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一一早,林家雅廚門口剛開,何家娘子就拎著空陶罐來了。
她把罐子往櫃檯上一放,罐底磕出輕響。
「林姑娘,我先說,香是真香。」
王秀蘭正往鍋里添湯,聽見這話,立刻抬頭。
「你昨兒不是說二十文不虧?今兒別又改口。」
何家娘子白她一眼。
「我像那種白吃還挑刺的人?一罐煮了兩頓,昨晚一鍋豆腐青菜,今早又加了點面片,家裡那口子連湯都沒捨得倒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蹲在櫃檯後面,立刻探出腦袋。
「湯湯也喝光啦?」
「喝光了。」何家娘子故意逗她,「你何叔還說,下回要多放肉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多放肉肉,才有力氣。」
林顏把空罐拿過來,先看封口,又聞了聞罐壁。
「開的時候費勁嗎?」
何家娘子愣了一下。
「不費勁,用刀沿著蠟邊一撬就開了。」
「香氣有沒有散?」
「沒有,一開罐就衝出來了,滿屋都是味兒。」
「顏色呢?油有沒有渾?」
何家娘子聽她連著問,倒笑了。
「你這是審我呢?」
林顏也笑。
「花了工夫做出來的東西,總得問清楚,不然哪知道好不好改。」
何家娘子擺手。
「顏色沒變,油也乾淨。就是我家小滿嘴饞,非要拿筷子戳裡面,我給他手背拍紅了。」
小兕子小臉一緊。
「小滿鍋鍋不乖,不可以亂戳。」
「是呀,回去你罵他。」
「喔不罵人。」小兕子想了想,又補上一句,「喔會嚴肅地看著他。」
櫃檯前幾個人都笑了。
沒過多久,柳老太太也來了。
她身邊跟著柳鶯鶯,手裡捧著洗淨的陶罐,罐口還包了塊舊布。
柳老太太進門便道:「林丫頭,這個辣得正好。」
王秀蘭忙問:「老太太吃著不沖?」
「不沖。」柳老太太坐下喘了口氣,「我年紀大了,太辣受不住,你這個開頭香,後頭暖,不嗆喉嚨。昨兒鶯鶯給我煮了白菜和魚片,我吃了半碗飯。」
柳鶯鶯小聲補了一句:「祖母平日只吃小半碗。」
林顏看向她。
「你覺得呢?」
柳鶯鶯被問得一怔,手指在袖邊捏了捏。
「我覺得……罐口可以再紮緊些。昨晚拿回去時,路上有點油香透出來,祖母說香,我怕旁人聞見要問。」
林顏神色一頓,隨即點頭。
「這個要改。下回蠟封外頭再加一層油紙。」
柳老太太看著她。
「鶯鶯隨口說一句,你還真改?」
「她說得對。」林顏把陶罐推到一邊,「若是客人拿回去一路滴油透香,手上衣上都沾味兒,那就不是省事,是添麻煩。」
柳老太太「嗯」了一聲,眼裡多了點笑。
「怪不得你這鋪子能做起來。旁人只怕客人說不好,你倒追著問哪裡不好。」
王秀蘭嘴上不饒人。
「她就是事多。」
林顏沒抬頭。
「娘,事少掙不到二十文。」
王秀蘭一噎,轉身去翻蒸籠。
「你有理,你最有理。」
吳織戶的娘子來得晚些,懷裡還抱著小兒子。
孩子趴在她肩上,有氣無力地啃著半塊餅,見了小兕子,眼睛才亮了一點。
小兕子立刻從櫃檯後面摸出一小塊蒸山藥。
「給你吃,這個軟軟噠。」
吳娘子忙攔。
「別慣他,剛吃過。」
孩子卻已經伸手接了,小聲道:「謝謝兕子妹妹。」
小兕子滿意地點頭。
「不客氣,要慢慢嚼。」
吳娘子把空罐遞給林顏,臉上帶著些不好意思。
「林掌柜,我家那罐也吃完了。」
「比買調料包省事多了,想吃直接開罐就行。我昨晚剛從織機下來,腰都直不起來,本來想隨便煮粥,後來想起這罐子,就切了半塊豆腐,抓了把菜,煮出來一鍋,孩子他爹說比外頭小攤還香。」
王秀蘭聽得眉開眼笑。
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
林顏問:「你開罐方便嗎?」
「方便,就是我手上有油,差點滑了。」
「罐身太光?」
「倒也不是。」吳娘子想了想,「若外頭能系個繩扣,拎回去穩些。」
林顏看向旁邊的小陳。
「小陳,記著,提繩要紮緊,罐身外頭不能只靠手抱。」
小陳正偷聽得入神,連忙點頭。
「記著呢,掌柜的。」
吳娘子猶豫了一下,還是問出口。
「林掌柜,這罐子要真賣,多少錢一隻?」
何家娘子正喝茶,聞言立刻把茶盞放下。
「對,說正事。別到時候賣起來,咱們這些試吃的還不知道價。」
柳老太太也看過來。
王秀蘭手裡的抹布都慢了。
林顏沒有馬上答,只把幾隻空罐並排放在櫃檯上。
「大家覺得多少合適?」
幾人你看我,我看你。
何家娘子先開口:「我昨兒說二十文,還是這話。再貴,我就要罵人。」
吳娘子卻有點遲疑。
