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三一早,天還沒全亮,林家門口就來了宮裡的車。
來人還是上回那位內侍,嗓音細,話卻客氣得很,「李公說了,晉陽小娘子上回那句話,幾位將軍聽了都笑,連著兩日飯都多用了半碗,今日請她再進宮坐坐。」
王秀蘭正在給小兕子系衣帶,手一頓,「什麼叫再說說別的,合著我家孩子是去說書的?」
內侍賠著笑,「不敢不敢,陛下喜歡聽小娘子說話。」
小兕子一聽「爺爺讓叫我去」,眼睛當場亮了,鞋子都顧不上穿穩,蹦著就往外跑,結果兩隻腳一前一後,直接穿反了。
王秀蘭看得直拍大腿,「站住,站住,鞋都穿成這樣了,你是去見人還是去打滾?」
小兕子低頭瞅了瞅,自己也愣住了,趕緊把月月兔往懷裡一塞,乖乖站好。
「奶奶幫喔。」
王秀蘭蹲下去給她換鞋,嘴裡還念叨,「一聽進宮就飄,待會兒見了人可別亂撲,先叫人,再說話,嘴巴慢點兒。」
小兕子仰著臉,小聲問,「奶奶,喔今天要進宮講故事,你有什麼故事叫喔講?」
王秀蘭手上不停,「講你自己的事,別講我。」
「奶奶的故事也好聽。」
「不好聽。」王秀蘭把最後一隻鞋給她穿正,順手拍了拍鞋面,「去吧,別磨蹭,早去早回。」
小兕子抱著兔子跑到林顏跟前,仰頭問,「娘親,喔要講昨天的糕,還是講柳鶯鶯的新字帖?」
林顏給她理了理領口,「都能講,別講太多,一次講一件。」
「喔記得了。」小兕子點頭,又壓低聲音,「那喔也講方先生,茶葉掉進鍋里了。」
旁邊正端著茶盞的方宜之手一頓,抬眼看她,「你還記著這個?」
「記得呀。」小兕子很認真,「方先生那個臉,像被熱水燙了一下。」
方宜之扯了扯嘴角,「小娘子記性太好,也不是什麼好事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,「你少嚇唬她,真要記也記些正經的,省得進宮只會揭人短。」
小兕子小腦袋一偏,「喔不揭短,喔講好玩的。」
沒多久,李恪就到了。
他今日沒穿得太打眼,只一身深色圓領袍,站在門外,連聲音都比平時低些,「我帶她進宮。」
小兕子一見他,立刻伸手,「三鍋鍋!」
李恪彎腰把她抱起來,月月兔夾在兩人中間,歪著耳朵晃了晃。
小兕子不肯讓他一個人抱,掙著下來,改成一手牽他,一手抱兔子,走得還挺穩。
上馬車前,她忽然停住,扭頭沖林顏喊,「娘親,喔會回來!」
林顏站在門口,朝她擺了擺手,「記得少說兩句,別把嗓子說啞了。」
「喔不啞。」小兕子拍了拍自己的小胸口,「喔很能說。」
車輪一動,往宮裡去了。
路上,小兕子嘴就沒停過。
「昨天的糕,甜。」
「柳鶯鶯的新字帖,黑黑的,漂亮。」
「方先生的茶,掉進鍋里,噗一下。」
「還有何小滿,他偷偷把餅掰成兩半,給喔一半。」
李恪一一應著,「嗯。」
「還有王秀蘭奶奶,罵人很大聲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還有娘親,昨晚很晚還在看紙。」
李恪側頭看她,「你怎麼知道?」
小兕子把兔子往懷裡抱緊,「喔沒睡著,聽見啦。」
李恪沒再問,只伸手替她把鬢邊那點碎發攏好,聲音放得更緩,「等會兒見了人,別怕,照你平時說話就行。」
「喔不怕。」她挺起小肚子,「爺爺喜歡喔。」
李恪看了她一眼,沒接這句,只低低「嗯」了一聲。
進了宮門,宮道一層層鋪開,紅牆高得讓人抬頭都費勁。
