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七，林家雅廚還沒到平日最忙的時候，後廚門口已經站了三個人。
何家娘子繫著一條舊圍裙，手裡緊緊捏著紙筆，臉上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興奮。
柳老太太也來了，袖口挽得整整齊齊，怕擋路似的站在最邊上。
另一個姓吳的織戶娘子，平日同林家來往不多，今日穿得乾淨，卻拘謹得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王秀蘭端著一盆洗好的山藥出來，見她們三個都杵在門口，忍不住道：「來都來了，在門口做什麼？我家後廚又不吃人。」
何家娘子忙笑：「這不是怕礙著你們做生意嗎？」
林顏從灶邊抬頭：「進來吧。今日不講鋪里賣的東西，只講家裡能做的。先洗手，再看食材。」
小兕子已經坐在小板凳上，膝上端端正正放著月月兔。
聽見這話，她也學著大人模樣把小手舉起來：「喔洗過啦，月月兔也洗過耳朵。」
王秀蘭瞥她：「你今日只許聽，不許伸手。」
小兕子立刻坐直：「喔不伸，喔是旁聽的小先生。」
「你是小祖宗還差不多。」王秀蘭嘴上念著，還是把她的小板凳往角落挪了挪，避開灶火。
柳鶯鶯坐在一旁，面前攤著兩本乾淨冊子，筆已經蘸好墨。
她看了林顏一眼，輕聲道：「林姐姐，我記了。」
林顏點頭，把幾根山藥擺到案上。
「先看這個。同樣是山藥，不是拿到手就能下鍋。」
她拿起一根外皮乾淨、手感沉的，「這種掂著重，皮細，切開後肉色白，黏液多，拿來熬羹、蒸糕都合適。」
何家娘子湊近了看：「我以前只挑粗的。」
「粗不一定好。」林顏又拿起另一根，「這個看著大，拿手一按有些空，切面發灰，是放久了。家裡若買到這種，別做給胃弱的人吃，切掉壞處，拿去燉給大人吃也要燉透。」
柳老太太聽得仔細：「那養胃和健脾，也分？」
「分。」林顏把山藥切成幾段，「胃弱、吃不下的人，要軟、溫、少油。健脾的人，可以稍微厚些，配一點米、棗、雞茸。別一聽補，就全往鍋里堆，補得太滿，孩子反而頂得慌。」
吳織戶娘子低著頭，手指在圍裙邊上搓了搓，沒出聲。
柳鶯鶯的筆在紙上沙沙地動，很快寫了整整半頁。
小兕子坐了一會兒，看見她寫得快，忍不住小聲問：「鶯鶯姐姐，月月兔的名字也要記嗎？」
柳鶯鶯沒抬頭：「今日不記兔子。」
小兕子抱緊月月兔，小聲安慰它：「沒關係，下次記你。」
第一道做紅棗銀耳湯。
林顏把泡好的銀耳端出來，先讓三人看根部。
「發黃的硬根要剪掉，別捨不得。鍋里先放清水，銀耳下去之後用小火慢熬，熬到湯有些滑，再放紅棗。」
何家娘子一愣：「我以前都是一鍋水，銀耳、紅棗、糖全丟進去，蓋上就煮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哼了一聲：「你那是煮大鍋飯。」
何家娘子不好意思地笑：「能喝就成嘛。」
林顏也笑了笑：「那也能喝，只是效果減半。紅棗放早了，甜味散得太快，棗皮也容易爛進湯里。糖更不能早放，最後嘗味再添。家裡老人和孩子吃，寧可淡一點。」
柳老太太點頭：「這個好記。」
「好記也要按著做。」王秀蘭把小火撥穩，「別回頭說林家教的湯不好喝，結果你們自己把糖當鹽撒。」
何家娘子忙道：「秀蘭姐，我哪有那麼糊塗。」
小兕子在角落裡老實聽了一刻鐘，終於有些坐不住。
她輕輕戳了戳何家娘子的袖子，把月月兔舉起來，聲音壓得小小的：「嬸嬸，娘親做的湯，月月兔也想喝。」
何家娘子差點笑出聲，趕緊抿住嘴，裝作沒聽見。
小兕子等了一會兒，見沒人理她，只好自己把月月兔抱回來，貼著兔耳朵說：「還沒好，要等。」
林顏看見了，沒拆穿，只把鍋蓋半掀開，讓她們看湯色。
「這個時候別急著盛。看，湯水還清，銀耳還沒熬出膠。再等一會兒。」
