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八一早,天還沒全亮,林顏就把衣襟理平了,坐在案前等人來。
鄭校尉帶著兩名書吏進門時,院裡正好起了風。
廊下掛著的艾草輕輕晃動。
王秀蘭把剛燒開的水往茶盞里一衝,抬眼看了看那幾張捲起來的契紙,嘴上先問了一句。
「這回是真的蓋印了吧?」
鄭校尉拱手,話說得乾脆。
「今日當面蓋了,回頭入冊,便算正式生效。」
王秀蘭「嗯」了一聲,伸手把茶往前一推。
「那就坐。別站著,站著我看著心煩。」
方宜之就在旁邊,手裡拿著扇子,懶洋洋地靠著門框。
「王嬸這話,聽著像要趕人,又像要留人。」
王秀蘭斜他一眼。
「你少插嘴,喝你的茶。」
林顏沒接他們的話,只把那份新謄好的契紙鋪開。
紙面平整,印鑑空出來的位置早就留好,硃砂和墨都擺在一邊。
鄭校尉看她一眼,倒也不催,只道。
「林掌柜,今日過了印,後頭就照草本辦。你若還有要添的,現在說還來得及。」
林顏抬頭。
「沒了。按上回說的,首批二十日交。遲一日,照一成扣。封條、交接冊、回驗,都照舊。」
鄭校尉點頭。
「我記得。」
林顏拿起筆,蘸了墨,落字的時候手很穩,半點沒停。
最後一筆收住,她把筆放回去,雙手把契紙遞過去。
「簽吧。」
鄭校尉接過去,掃了一眼名字和章位,提筆落下,按印。
「啪」的一聲,朱印落在紙上,紅得扎眼。
林顏看著那一方印,心口反倒靜了。
她也提筆,在該落名的地方寫下自己的名字,筆畫清清楚楚,沒有半分抖。
鄭校尉蓋完最後一印,把契紙推回中間,起身沖她一點頭。
「林掌柜,合作愉快。」
林顏也站起來,回得平平穩穩。
「合作愉快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聽見這句,嘴角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只把契紙小心收好,嘀咕了一句。
「成了就好,別光嘴上愉快,回頭要是把人忙壞了,我可不認。」
鄭校尉沒多留,帶著人走了。
等院門重新合上,王秀蘭才長出一口氣,伸手在林顏胳膊上拍了一下。
「回去把那合同原件鎖好了,別放外頭亂晃。」
「知道。」
林顏把那份原件疊好,轉身進屋,把它放進裝帳冊的箱子裡。
隨後合上箱蓋,銅鎖一扣,鑰匙又重新掛回脖子上。
王秀蘭看著她這動作,才像終於把心放回肚子裡一點。
「今兒既然簽了,要不要慶祝一下?」
林顏把鑰匙塞進衣襟里,回頭道。
「做頓好的,一家人吃,不請外人,就算慶祝。」
王秀लाना一聽,立刻站了起來。
「這還像句話。你等著,我去菜市。」
她說走就走,半個時辰後回來,手裡提著一隻大公雞,一把筍乾,一包幹蘑菇,腳步都比平時快。
「燉一鍋,今晚吃好的。」
「雞雞?」
「燉雞。」王秀蘭把東西往灶邊一放,「你別站那兒傻看,過來幫忙。」
「喔也要幫忙!」
「行,你來摘香蔥。」
小兕子鄭重得像接了什麼大差事,立刻搬了小凳子坐下,雙手抱著那把香蔥,一根一根往下摘葉子。
她摘了兩根,忽然偏過頭,對懷裡的月月兔認真道。
「兔兔,喔跟你說,合同就是兩家人約好了,以後喔們給叔叔們做好吃的,叔叔們就有力氣了。」
王秀蘭在灶邊切雞,聽見這話,手上的刀都停了一下。
「誰教你這麼說的?」
「娘親教的。」小兕子說完,又補了一句,「不對,娘親沒說這麼長,喔自己想的。」
林顏在旁邊洗筍乾,忍不住看她一眼。
「你這嘴,倒會自己補。」
小兕子把一縷蔥葉舉起來,像舉著小旗子。
「喔是很會想的。」
林大山今天也在院裡,天一亮就劈了半捆柴,這會兒正坐在矮凳上抽旱菸。
煙鍋里火星一明一暗,他聽見小兕子那句,慢慢點了點頭。
「說得對。」
小兕子立刻抬頭,眼睛亮起來。
「爺爺,喔今天說對了!」
「嗯。」