小兕子起先還興沖沖的,走到一處轉角,腳步忽然慢了。
她停在廊下,抬頭看了看左右,又看了看前頭那排紅柱子,眉頭一點點皺起來。
「三鍋鍋,」她扯了扯李恪的袖子,「這裡……喔好像來過。」
李恪的肩背繃緊了一瞬,臉上卻半點不露,「宮裡地方大,走著走著都像來過。」
小兕子歪著腦袋,又往前看了看,「喔覺得這裡的柱子是紅的,味道……」
她停住了,像是話到嘴邊又抓不住,最後只是搖頭,「喔記不清了。」
李恪的手收得緊了些,還是牽著她往前走,「記不清就不想了,先去見人。」
她「哦」了一聲,低頭繼續走,手指卻悄悄攥住了他的袖口。
殿裡比外頭安靜得多,連腳步聲都像被地面吃進去了一樣。
李世民坐在上首,沒擺太多架子,見人進來,目光先落在小兕子臉上。
小兕子卻半點不怵,撒開李恪的手就衝過去,撲到他腿邊抱住,脆生生喊,「父皇,喔今天帶月月兔來見你了!」
李世民低頭看她懷裡那隻歪耳朵兔子,抬手摸了摸,「它耳朵怎麼了?」
小兕子把兔子往懷裡摟了摟,仰著小臉說,「它天生的,耳朵就是歪的,但是它很開心。」
李世民的手在兔子耳朵上停了一下,聲音放輕,「開心就好。」
他說完,順勢把小兕-子抱了起來。
小孩不重,軟乎乎的一團,坐在臂彎里還不老實,手腳都想動。李世民低頭看她,目光從額頭掃到眼睛,停了停,又很快挪開,像是怕自己看得太久。
殿下的內侍全低著頭,誰也不敢多瞧。
李世民問,「上回你說,軍營里的叔叔要吃飯才有力氣,這話是誰教你的?」
小兕子眨了眨眼,「娘親說的。」
「喔記得可牢啦。」她舉起一根小指頭,「將軍叔叔要吃飯,才有力氣打壞人,吃飽了才不會餓餓。」
李世民笑了一聲,「那你今日再跟朕說說,別的將軍還喜歡聽什麼。」
小兕子一聽這個,立刻來了精神,抱著兔子認真掰著手指頭數。
「他們還可以吃肉肉。」
「還可以喝湯湯。」
「還可以多睡一點點,不然會沒力氣。」
「還有,不能空著肚子吵架,吵架也會餓。」
李世民聽著,笑意一點點浮上來,竟真沒打斷她,只時不時「嗯」一聲,示意她接著說。
她說了快一個時辰,從底料罐賣完,說到罐子上蓋了紅章,又說到有個何家嬸子一口氣買了兩個餅。
她一邊說,一邊還拿手比劃,生怕別人聽不明白。
「娘親的罐子上蓋了紅章,可好看了。」
「你喜歡?」
「喔喜歡娘親,所以她做什麼喔都喜歡。」
殿裡靜了靜。
李世民望著她,半晌才開口,「那便好,要一直記著這句話。」
小兕子仰起臉,黑亮的眼睛看著他,「父皇,你也喜歡娘親嗎?」
李世民頓了一下,才道,「朕覺得,她是個好人。」
「那你們都是喔的人!」小兕子立刻道。
李世民先是怔住,隨後竟笑出聲來,笑了好一會兒,連眼角都壓不住。
旁邊的內侍把頭埋得更低了,連呼吸都放輕。
李恪站在一旁,看著那一老一小,神色比進門時更緩了些,只是袖中的手,始終沒鬆開。
出宮時,天色已經往西偏了。
小兕子在李恪懷裡睡著了,月月兔壓在她胸前,歪耳朵蹭著她下巴。
李恪低頭看了她一眼,腳步放得更穩,走出宮門時,他臉上的神色卻一點點沉了下去,像是剛才殿裡那陣笑意,壓住了更遠的東西。
林顏就在門外等著。
李恪把孩子遞過去,聲音壓得很低,「她在宮裡那處廊道說了句話,你知道就好,不用問她,別讓她想太多。」
林顏把小兕子接穩,抬眼看了他一下,點了點頭,把孩子抱好,沒有多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