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五一早,林顏剛把貨源契帳重新鎖進櫃裡,何小滿就從門外躥了進來,跑得臉都紅了。
「林姨,林姨,我娘讓我問你個事。」
王秀蘭正往鍋里添水,聽見這聲,先笑罵道:「你慢點,門檻都快叫你踢散了。什麼事這麼急?」
何小滿扶著櫃檯喘了兩口氣:「我娘,還有隔壁陳嬸子、孫家嬸子,她們想來雅廚學廚。」
林顏手裡的鑰匙剛收進衣襟,聞言抬頭:「學廚?」
「嗯。」何小滿點頭如搗蒜,「她們說,聽說林家的菜有講究,吃著舒服,想學兩道養胃的。不是來搶你生意,就是家裡老人小孩胃口不好,問你願不願意教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木勺停了停,先看林顏。
小陳在一旁擦桌子,也偷偷豎起耳朵。
林顏沒有馬上答。
她把案上剛切好的山藥片撥到一邊,又看了看今日要送去長孫府的食材單。
何小滿有些緊張:「我娘說,若不方便就算了,她就是讓我來問,不讓我纏你。」
林顏道:「不是正式開課,我沒那個時間。」
何小滿臉一下垮了下去:「哦。」
「但每旬挑半日,讓她們來看我做,做完了隨手記,這個可以。」林顏接著道,「能學多少看她們自己,別指望我從早教到晚。」
何小滿的眼睛瞬間就亮了:「真噠?」
王秀蘭瞪他:「你問誰真噠呢?她說了還能騙你?」
何小滿嘿嘿一笑,轉身就要跑。
林顏叫住他:「等等。」
何小滿腳都邁出門檻了,又急忙縮回來:「林姨,還有啥?」
「讓你娘她們先說清楚,要學家里能做的,不學鋪里賣的滷味和鍋底。也別帶太多人,後廚站不下。」
何小滿認真點頭:「我記住了。家裡能做的,不學賣錢的,不許擠。」
小兕子從後院探出小腦袋:「小滿鍋鍋,你跑什麼呀?」
何小滿一邊往外跑一邊喊:「回去告訴我娘,林姨要開小課啦!」
「小課?」小兕子立刻抱著月月兔跑出來,「娘親,什么小課?」
林顏看她跑得髮髻都歪了,伸手扶了一下:「教幾位嬸子做兩道養胃菜。」
小兕子眼睛睜得圓溜溜的:「有娘親們來學做菜呀?喔也要聽。」
「不行。」王秀蘭先開口,「你聽了就要偷吃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喔保證,不偷吃。」
林顏看她:「不能搗亂。」
小兕子又舉手:「喔保證,不搗亂。」
「樣品也不能偷吃。」
小兕子第三次把小手舉高:「喔保證,樣品也不偷吃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你這手舉得倒快,嘴更快。」
小兕子抱緊月月兔,小聲道:「喔說三遍啦。」
林顏忍著笑:「行,准你旁聽。若你搗亂,就去後院陪月月兔聽牆根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直小胸脯:「月月兔也會乖。」
午後,何家娘子果然帶了話回來,三位娘親已經約好下旬初三來半日。
她站在櫃檯前,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林姑娘,我想著你忙,原不該添這個事。可家裡老人這兩日總說胃裡頂,郎中說少吃油膩,我又實在不會弄這些細緻的。」
林顏把一小包炒松子遞過去:「那日來早些,我先做紅棗銀耳湯,再做山藥雞茸羹。都是家裡能做的,不費太多油。」
何家娘子忙接過去:「成,我帶紙來記。」
「紙筆我這裡備。」林顏道,「你們人來就行。」
王秀蘭在後廚聽著,嘴上嘀咕:「又多事了,鋪子忙成這樣,還要教人。」
話是這麼說,她手裡卻已經把多出來的一把山藥洗淨,另揀了半隻雞放到小盆里,又對小陳喊:「去,明兒買米多買兩斗。」
小陳笑嘻嘻道:「王嬸,不是說多事嗎?」
王秀蘭一勺子差點敲到他腦門上:「多事也得讓人吃明白,不然光看鍋冒氣,看出個什麼?」
林顏沒有拆穿,只道:「小陳,初三那日多搬兩條板凳到後廚門邊,別擋灶口。」