「爺爺,你平時話少,是因為力氣都用來劈柴了嗎?」
林大山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,半晌才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是的。」
小兕子像是得了極大的答案,鄭重其事地點頭。
「那喔懂了,爺爺是把力氣都存起來了。」
林大山沒說話,只把煙鍋磕了磕,嘴角卻往下壓了壓,像是在忍笑。
雞很快燉上了,筍乾和干蘑菇一入鍋,香味就慢慢往外透。
方宜之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,進門就先聞了一鼻子。
「來得正好,趕上熱的。」
王秀蘭頭也不抬。
「你來得倒巧,早一刻都趕不上。」
方宜之也不惱,撩袍坐下,等鍋開時,連吃了兩碗。
到最後,連湯都沒剩多少。
他放下碗,拿帕子擦了擦嘴,瞟了林顏一眼,聲音壓得低了些。
「軍供這個口子一開,日後若有藥膳版底料,進宮的機會,也比你現在想的要近。」
林顏手裡的筷子停了一瞬,隨即又繼續給小兕子夾雞肉。
「先把軍供做穩,其他的不急。」
方宜之看著她,沒再往下說,只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這話穩當。你現在最不缺的就是路,缺的是別把自己走散了。」
林顏抬眼看他。
「你今天吃多了,話也多了。」
「難得蹭上一頓,多少得報答點什麼。」
這邊正說著,院門外就響起了腳步聲。
李恪進來的時候,天色已經往西偏了。
他沒帶多少人,衣袍也換得尋常,進門先看了一眼桌上,目光落到那隻空了一大半的雞盆上,停了停。
王秀蘭一見他,立刻道。
「來晚了,雞沒了,湯還剩半碗。」
李恪也不嫌少,接過碗就坐下了。
「夠了。」
他喝了一口,才問。
「簽了?」
林顏點頭。
「簽了。」
李恪抬眼看她,眉眼裡沒什麼太多波動,只道。
「好。」
說完,他便不再追問,低頭把那半碗湯慢慢喝完。
放下碗時,神色竟是真有幾分平靜。
小兕子見他只喝湯,立刻爬到他旁邊坐下,抱著月月兔,嘴巴一鼓一鼓地說。
「三鍋鍋,你今天來晚了,雞都被方先生吃完了。」
方宜之端著空碗,神色鎮定。
「我來得早,是你們吃得太快。」
李恪看了他一眼。
「下次早點來。」
方宜之道。
「我每次都早來。」
李恪沒接話,只把手裡的碗放穩了。
王秀蘭在旁邊哼了一聲。
「你們一個兩個的,吃飯都跟打仗似的。」
小兕子立馬接話。
「吃飯要快,不然涼啦。」
「誰教你的?」
「娘親。」
「她還教你什麼了?」
小兕子想了想,認真道。
「教喔先吃飯,再說別的。」
李恪聞言,抬眼看了林顏一下,沒說話,只把手邊的茶盞往旁邊挪了挪。
像是怕自己聽得太久,連這點安穩都顯得不合時宜。
夜裡收拾妥當,院裡安靜下來。
林顏把白日裡所有用過的文書重新攤開,軍供那份新開的專檔也一併放上去,日期、印鑑、首批交貨時辰,一項一項寫得清楚。
王秀蘭坐在一旁納鞋底,見她還在寫,忍不住道。
「都蓋完印了,還看什麼?」
「怕漏。」
「你就是操心命。」
林顏沒抬頭,只道。
「漏一處,後頭就麻煩一片。」
她寫完最後一行,把冊子合上,指尖在封面上停了停。
窗外的夜市已經收得差不多了,巷子裡只剩幾盞零星燈火,風吹過來,帶著一點飯菜散盡後的暖氣。
她看著那點光,心裡忽然閃過清河鎮那口小爐子,閃過剛來長安時什麼都要自己試的日子,又把這些念頭按了回去。
王秀蘭把燈芯挑了挑。
「還坐著?」
林顏把冊子收進箱裡,起身走到床邊。
「睡了。」
她吹熄燈火,屋裡一下暗下來。
林顏躺下去,把被角拉好,閉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