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一,崔府的人剛把食盒放下,王秀蘭就先盯住了那本厚厚的冊子。
「這回又是什麼?」
來送東西的嬤嬤笑得客氣:「長孫府那邊整理出來的記錄,說是給林姑娘看一眼。夫人吩咐了,一頁不少,一字不改。」
林顏擦淨手,接過冊子,先沒有翻,只問:「婉兒這幾日可還好?」
嬤嬤道:「比從前好多了。飯能進,夜裡也少喊胃疼。就是有兩回說悶疼,歇一歇便過去了。」
王秀蘭聽見「胃疼」兩個字,眉頭又皺起來:「孩子才多大,天天記這些,怪可憐的。」
嬤嬤低聲道:「夫人也是怕漏了。」
林顏把冊子放到窗邊桌上,一頁一頁翻開。
早食吃了什麼。
午後點心用了幾塊。
夜裡有沒有脹,胃疼在什麼時辰。
連那日多喝了半盞溫水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小陳在旁邊探頭看了一眼,眼都花了:「這也太細了。」
王秀蘭拍了他一下:「你看得懂嗎,就湊過來。」
小陳縮回去:「我就看字多。」
林顏翻到最後,指尖在兩處停了停。
這個月胃疼兩次,一次在夜裡,一次在午後。都是輕的,沒有嘔,也沒有冷汗。
她把冊子合上,肩頭那點繃著的勁才鬆了些。
方宜之坐在窗邊喝茶,瞥她一眼:「看來沒白忙。」
林顏道:「才一個月,不能說穩。」
「你這話說給誰聽?」
「說給我自己聽。」
王秀蘭湊過來:「那食單還要改嗎?」
「要改。」林顏把前頭那張舊食單抽出來,「藕粉桂花羹先去掉。」
王秀蘭一愣:「那不是你說養胃的嗎?」
「養胃也得看人。」林顏翻著記錄冊,「婉兒每次吃涼一些的東西,後頭食量都少。她不愛涼的,勉強吃進去也沒用。」
小陳聽得直撓頭:「那換什麼?」
「紅棗銀耳湯,熬得軟一些,溫著送。」林顏提筆寫下,又停了停,「再添一道糯米芝麻球。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糯米黏胃,不成吧?」
「所以要小。」林顏在紙上畫了個小圈,「不做大團,蒸熟後滾芝麻,裡面不包油膩的餡,外頭不炸。讓她嘗兩顆就夠,胃氣慢慢起來,不能永遠只喝湯粥。」
王秀蘭聽著聽著,嘴上沒再反駁,只嘀咕:「你這點心做得跟養孩子似的,添一口都得算半天。」
林顏沒抬頭:「本來就是養孩子。」
這話一出,窗邊的方宜之茶盞停了停。
王秀蘭也沒接,轉身去後廚看火,只留下一句:「那你寫慢點,別漏了。」
林顏把新食單寫完,又另取一張紙,寫明為何去藕粉桂花羹,何時用紅棗銀耳湯,糯米芝麻球每次幾顆,若吃後腹脹便停兩日。
方宜之靠過來看了一眼,挑眉:「你解釋得挺詳細,怕對方看不懂?」
林顏穩穩寫下最後一筆:「我自己寫,自己心裡才清楚為什麼換。這解釋,是給我自己看的。」
方宜之笑了笑:「長孫府若聽見,怕要說你不識抬舉。」
「那就別讓他們聽見。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
林顏抬眼看他:「方先生今日茶錢記帳了嗎?」
方宜之把身子坐回去:「沒聽見。」
小陳在櫃檯後拼命憋笑,臉都漲紅了。
王秀蘭端著湯從後廚出來,橫他一眼:「笑什麼,去把給崔府的食盒封好。湯別灑,灑了從你工錢里扣。」
小陳立刻正色:「我這就去。」
崔府的人帶著食盒和新食單離開時,林顏特意把記錄冊也一併還了回去,只在自己這裡抄下關鍵幾處。
冊子是長孫府的,她不能留太久。
下午,前堂客人少了些,後院倒熱鬧。
小兕子坐在廊下,小臉繃得很緊,懷裡抱著月月兔。
柳鶯鶯拿著針線,正替那隻兔子縫耳朵。
何小滿蹲在旁邊看,嘴裡還不老實:「它耳朵本來就歪,你把它縫直了,它會不會聽不見?」
小兕子立刻瞪他:「月月兔聽得見。」
何小滿道:「它又不會說話。」
小兕子把兔子抱緊:「它會跟喔說悄悄話,你聽不見。」
柳鶯鶯低著頭,針腳細細地落下去:「別動,快好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坐直,連腳尖都不晃了。
她看著那隻軟塌塌的耳朵被線牽起來,一點點站直,眼睛先亮起來。
「鶯鶯姐姐,耳朵站起來啦。」
柳鶯鶯把線繞了一圈:「嗯。」
