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七,午後剛過,林家雅廚門前停了一頂青布小轎。
轎子不起眼,連轎簾邊上的穗子都舊了些。
隨行的人也少,一個婆子,一個丫鬟,手裡只提著一隻小包袱。
若不是方宜之早早站在門邊,王秀蘭險些以為是哪家老太太走親戚來了。
轎簾掀開,盧老夫人扶著婆子的手下來。
她今日沒戴重釵,發間只簪了一支素銀簪。
衣裳也是半舊的青灰色,袖口洗得發軟,瞧著不顯貴氣。
可人一站定,王秀蘭還是下意識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。
林顏上前行禮。
「老夫人,裡面請。」
盧老夫人看著她,笑了笑,「今日叨擾了。」
「您說便飯,我便只備了便飯。」林顏側身讓開。
盧老夫人邁過門檻,腳步不快。
她進來後沒有急著坐,目光在前堂轉了一圈,櫃檯、灶邊、桌椅、牆邊晾著的竹篩,甚至連門後掛著的艾草都看了一眼。
最後,她的視線停在後院。
那裡正傳來小孩子的笑聲。
盧老夫人輕聲道:「熱鬧。」
林顏道:「小孩子在玩。」
「好。」盧老夫人點了點頭,「有孩子笑的地方,飯菜都香些。」
王秀蘭忙把桌椅又擦了一遍,嘴上忍不住道:「老夫人別嫌簡陋,我們這小鋪子,寬敞談不上,乾淨還是敢說的。」
盧老夫人看向她,「乾淨就夠了。太講究的地方,我年紀大了,坐著反倒累。」
王秀蘭被這話說得心裡一松,轉身去後廚端茶,走到一半又回頭瞪方宜之。
「你還站著做什麼?讓路。」
方宜之摸了摸鼻子,往旁邊挪了半步。
這時,小兕子抱著月月兔從後院衝出來。
她跑得急,嘴裡還喊著,「娘親,何小滿說月月兔不會跳,可是它會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,她看見堂中坐著一個沒見過的老太太,腳步一下慢了,鞋底在地上蹭出輕輕一聲。
她仰頭看了看盧老夫人,又看了看林顏。
林顏沒有催她,只輕輕點了點頭。
小兕子抱緊兔子,認真行了個歪歪扭扭的禮。
「老老奶奶好!」
盧老夫人怔了一下。
旁邊的婆子先沒忍住,低頭笑彎了腰。
盧老夫人也笑了,眼角的紋路都舒展開來,伸手朝小兕子招了招。
「好,好孩子。」
小兕子見她笑,膽子大了點,往前挪了兩步,「老老奶奶,你來吃飯飯嗎?」
「是呀。」盧老夫人道,「聽說這裡的飯好吃,我來嘗嘗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,「好吃噠,娘親做飯最厲害。」
王秀蘭端著茶出來,聽見這句,又是好笑又是心虛,「你倒會替你娘夸。」
「喔說真的。」小兕子小臉認真。
盧老夫人接過茶,笑意沒散,「孩子嘴裡說出來的話,才最容易聽出真假。」
林顏垂眼,把一盞溫水推到小兕子手邊,「喝水,然後回後院玩,別在這裡擾客。」
小兕子乖乖捧起杯子喝了一口,又小聲問:「老老奶奶,可以摸月月兔嗎?」
盧老夫人伸手輕輕碰了碰兔子的歪耳朵,「它很好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,「它也覺得你好。」
方宜之端著茶盞,險些嗆著。
林顏看了他一眼。
方宜之立刻把茶放下,正襟危坐。
飯菜很快擺上來。
山藥蒸排骨,清炒時蔬,老鴨湯,兩碟小菜,還有一盅杏仁露凍。
沒有金盤玉盞,也沒有層層疊疊的花樣。
碗碟卻都溫過。
湯麵清亮,山藥蒸得綿軟,排骨上的油被撇得乾淨,只留肉香。
王秀蘭站在一旁,有些不自在,「老夫人,您嘗嘗,要是不合口,我再去添別的。」
盧老夫人拿起筷子,先喝了一口湯。
她喝得慢,放下碗時,聲音也輕。
「不是宴席菜,是家菜。」
王秀蘭心裡一緊,正要開口,林顏已經接了話。
「老夫人來便飯,我就做便飯。吃宴席的地方,京城多的是。」
盧老夫人看了她一眼。
林顏神色平穩,沒有補一句討巧話,也沒有急著解釋。
片刻後,盧老夫人點了點頭,把那碗湯慢慢喝完。
「這湯火候足。」她道,「鴨子不腥,陳皮放得輕,老年人喝著不壓胃。」
林顏道:「今日天有些燥,湯若厚了,反倒膩。」
「山藥呢?」
「蒸排骨是給飯桌添味的,山藥護著些胃。您若覺得淡,旁邊有小碟醬。」
盧老夫人夾了一塊山藥,入口後停了停,「不用蘸。」
王秀蘭這才鬆了口氣,趕緊給旁邊婆子和丫鬟也添了碗湯,「你們也吃,別光站著,來了我家門,就是客。」
那婆子看了盧老夫人一眼,見她點頭,才笑著坐下,「多謝王娘子。」
小兕子在後院玩了一會兒,又探頭看。
林顏沒出聲,她便只露出半張臉,壓低聲音對柳鶯鶯道:「老老奶奶吃飯好慢呀。」
柳鶯鶯也壓低聲音,「貴人吃飯都慢。」
何小滿小聲說:「我吃飯快。」
