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三,林顏剛把軍供專檔重新壓平,門外便傳來小陳的聲音。
「掌柜的,沈公子來了。」
林顏筆尖一頓,抬眼時,李恪已經進了前堂。
他今日來得比往常早些,身上還帶著外頭的風塵,袖口束得齊整,手裡沒有食盒,也沒有紙包。
王秀蘭一看他空著手,先挑了眉:「今日又不是送東西?」
小兕子正在後院念字,沒聽見動靜。
前堂一時安靜了些。
李恪看向林顏。
「有件事,要同你說。」
林顏把面前那本軍供專檔合上,指了指窗邊:「坐下說。」
方宜之正靠在窗邊喝茶,聞言把茶盞往裡挪了挪,給李恪讓了半張桌。
王秀蘭見這架勢,也沒再插話,只把櫃檯上的銅錢收進匣子裡,手卻沒離開匣蓋。
李恪坐下後,沒有繞彎。
「我已向朝廷遞了摺子,彈劾蜀地三名官員在貨路上中飽私囊,壓榨牧戶。證據已經整理呈上,等批覆。」
他語氣平淡,聽不出波瀾。
王秀蘭手裡的匣蓋啪地輕響了一下。
小陳站在門邊,臉色也變了。
「蜀地官員?就是給咱們送牛肉、花椒油那條路上的?」
李恪嗯了一聲。
林顏沒有立刻說話。
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筆,慢慢把筆放在硯台旁,才問:「摺子遞上去,反撲會來多快?」
李恪看著她:「快則十日,慢則一個月。」
王秀蘭一下坐不住:「反撲?反撲到誰頭上?他們貪他們的,關我們林家什麼事?」
沒人接這句話。
林顏又問:「我這邊有沒有可能被牽連進去?」
李恪沉默了片刻。
「我儘量隔開,但不能保證百分之百。」
這話一落,王秀蘭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「不能保證,你還來得這麼穩?」
李恪看向她,低聲道:「王嬸,這事拖不得。那些牧戶簽了長期契,貨路若一直被他們卡著,後頭只會更難。」
王秀蘭張了張嘴,想罵,又罵不出來。
她把錢匣往櫃檯里一推,聲音發緊:「那也不能把我家顏顏一併卷進去。」
林顏抬手按了按桌面。
「娘。」
王秀蘭看她一眼,嘴唇抿住了。
林顏把軍供專檔推到一邊,抽出一張空紙。
「既然有可能牽連,那就把帳做得更乾淨一點。供貨契約、食材來源、每一筆進出,都要有據可查,讓人挑不出來。」
方宜之終於放下茶盞:「這個方向對。」
王秀蘭忍不住道:「還對?人都要找上門了,你還喝茶。」
方宜之沒有惱:「正因為人可能找上門,才不能亂。若蜀地那邊有人咬林家,說林家同李……同沈公子私下勾連,第一件事查的就是帳。」
小陳聽得後背發涼:「他們還能這麼說?」
方宜之看他:「他們會說得比這難聽。」
小陳閉了嘴。
林顏提筆寫下幾行字。
「蜀地牛肉契,牧戶名單,貨價,路費,損耗。花椒油、羊脂、陳皮,分別列帳。以後凡是沈公子這邊過來的貨,不入總帳前先驗單,路費另記。」
王秀蘭下意識道:「那茶葉那筆呢?」
林顏筆尖停了停。
「也記。」
李恪看她:「那只是茶。」
「這時候,茶也不是小事。」林顏抬眼,「他們若想往男女私相授受上扯,一包茶都能寫出半本閒話。」
李恪的手指在桌沿輕輕一停。
方宜之咳了一聲:「這話不好聽,但實在。」
王秀蘭臉色更沉:「誰敢這麼說,我撕了他的嘴。」
林顏道:「娘,撕嘴之前,先拿帳本。」
王秀蘭被她噎了一下,氣得轉身去後廚:「我去看鍋,省得聽你們這些糟心話。」
她走到門邊,又回頭補了一句。
「飯總得吃吧?沈公子留下吃不吃?」
李恪頓了一下,才點頭:「有勞王嬸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有勞就少給我家惹事。」
她話說得硬,腳步卻還是往灶房去了。
李恪看著她背影,過了會兒才收回目光。
他對林顏道:「你不問我為什麼現在遞?」
林顏繼續寫字:「你選了時機,說明你有把握。我問了也幫不上,不如問你需不需要我做什麼。」
李恪靜了一息。
方宜之端起茶盞,眼皮都沒抬。
李恪道:「帳目的事你自己管,其他的我來。」
她把紙往中間推了推。
「第一,貨源會不會被切斷?」
李恪道:「蜀地那邊已經另留了兩條小路,不走官倉舊線。量不大,撐頭兩個月夠。」
林顏寫下備用貨路,又問:「若有人說林家趁機抬價呢?」
「你這裡照原契價走。」
「那就把原契抄一份,另存。牧戶那邊若有人被逼改口呢?」
李恪道:「契書有手印,也有中人作保。」