小兕子伸手想摸,又怕扯壞,只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。
可碰完,她小眉頭慢慢皺起。
何小滿看她這樣,立刻問:「怎麼了?不好看?」
小兕子盯著月月兔,聲音小了些:「好看是好看,可是它的耳朵就是歪的,站直了反而不是它了。」
柳鶯鶯手裡的針停在半空。
何小滿沒聽明白:「耳朵直了還不好?我娘說人坐也要坐直。」
小兕子認真搖頭:「月月兔不是人。它歪歪的,才是喔的月月兔。」
柳鶯鶯看了她一會兒,低頭把線打了個結,又把剛牽起的那一點線鬆開。
那隻耳朵重新軟軟垂了下去。
她剪斷線,把月月兔遞迴去:「那就讓它歪著。」
小兕子抱起來,仔仔細細看了一圈,終於笑了:「對,歪的才是月月兔。」
何小滿嘀咕:「那你剛才還讓縫。」
小兕子理直氣壯:「喔要試試呀,試了才知道不對。」
柳鶯鶯把針收進針包,輕聲道:「知道不對,再改回來就好。」
林顏端著空碗從廊下經過,腳步停了停。
她沒有出聲,只看了那隻歪耳朵的兔子一眼,轉身去了前堂。
傍晚紅湯小院結帳,小陳抱著帳冊跑回來,臉上帶著點藏不住的興奮。
「掌柜的,今日小院多了一桌客。」
王秀蘭正在撥算盤:「多一桌你樂成這樣?昨日還多了兩桌呢。」
小陳壓低聲音:「不是尋常客。四個人,坐姿跟別人不一樣,吃飯也快。我瞧著像軍里的。」
林顏抬頭:「右武衛?」
「我沒敢問。」小陳把帳冊遞過去,「不過他們走的時候說了一句,鄭校尉說這家的鍋底實在。我聽見了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算盤珠子啪地一響:「鄭校尉私下叫人來吃?」
方宜之從窗邊抬眼:「這叫看日常,不叫叫人來吃。」
小陳點頭:「他們吃了兩鍋底,一辣一鮮,碗裡湯都喝乾淨了。老黃叔沒說什麼,就把那桌的鍋底記錄單留下來了。」
林顏接過記錄單。
上頭字不多,卻很實在。
「湯底偏咸,辣度適中,骨湯加量。軍中口重,飯食油水少,須耐煮,不可香浮。」
她看了兩遍,把「湯底偏咸,辣度適中,骨湯加量」圈起來,遞給老黃。
老黃剛從後頭進來,袖口還帶著鍋邊熱氣。他接過,只看了一眼就要收。
林顏道:「你判斷准。」
老黃動作停了停:「在軍營里待過,知道他們要什麼。」
前堂靜了片刻。
這話他說得平常,可林顏還是第一次聽他主動提起軍營。
她看著他:「你在哪支軍里?」
老黃的手指按在記錄單邊上,紙被壓出一道淺痕。
王秀蘭本來要問鍋洗了沒有,聽見這句,也沒開口。小陳更是站得筆直,眼睛卻忍不住往老黃臉上瞄。
老黃過了好一會兒才道:「以前的事了。」
林顏點點頭:「那不問了。」
老黃抬眼看她:「掌柜不好奇?」
「好奇。」林顏把帳冊合上,「但那是你的事。你不說,我不問。」
老黃看著她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外頭有客人經過,門帘被風掀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他把那張記錄單折好,塞進圍裙兜里:「鍋還沒洗。」
王秀蘭這才順勢罵了一句:「那還站著做什麼?鍋涼了油更難刮。」
老黃嗯了一聲,轉身回了後院。
小陳憋了半天,低聲問:「掌柜的,老黃叔以前是不是挺厲害?」
林顏看他:「厲不厲害,跟你三號桌擦不乾淨沒關係。」
小陳立刻閉嘴,拿了抹布就跑。
夜深後,雅廚只剩灶上餘溫。
小兕子已經抱著歪耳朵月月兔睡著了,王秀蘭怕她踢被,進去看了兩回。
林顏坐在燈下,把今日那張鍋底記錄單重新攤開,又翻出軍供試料的舊紙。
辣版、鮮湯版、藥膳養胃版。
各自用料、火候、熬煮時辰。
她一筆一筆謄清。
方宜之臨走前看了一眼:「這麼晚還寫?」
林顏沒有停筆:「白日人多,容易漏。」
「你這冊子若丟了,可就熱鬧了。」
「所以單放。」
她取出一本空冊,封皮厚些,是王秀蘭原本拿來記大帳的。王秀蘭看見還心疼了半天,說好紙給鍋底用,簡直敗家。
林顏等墨干透,把謄好的小記夾進去,又在第一頁寫下交接、封條、退貨、遲交幾項。
最後,她換了一支細筆,在封皮上端端正正寫下幾個字。
軍供專檔,不外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