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這日，崇仁坊一早就飄著艾草味。
王秀蘭天沒亮就拎著一大把新採回來的艾草進了門。
她手腳麻利地掛在門樑上，又往灶邊插了兩束，嘴裡念叨不停。
「老家的規矩，端午前後門上得掛艾草，不能丟，丟了就不像個過日子的樣。」
林顏正把昨晚泡好的糯米粉盆端出來，聞言抬頭看了眼，「娘，您這話說得像怕誰來查似的。」
王秀蘭橫她一眼，「不查也得掛，圖個心安。你別跟我頂嘴，先把袖子挽起來，今天人多，別站著說話。」
小兕子本來蹲在門邊看艾草葉子，聽見「心安」兩個字，耳朵立刻豎起來。
「娘親，草草能吃嗎？」
「能做成點心。」林顏洗了手，順手掐了一片葉子搓開，清苦的香氣瞬間散了出來，「不過不是所有草都能吃，得挑對了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，努力把這句話裝進小腦袋裡。
「那今天做綠色的糕？」
「青團。」林顏把蒸籠擺上去，「分兩種，甜的豆沙，鹹的肉鬆蛋黃。」
王秀蘭一聽就皺眉，「艾草做糕，本來就稀奇了，你還一口氣分兩樣，別把客人繞暈了。」
「先讓他們嘗，嘗明白了就不暈。」林顏把艾草焯過水，撈出來擠干，和著糯米粉慢慢揉，「應節的東西，講究一個新鮮。再說了，做出來也不愁賣。」
方宜之正從前堂晃進來，聞見味道，腳步都慢了些。
「你這話里倒透著篤定。」
林顏頭也不抬，「不篤定，我敢開火？」
他笑了一聲，沒再接，站在旁邊看她把艾草泥揉進粉里。
青綠色的麵團一點點成形，案板上落著細細的粉。
王秀蘭嫌她動作慢，嘴上催，手裡卻把灶火看得穩穩噹噹。
第一鍋上籠時，小兕子搬了小凳子守在旁邊，月月兔也被她擱在膝上。
蒸汽一冒，她鼻尖先動了動。
「香香的。」
「別急，等熟。」林顏拿扇子輕輕扇著籠邊的熱氣。
「喔可以等。」小兕子點頭點得認真。
等籠蓋一掀，青團的綠就帶著一點軟亮的油光撲了出來。
林顏夾了一個甜餡的放到小碟里，吹涼了些才遞過去，「小心燙。」
小兕子雙手接住，先低頭看了兩眼，又抬頭看林顏。
「綠色的糕。」
「嗯。」
她咬了一口，先是愣住，眼睛慢慢睜圓，嘴裡嚼了兩下，在認真分辨這新奇的味道。
過了兩息，才揚起聲音，「綠色的糕是甜的！」
王秀蘭「噗」地笑出聲，「是艾草，草是綠的。」
小兕子皺著小臉想了想，「草可以吃嗎？」
「可以。」林顏說，「但不是所有草都能吃，得認。」
小兕子鄭重點頭，低頭又咬了一口，把這件事也一併記下了。
等甜餡吃完，她又眼巴巴看向另一盤。
「那個呢？」
林顏把咸餡的遞過去。
她小口咬下去，嘴巴動了動，沒立刻說話。
屋裡幾個人都看著她。
小兕子把最後一點咽下去，才慢慢開口，「這個裡面有蛋黃，蛋黃是太陽的顏色，但是被綠草包住了，太陽都躲進草堆里了。」
後院安靜了一瞬。
林顏手裡還拿著夾子，聽完沒立刻接話，只把這句話順手抄到案邊那冊子後頭的空白處。
筆尖頓了頓，她才低聲道，「這個說法不錯。」
小兕子見她寫字，歪著頭，「娘親，你寫喔的話做什麼？」
「好聽的話，值得留著。」
她立刻挺起小胸口，「那喔還能再說。」
何小滿和柳鶯鶯就是這時候來的。
何小滿一進門就聞著味兒直吸氣，「林姨，今天又做新東西了？」
柳鶯鶯站得規矩些，手裡還提著一小包洗淨的竹籤，「祖母讓我送來的，說串著拿著方便些。」
王秀蘭朝她招手，「來，坐廊下，今天都別站著，正好一起試試。」
三個孩子一人分了一個青團，坐在後院廊下，腳尖晃啊晃。
何小滿吃得最急，一口咬下去，腮幫子都鼓了，「唔，甜的，軟的，是雲變的吧。」
