏手裡的筆停了停。
她把帳冊合上,指了指窗邊那張桌:「坐。」
方宜之原本在窗邊喝茶,聽見這句,慢慢把茶盞挪到一旁,半點沒有讓位的意思。
王秀蘭瞧見,直接拿眼掃他:「方先生,你若只是喝茶,就往邊上坐坐。」
方宜之嘆了一聲:「王嬸,我今日也許能派上用場。」
「那就別只會喝。」王秀蘭嘴上不饒人,卻還是給他添了個杯子。
幾人坐下後,李恪沒有繞彎。
「鄭校尉那邊已經得了上頭首肯,右武衛想同林家正式簽一份底料供貨契約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抹布一下停在了半空。
小陳在旁邊搬凳子,也沒忍住抬頭看了過來。
林顏倒沒立刻露出喜色,只問:「什麼規格?」
李恪看她一眼,道:「三種。一辣,一鮮,一藥膳養胃版。」
「辣版供尋常軍士,大鍋耐煮。鮮湯版供不吃辣和腸胃弱的。藥膳版先給傷兵營試用,若成效穩,再添量。」
林顏點點頭:「批量是多少?」
李恪報了一個數。
王秀蘭先吸了一口氣:「這麼多?」
小陳也愣住:「這得熬多少鍋?」
林顏沒有接話,伸手把算盤拉過來,又抽了一張空紙。
她先寫三種底料,再往下列食材。
牛油、羊脂、花椒、辣椒、蔥姜、陳皮、山楂、雞骨、豬骨、鹽、香料。
寫到一半,她抬頭問:「交貨周期?」
李恪道:「軍中想按十日一送。」
「十日一送,三種都要?」林顏問。
「是。」
「驗收在哪?」
「右武衛營外。鄭校尉會派人接。」
林顏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,又繼續往下算。
前堂里一時只剩算盤珠子的聲響。
小兕子趴在桌邊,看不懂那些字,卻看得格外認真。她伸出小手想摸算盤,被王秀蘭輕輕拍開。
「別亂碰,你娘親算錢呢。」
小兕子立刻縮回手,小聲道:「喔不碰,錢錢會跑。」
方宜之看了她一眼,沒忍住笑了一下。
林顏沒笑。
她把三項圈出來,依次寫下產能、備貨、人手。
「紅湯小院現有後廚,只能撐日常鋪面和小批試料。若按這個數,至少要另闢一處熬料的地方,鍋也要加。老黃能帶人,但小陳不能一直前後兩邊跑,前堂要留人。」
小陳忙道:「掌柜的,我能跑。」
「你能跑,帳不能亂。」林顏頭也沒抬,「軍供不是給客人添碗面,少一勺多一勺都不成。」
小陳立刻閉了嘴。
王秀蘭在旁邊聽得心口發緊:「那要不要接?這買賣大是大,可萬一忙不過來,砸了名聲怎麼辦?」
林顏把最後一筆算完,放下筆。
「能做。」
王秀蘭剛要鬆口氣,林顏又道:「但不能照他們想的數起步。」
李恪問:「你要多少緩衝?」
「三個月。」
林顏把紙推到他面前。
「前兩個月貨量減半,第一月只做辣版和鮮湯版各半量,藥膳版只供傷兵營試用,不鋪開。第二月三種都供,但仍減半。第三個月,若人手、鍋、食材都穩,再做全量。」
李恪垂眸看著那張紙,沒立刻說話。
王秀蘭急了:「人家軍中能答應嗎?這不是把送上門的買賣往外推?」
林顏道:「娘,吃不下的飯硬吞,會噎著。」
王秀蘭被她一句堵住,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再勸。
李恪抬頭道:「我替你跟鄭校尉說。」
林顏看向他:「不用你說,我自己去談。」
這話落下,桌邊安靜了片刻。
小陳看看李恪,又看看林顏,連呼吸都輕了些。
李恪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,隨後點頭:「好。」
方宜之端起茶盞,慢悠悠補了一句:「既然要正式簽契約,還有一條,得寫得清楚。」
林顏看他。
方宜之道:「底料配方歸林姑娘所有。軍方只購成品,不得自行仿製,也不得命林家交出完整配比。」
王秀蘭臉色立刻變了:「還有人會要方子?」
方宜之看著杯中茶水:「大買賣做起來,誰都會覺得自己能省一筆。」
李恪頷首:「應該寫。我讓人準備契約範本,這一條加進去。」