小兕子嚴肅道:「你是小鍋鍋,不是貴人。」
堂中幾個人都聽見了。
盧老夫人筷子停了停,笑著搖頭,「這孩子,嘴真巧。」
方宜之低聲道:「巧是巧,就是有時候太准。」
林顏瞥他,「方先生要不要去後院陪他們說話?」
方宜之閉嘴了。
飯後,王秀蘭把碗撤下去,林顏親手端了茶來。
盧老夫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外能看見半截後院。
小兕子正帶著何小滿和柳鶯鶯排月月兔的「座位」,三個人圍著一隻布兔子忙得正經。
方宜之坐在一旁,茶盞端在手裡,卻沒有插話。
盧老夫人先開口,「婉兒那邊的食單,是你自己擬的?」
林顏道:「是。她胃弱,不能一味進補。先把疼的時辰、吃後的反應看清楚,再添減。」
「聽說你讓她停了藕粉桂花羹。」
「她夜裡脹,甜糯的東西多了不合適。」
盧老夫人點點頭,「軍中的契,也簽了?」
「簽了。首批照期交,辣版和鮮湯版先走,藥膳那一類,只給傷兵營試。」
「為什麼不一併鋪開?」
林顏抬眼,「吃飯這事,錯了還能換一碗。牽到傷病,不敢圖快。」
盧老夫人手指在茶盞邊輕輕點了一下,「你倒不怕少賺?」
「錢能慢慢賺,招牌砸了,就難撿回來。」
方宜之垂著眼,唇邊動了動,終究沒說話。
盧老夫人又問:「聽宜之說,你還做了紅湯底料的小罐?」
「做了。只小量賣,先看街坊願不願意回頭買。」
「賣得如何?」
「頭日空了,可還不能算穩。有人圖新鮮,也有人真省事,要分開看。」
盧老夫人看她許久,忽然道:「你說話,不愛往大里講。」
林顏道:「話講大了,事容易追不上。」
盧老夫人輕輕笑了一聲,「怪不得宜之願意留在這裡。」
方宜之手裡的茶盞頓了頓,「老夫人,這話說得像我從前很難留住似的。」
「你從前確實難留。」盧老夫人看都沒看他,「飯不好吃的地方,你坐不過半個時辰。」
王秀蘭剛從後廚出來,聽見這句,當場樂了,「這倒是真的。」
方宜之嘆氣,「今日這一桌,怎麼全衝著我來?」
小兕子在後院聽見「沖」,又探頭,「誰沖呀?不可以跑太快,會摔噠。」
盧老夫人笑出聲來,連眼底都軟了些,「沒人跑,你玩你的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,又縮回去。
屋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盧老夫人端起茶,吹了吹,話鋒忽然一轉。
「有人在京中打聽你的來歷,你知道了嗎?」
王秀蘭正要收桌上的空碟,手停在半空。
林顏沒有躲,「知道。」
「你沒有慌?」
「慌了也沒用。」林顏道,「不如把自己做乾淨。」
盧老夫人放下茶盞。
那一聲不重,方宜之卻抬了眼。
盧老夫人看著林顏,緩緩道:「好孩子,這句話,記住。」
林顏應下,「我記住。」
王秀蘭忍不住道:「老夫人,那些人到底想幹什麼?我家阿顏從清河鎮一路過來,靠手藝吃飯,沒偷沒搶,他們憑什麼查來查去?」
盧老夫人看向她,語氣溫和,「王娘子,有些人查,不是因為你們做錯了,是因為你們站到了他們看得見的地方。」
王秀蘭聽得憋氣,「那看不順眼就要踩?」
「所以更不能給他們藉口。」盧老夫人道,「你護女兒是對的,可越到這個時候,越要穩。」
王秀蘭嘴唇動了動,最後把碟子往托盤上一放,「我穩,我去洗碗。」
她轉身走得快,到了帘子邊,又回頭補了一句。
「可誰要真欺負上門,我也不是只會洗碗。」
盧老夫人笑著點頭,「這話也好。」
臨走前,盧老夫人把那盅杏仁露凍吃完了。
她用銀勺輕輕刮過盅底,抬頭問:「這個給婉兒的是同一款?」
林顏道:「是。但她那份陳皮減了量,更溫和,杏仁也磨得更細些。」
盧老夫人看了她很久,才道:「你做事,想得細。」
林顏道:「入口的東西,不能粗。」
盧老夫人沒再多說,扶著婆子的手起身。
林顏送她到門口。
青布小轎仍停在那裡,不顯眼,轎夫低著頭等著。
盧老夫人上轎前,回頭看了一眼雅廚的招牌,又看了一眼後院裡還在玩耍的小兕子。
小兕子正舉著月月兔給柳鶯鶯看,陽光落在她發頂,軟軟一團。
盧老夫人低聲對身邊婆子道:「這孩子,有好命。」
婆子低頭,沒有回應,只扶她進了轎。
轎子走遠後,門前的風把艾草吹得輕輕晃。
方宜之站在林顏身側,等人拐過街角,才開口。
「老夫人今日來,不只是看你,也是來看小兕子的。」
林顏道:「我知道。」
「她滿意了。」
林顏把桌上的碗收起來,「嗯。」
方宜之看著她,「你就這個反應?」
林顏端起托盤往後廚走,「碗還沒洗。」
她進了後廚,把袖子挽起,低頭洗碗,什麼多餘的話都沒有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