「二十文……尋常日子能買,若天天吃就貴了。」
何家娘子道:「誰讓你天天吃?這東西又不是鹽,一罐吃兩頓,偶爾省事用。」
吳娘子被她說得笑了。
「也是。」
柳老太太抬手按了按桌邊。
「十五文太便宜了,顯得不鄭重,旁人還要疑心裡頭是不是少料。三十文太貴,尋常人家下不了手。二十文,買得起,用著也不心疼。」
林顏提筆,在紙上寫下「二十文」三個字,又在旁邊圈了一下。
方宜之不知何時從後頭晃出來,手裡還捏著半塊餅。
「二十文是個聰明價,不高攀,不自貶。」
林顏頭也沒抬。
「柳老太太說的。」
方宜之看向柳老太太,認真拱了拱手。
「老太太的價格感,比我准。」
柳老太太笑罵。
「少拿我老婆子打趣。你們這些讀書人,說一句話繞三圈,我聽著費耳朵。」
方宜之嘆氣。
「那我以後少說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涼涼道:「你少說歸少說,飯可別少吃。」
小兕子立刻接話。
「飯飯不能少!」
方宜之看著一大一小,默默把剩下半塊餅塞進嘴裡。
下午鋪里稍閒,小兕子趴在案邊,看林顏把洗淨的陶罐晾在竹篾上。
她看了半天,忽然道:「娘親,罐子上面要寫字。」
林顏手一停。
「寫什麼?」
小兕子歪著腦袋想了好久,月月兔的耳朵都快被她捏皺了。
「就寫,紅湯小院家的。」
王秀蘭笑道:「這麼長,寫得下嗎?」
小兕子急了。
「要寫!不然別人買錯啦。買到不好吃的,還以為是咱家的,會傷心噠。」
林顏看著她,指尖輕輕敲了敲罐口。
「有道理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。
「喔是品控。」
「品控小娘子說得對。」林顏轉頭看向方宜之,「方先生,會刻小章嗎?」
方宜之手裡的扇子停住。
「我像刻章的?」
王秀蘭接得快。
「你不像,你像白吃飯的。」
方宜之沉默片刻,起身去找木塊。
「刻兩個字而已,別催。」
小陳好奇地湊過去。
「方先生,你還會木工?」
方宜之頭也不抬。
「人若在世家裡閒得太久,總得給自己找點不丟人的手藝。」
小陳沒聽懂。
老黃從後廚探頭。
「刻不好就給我,我刀還穩。」
方宜之抬眼。
「黃師傅,激將法對我有用。」
小兕子坐在旁邊,雙手托腮看著他刻。木屑一點點落下,她看得眼睛都不眨。
等小章刻好,方宜之蘸了朱色,在廢紙上先試了一下。
「紅湯」兩個字雖小,邊角卻清楚。
小兕子湊過去,鄭重宣布:「合格!」
方宜之把小章遞給林顏,語氣懶散。
「謝小娘子開恩。」
林顏把新熬好的底料裝罐,蠟封將干未乾時,在每個罐口輕輕蓋上「紅湯」二字。
紅印落在淺黃蠟面上,原本普通的小陶罐一下有了辨認。
王秀蘭看了半晌,嘴裡嘀咕。
「還真像那麼回事。」
林顏道:「明早擺二十罐,不吆喝,只貼紙條。」
「二十罐夠嗎?」
「先夠。」
第二日,雅廚門口多了一張手寫的小紙條。
紅湯底料,密封小罐,二十文一隻,限量供應。
小陳把二十隻陶罐擺在門邊小架上,每隻罐口都印著「紅湯」二字。
頭一個買的是何家娘子,她嘴上說「我可不是給你捧場」,手卻利落地掏了二十文。
接著是柳家派來的婆子,吳娘子,又有兩個平日常吃滷汁面的客人。
到午前,架子空了。
王秀蘭數錢數到第十七文時,忽然停了一下,抬頭看向林顏。
「這罐子,賣完了。」
林顏正給客人盛面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要不要加量?」
林顏把面碗遞出去,才回頭。
「再觀察兩旬,看是不是真需求,不是一時新鮮。」
王秀蘭這回沒罵她膽小,只把銅錢裝進錢袋,繫緊。
「行,聽你的。」
下午又來了三位客人,專程問底料罐還有沒有。
得知賣完,其中一人當場道:「那我明日早來。」
小陳看了林顏一眼,沒說話,轉身就往後廚跑。
「黃師傅,掌柜的沒說加量,可你先告訴我,咱們最多還能做多少罐?」
老黃的聲音從簾後傳來。
「她耳朵沒聾。」
林顏隔著帘子道:「先備料,不許熬。」
小陳立刻應聲。
「明白,備了不熬。」
夜裡,鋪門關上,燈火只剩櫃檯邊一盞。
林顏鋪開新紙,在頁首寫下:底料罐,零售專檔。
她把今日賣出的數目、回罐數、客人問價和缺貨詢問一一落下,寫到最後,筆尖停了片刻。
王秀蘭把熱茶放到她手邊。
「還寫?」
林顏蘸了墨,在末尾添上一句。
需求穩定,下旬擴量至五十罐,觀察三旬再定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