方宜之插了一句:「中人是誰?」
李恪看他一眼:「蜀地兩個老商戶,還有一名鄉老。」
方宜之搖頭:「鄉老夠,商戶不夠。商戶怕官。最好再有一份牧戶自留的收款記。銀錢入手多少,扣了多少路費,都寫明。哪怕字丑,也比空口強。」
李恪點頭:「我讓人補。」
林顏寫完,又道:「第二,長安這邊有沒有人藉口查帳?」
方宜之道:「會有。查你軍供帳,查你紅湯小院帳,查你與沈公子的往來帳。名目隨便找,食材來源不清,價格異常,偷稅漏稅,甚至說你用蜀地私貨。」
小陳聽得臉都白了:「咱們都是明買明賣啊。」
林顏看他:「所以明買明賣也要寫清楚。你以後去送貨、取貨,回來第一件事,先寫時辰、地點、交接人。」
小陳立刻點頭:「我記。」
方宜之淡淡道:「別只嘴上記。漏一回,工錢扣。」
小陳剛要委屈,王秀蘭從後廚探頭:「這個我贊成。」
小陳把委屈吞了回去:「那我現在就去把前兩日的交接補齊。」
「現在補,按補寫標記。」林顏提醒,「別裝成當日寫的。」
小陳腳步一頓:「這也要寫?」
「要。」林顏道,「補寫不可怕,怕的是裝沒補過。」
李恪看著她,目光安靜了些。
林顏又問:「第三,軍供契約還未正式蓋印,若蜀地反撲在七日內到,會不會影響右武衛?」
李恪道:「鄭校尉那邊不會輕易退。」
方宜之道:「鄭校尉不退,不代表旁人不問。林姑娘,契約正式生效前,你別提前擴太大。鍋可以備,錢別一次砸盡。」
林顏點頭:「我只訂兩口鍋,先付定錢,不付全款。柴、油、鹽分批進。」
王秀蘭端著一碗熱湯出來,聽見這句,臉色才稍好些。
「這還像話。」
她把湯放在桌上,嘴裡還不饒人:「你們談你們的,先喝口熱的。再大的官司,也不能空著肚子說。」
小兕子就在這時候從後院跑進來,懷裡還夾著一本字帖。
「三鍋鍋!」
她一看見李恪,眼睛亮起來,繞過桌角就往他旁邊坐。
王秀蘭忙喊:「慢點,別撞茶盞。」
小兕子乖乖把腳步放慢,爬上凳子,把字帖推到李恪面前。
「三鍋鍋,這個字喔寫了十遍,方先生說最後一遍最好,你看最後一遍好不好?」
李恪低頭。
紙上歪歪扭扭寫了十個「安」。
前頭幾個不是頭重腳輕,就是下面收不住,最後一個卻安安穩穩落在格子裡,最後一筆收得乾淨。
他看了很久,道:「好。」
小兕子立刻高興起來:「真噠?」
「真的。」李恪伸手點了點最後一字,「這個最穩。」
小兕子把字帖抱回來,認真卷好:「喔要把它掛在牆上,這樣每次寫字都看見它,就知道要寫得穩。」
林顏低頭核帳,筆尖在紙上停了停。
李恪抬眼看她。
她沒看他,只把那筆落下去,嘴角卻輕輕彎了彎。
小兕子沒注意大人的安靜,又把月月兔往李恪懷裡塞:「三鍋鍋也要穩,抱兔兔不能掉。」
李恪接住那隻歪耳朵兔子,低聲道:「好。」
方宜之端著茶盞,偏頭看向窗外,像是沒看見這一桌忽然軟下來的氣氛。
午後,李恪起身告辭。
林顏送他到門口,王秀蘭站在櫃檯後,裝作撥算盤,眼睛卻一直往這邊瞄。
李恪走到門檻外,停了停。
「這段時間,少出遠門。有事讓小陳跑腿。」
林顏道:「我知道。」
他又道:「若真有人來找麻煩,先別硬頂,派人來找我。」
林顏看他:「我自己也會處理。」
「我知道你會。」李恪聲音低了些,「但你不用什麼都自己扛。」
門外街上有人挑著擔子經過,扁擔上的銅鈴輕輕一響。
林顏這次沒有立刻接話。
她看了李恪一眼,過了片刻,道:「行,有扛不住的,我來找你。」
李恪這才點頭,轉身離開。
方宜之等他的背影轉過巷口,才從窗邊收回目光,低頭續茶,什麼都沒說。
當晚,雅廚早早收了半扇門。
王秀蘭催了林顏兩回睡覺,林顏都應了,卻沒起身。
她把總帳、紅湯小院帳、軍供專檔、蜀地貨契、長孫府食材單,一本一本攤在燈下。
小陳補寫的交接記錄被她圈出兩處,讓他明早重抄。
李恪送來的茶葉,她也另列一行,標明入帳抵扣。
柳家米糕分帳、何家松子採買、蜀地陳皮路費,全都重新對了一遍。
王秀蘭端著燈油進來,看見滿桌冊子,忍不住道:「你這是要把帳本供起來?」
林顏沒抬頭:「差不多。」
「鑰匙放哪兒?我替你收著。」
林顏把最後一頁吹乾,取來厚紙和細繩,將幾本關鍵帳冊單獨裝訂成一冊,又在封皮上寫下幾個字。
貨源契帳,不外借。
她把冊子放進柜子最裡層,推到底,落了鎖。
鑰匙穿過細繩,繞到自己頸上,貼著衣襟收好。
「這把鑰匙,」林顏低聲道,「不給第二個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