柳鶯鶯咬得很小口，眼睛低著，半天才輕聲說，「不黏牙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，一邊吃一邊給它說，「軟軟的，有草香，很安心。」
月月兔自然不會答，她就自己點點頭，權當它聽懂了。
方宜之從一旁拿起一個甜餡的，站著吃完，才慢悠悠道，「艾草的勁正好，沒有蓋住豆沙，這個配比，你試了多少次？」
林顏看他一眼，「三次。」
方宜之「哦」了一聲，「三次就到位了，比我以為的快。」
林顏把蒸籠里的下一批翻了個面。
「有個好用的標準。」
「什麼標準？」
「她說安心。」林顏看向小兕子，「那就是對的。」
方宜之頓了頓，沒再追問，低頭把最後一口青團咽了。
半晌，他才道，「這話倒比很多講究都准。」
這一天，青團賣得極快。
雅廚門口剛擺出去一批，來買節禮的人就圍上來問，紅湯小院那邊也留了些給熟客和街坊。
到午後，五十三個青團全空了。
王秀蘭數著空籠子，眼裡都帶著笑，「還真賣完了，往年咱家哪有這光景。」
「前兩日再補一批。」林顏把案板擦淨，「節前兩天各做一回，照樣賣。」
「那也不能貪多。」王秀蘭很快又皺起眉，「艾草就這幾日新，過了端午，鮮貨少了，這點心也就只能應個景。」
林顏把蒸籠蓋好，語氣平穩，「應景的才稀罕，稀罕的才讓人記住。」
王秀蘭被她說得噎了一下，過了會兒才點頭，「行，你這嘴，真是越來越會繞人了。」
「我繞不繞，您不還是點頭了。」
「少貧嘴，去把手洗了，等會兒還要做下一鍋。」
林顏剛把手伸進水盆里，崇仁坊另一頭，裴昀的書房裡正安靜得只剩紙響。
家中來的信壓在硯台下，字不多，只有八個。
靜觀其變，莫要妄動。
裴昀看了兩遍，把信折好，重新壓回去，指尖在硯沿上停了停。
窗外正好飄來一陣青團的甜香，風一吹，又散了。
他站在窗前，看著崇仁坊那條不算寬的街，半晌沒動，只低頭把袖口理平，什麼也沒做。
端午當天，林顏給宮裡包了兩個青團，裝進小食盒時還特意多墊了一層荷葉。
李恪派來的人接走前，她想了想，又多添了一句。
「別在路上壓著，軟，容易壞形。」
那內侍接得小心，「林掌柜放心，路上不敢怠慢。」
傍晚時分，宮裡又回了人。
還是早些日子來過的那位內侍，笑得一臉恭敬客氣。
「林掌柜，陛下嘗了，說很好吃，讓您節日安康。」
王秀蘭聽完，手裡的布都忘了放。
「真吃了？」
「吃了。」內侍笑道，「陛下還多問了一句，說這艾草做得不沖，甜餡也穩。」
小兕子一聽，立刻從門邊撲過來，「皇皇皇祖父喜歡吃！」
「喜歡。」內侍笑著應，「陛下還說，小娘子的心思巧。」
小兕子一下高興起來，轉頭抱住林顏的胳膊。
「娘親，喔還能再去進宮講故事嗎？」
林顏低頭看她，手指在她發頂輕輕按了一下。
「等他讓人來接你，就能去。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，忽然想到了最要緊的辦法，眼睛都亮了。
「那喔要多做點好吃的，這樣他就會多讓喔去。」
屋裡幾個人先是一靜，隨即都笑了起來。
王秀蘭笑得最響，連拍了兩下腿，「你這孩子，倒會做買賣。」
何小滿也跟著傻笑，「我也想去。」
柳鶯鶯低頭抿著嘴，肩膀輕輕動了動。
小兕子卻不管這些，只仰著臉看林顏，像是已經把自己的主意想得很穩當了。
林顏看著她那雙盛滿了光的眼睛，沒說她這邏輯對不對，只把人往懷裡攬了攬。
屋裡笑聲還沒散，小兕子已經高興得把月月兔舉起來，衝著門外又喊了一遍。
「那喔要多做點好吃的，這樣他就會多讓喔去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