林顏沒說謝,只拿筆把那一句圈了起來,又在旁邊重重添了兩個點。
方宜之瞧見,低聲道:「圈得不錯,免得有人裝瞎。」
小兕子聽了半日,只聽懂了一個詞。
她拽住李恪袖子:「三鍋鍋,軍營是什麼呀?」
李恪低頭看她,語氣放緩:「很多叔叔住在一起,每日練武、守城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:「那他們練完武,吃娘親的鍋鍋,就更有力氣啦!」
李恪被她這話繞了一下,隨即認真道:「說得對。」
小兕子滿足地拍了拍小手,像自己也參與了大事。
可沒一會兒,她又皺起小眉頭,正色道:「三鍋鍋,那些叔叔要好好吃飯,不然力氣就回家了。」
李恪問:「力氣會回家?」
「會鴨。」小兕子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,「喔不吃飯,力氣就跑掉。跑掉就抱不動月月兔啦。」
王秀蘭端著一碟點心經過,腳步停了停。
她原本想念叨小兕子兩句,可看見李恪低頭聽得認真,話又咽了回去,只把點心放到桌上。
「吃點東西再談,別光說。」
她轉身回後廚時,嘴角卻壓都壓不住。
小兕子立刻捏了一塊點心,先遞給林顏:「娘親,吃,力氣別跑。」
林顏接過,咬了一小口。
甜味在口中散開,她緊繃了一早上的神色才鬆了些。
下午,林顏把鋪中事情交給王秀蘭,自己留在窗邊起草合作提案。
小陳來送過兩次熱水,都沒敢多問。
小兕子起初還趴在旁邊陪她,後來被柳鶯鶯牽去後院描字,臨走前還回頭叮囑:「娘親,寫累了要吃糕。」
「知道。」林顏沒抬頭,「你也別偷吃。」
小兕子腳步一頓,裝作沒聽見,拉著柳鶯鶯飛快跑了。
方宜之坐在對面,看著林顏一行一行往下寫。
產能說明,食材備貨,交貨周期,驗收流程,損耗責任,貨款時間。
她寫得不快,每寫一條便停下想一想,有時還要翻前幾日軍供試料的帳冊。
王秀蘭從後廚探頭:「顏顏,真要寫那麼細?」
林顏道:「寫細了,往後吵架才有地方講理。」
王秀蘭嘀咕:「還沒做買賣,就想著吵架。」
「就是因為不想吵,才先寫清楚。」
方宜之端茶的動作停了一下:「這話可以記下來,日後教小陳。」
小陳在門邊立刻道:「我記住了。」
「你記住也沒用,先把三號桌擦乾淨。」王秀蘭隔空喊了一句。
小陳又灰溜溜去了。
林顏寫到最後,另起一行,添上退貨條款。
軍方若發現品質問題,可退貨,林家按原價補償;若因運輸、存放不當導致變味,則雙方驗看封條與交接記錄後再定責任。
方宜之伸手:「我看看。」
林顏把紙遞過去。
方宜之看得很慢,越往後,臉上的散漫越少。
看到退貨那一條時,他抬眼看她。
「你這個退貨條款,是為了讓軍方放心,還是為了逼自己把品質守住?」
林顏把筆擱在硯邊:「兩個都是。」
「若真退一次,你前頭賺的未必夠賠。」
「那就別讓它退。」
方宜之看了她片刻,把提案重新疊好,遞迴去。
「好。」
這一個字說得輕,卻比平日那些玩笑都重。
傍晚,李恪要走時,林顏把謄好的提案裝進信封,遞給他。
「勞你轉交鄭校尉。三日內若他願意談,我去右武衛營外見他。若他只想照原數要貨,這契約先緩。」
李恪接過信封:「我會帶到。」
林顏點頭:「還有,範本送來前,別讓人先傳林家已經接了軍供。沒落字的事,不算數。」
李恪看著她,忽然輕輕笑了一下。
林顏皺眉:「笑什麼?」
「你做這件事,比我想的還認真。」
林顏把桌上的算盤撥回原位,聲音平靜:「做什麼事都要認真。」
李恪握著那封提案,臨出門前又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門外夕光落在他肩上,他沒再多說,只道:「等我消息。」
林顏站在門內,看著他把那封信收入袖中,轉身走進漸沉的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