「好嘞。」
傍晚,柳鶯鶯過來送針線,聽見小兕子正給月月兔講小課,便站在廊下聽了一會兒。
小兕子奶聲奶氣道:「第一條,不能偷吃樣品。第二條,不能搗亂。第三條,娘親說什麼就是什麼。」
何小滿在旁邊反駁:「第三條不算規矩,這是拍馬屁。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拍馬是什麼?」
何小滿被問住了。
柳鶯鶯輕輕笑了一下,走到林顏身邊:「林姐姐,我能幫忙記嗎?」
林顏正在核紅湯小院的帳,抬頭看她:「記什麼?」
「你那日講的要點。」柳鶯鶯手指捏著袖角,「我字寫得還可以。她們聽著看著,未必來得及記。我先記下來,給你看過,再讓她們抄。」
王秀蘭聽見,先開口:「這倒好,省得她們回去記岔了,明明你說少放鹽,傳出去成多放鹽。」
林顏看了柳鶯鶯一眼:「好,你來記。記完的冊子先給我看,別自己往外傳。」
柳鶯鶯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她當天便回去取了紙筆,備了兩本乾淨冊子。
小兕子趴在旁邊看,伸手摸了摸封皮。
「鶯鶯姐姐,這個是小課本嗎?」
柳鶯鶯道:「嗯,小課本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月月兔往冊子旁邊一放:「那它也報名。」
「它會寫字嗎?」何小滿問。
小兕子理直氣壯:「它會聽。」
柳鶯鶯把冊子往高處挪了挪:「它聽可以,不能壓紙。」
同一日,長孫府內室。
婉兒午睡剛起,嬤嬤輕手輕腳收拾枕邊的軟墊。她剛把被角撫平,便瞧見枕下壓著一張疊好的小紙,邊角露出一點。
她動作頓了頓,回頭看了眼屏風後。
婉兒正由小丫鬟服侍著喝溫水,沒往這邊看。
嬤嬤把那張紙取出來,展開。
紙上字細細的,寫得很慢,也很端正。
姐姐,它不咬人。
嬤嬤看了好一會兒,眼前便浮出那日林家門口,小兕子把桂花糕遞出去時的模樣。小小一隻手,掌心還沾著糕屑,說話又軟又認真。
她指腹在紙邊輕輕按了按,到底沒有拿去給高氏看,也沒有問婉兒。
只照原樣疊好,放回枕下,又把軟墊壓了回去。
屏風後,婉兒小聲問:「嬤嬤,今日有林家的點心嗎?」
嬤嬤轉過身,聲音放得很輕:「有,姑娘先喝完溫水,點心溫著呢。」
雅廚這邊,天黑後客人散盡,方宜之卻破天荒沒有走。
王秀蘭收錢收得手酸,看見他還坐在窗邊,忍不住道:「方先生,今日茶壺都空兩回了,你還不回?」
方宜之慢慢放下茶盞:「我今日幫林姑娘看一晚帳。」
王秀蘭狐疑地看他:「你這麼勤快,我心裡不踏實。」
方宜之道:「王嬸放心,我只看帳,不收工錢。」
小兕子立刻從旁邊探頭:「不給星星嗎?」
「今日也不收星星。」方宜之把一封信往袖中壓了壓,神色仍舊平常。
林顏正把白日約好的小課日子寫進雜記,聞言看了他一眼,卻沒有當著眾人問。
等王秀蘭帶小兕子去洗手,小陳也去後院收板凳,前堂只剩燈火和帳冊。
方宜之才把那封信取出來,放到桌上。
信封角上壓著盧家的小印。
林顏手裡的筆停住:「盧老夫人的信?」
「嗯。」方宜之把信推過去,卻沒有讓她拆,「我看過了。」
林顏看他:「寫了什麼?」
方宜之端起茶盞,茶已經涼了,他仍喝了一口。
「近來有人在各家夫人圈裡打聽你。」
林顏沒有說話。
方宜之繼續道:「問得很細。問你從哪裡來,家裡什麼根底,清河鎮時做過什麼買賣,怎麼來的長安。還問小兕子是怎麼到你手裡的。」
林顏的指尖在帳冊邊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過了片刻,她問:「來歷,是問我穿越前,還是問我來長安之前?」
方宜之看她一眼,像是沒聽懂前半句,又像是懶得追問。
「應該是在清河鎮的過去,和小兕子是怎麼到你手裡的。」
林顏垂下眼,把那段舊事從頭過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