吳織戶娘子忽然低聲問：「林掌柜，這些方子，普通人家都用得起嗎？」
灶邊的聲音停了停。
何家娘子看了她一眼，柳老太太也沒說話。
林顏低頭看了看案上的銀耳、紅棗和冰糖，又看向她：「用得起。銀耳貴些，但一兩銀耳省著用，夠吃一個月。紅棗街邊就有，糖可以少放，也可以不放。這一盅湯的成本，不比買藥貴。」
吳織戶娘子的頭低得更深：「我家孩子胃不好，一直吃藥。藥錢花了不少，人也瘦。」
王秀蘭原本想說什麼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，只把旁邊的小碗往她那邊推了推。
林顏道：「藥該吃還得吃，郎中的話不能丟。你把這道湯的步驟記清楚，回去試三個月。」
「早上或午後溫著喝，不要夜裡臨睡前灌。若有改善，再來告訴我，我幫你調整。」
吳織戶娘子猛地抬頭看她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，忙不迭點頭：「哎，我記住。」
柳鶯鶯的筆停了停，又在冊子末尾添了幾行。
她沒有另起標題，只把方才的話原原本本記下來，連「藥該吃還得吃」也寫得清楚。
湯熬好時，後廚里已經滿是紅棗的甜香。
小兕子坐得脖子都伸長了，偏還記著自己不能偷吃，只能眼巴巴看著。
林顏每人分了一小碗，讓她們先嘗。
何家娘子喝了一口，眼睛亮了：「這個不膩。」
柳老太太慢慢品了品：「甜味在後頭，孩子該愛喝。」
吳織戶娘子捧著碗，喝得很慢，最後連碗底那點溫湯也沒剩。
課結束時，林顏讓三人把當天做好的湯各帶一盅回去。
王秀蘭早等在廚房門口，麻利地裝盅封蓋，嘴上還不忘念叨：「下次來，自己帶碗。我家碗再多，也經不住你們一人一盅往外拿。」
何家娘子笑著應：「帶，帶兩個來。」
柳老太太也道：「我家有乾淨的小罐，下回帶上。」
吳織戶娘子抱著那盅湯，走到門口又回頭：「林掌柜，今日這個，我能回去教我鄰家嫂子嗎？她家老人也吃不下飯。」
林顏道：「能教。只要別說是治病的方子，也別拿去賣錢。」
吳織戶娘子連連點頭：「不賣，就家裡喝。」
王秀蘭聽得滿意：「這還差不多。」
晚些時候，方宜之才從外頭回來。
前堂客人散了大半，柳鶯鶯正把記錄冊收進書包。
小兕子趴在桌邊，努力向方宜之講今日月月兔如何忍住沒喝湯，講得手舞足蹈。
方宜之聽了半盞茶的功夫，才看向柳鶯鶯：「冊子呢？」
柳鶯鶯把冊子遞過去：「我寫了，怕有漏掉的。」
方宜之翻開看了看，前頭是食材、火候、次序，後頭卻多了吳織戶娘子問藥錢的那幾句。
他的指尖在那一頁上停了一會兒。
「你記得很詳細。」
柳鶯鶯低聲道：「林姐姐說的那些，值得記。」
方宜之把冊子合上，還給她：「嗯，值得。」
柳鶯鶯把冊子抱進懷裡，沒有再讓小兕子拿月月兔壓上去，轉身回了後院。
夜裡，鋪子落了門閂，灶上只剩一點餘溫。
小兕子洗完手，本該睡了，卻抱著月月兔跑到林顏身邊。
「娘親。」
林顏正收拾今日小課用過的紙：「怎麼還不睡？」
小兕子仰臉問：「那個湯，真的能治肚子嗎？」
林顏放下紙，蹲下來同她平視：「不是治，是養。治是快，養是慢。慢一點，但更穩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，認真道：「就像喔學字，一天學一個，慢慢學，就學會了好多個。」
「對，就是這個道理。」
小兕子滿意地點點頭，把月月兔往懷裡一摟：「那喔也要慢慢長大，長得穩穩噠。」
林顏替她理好衣領：「先穩穩睡覺。」
小兕子乖乖轉身，走到門邊又回頭，小聲補了一句。
「娘親也要睡，不可以偷偷熬湯一樣熬自己。」
林顏看著她抱著月月兔進屋，直到小腳步聲消失，才把桌上那本小課記錄冊，輕輕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