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,天還沒亮透,紅湯小院後廚的火已經燒起來了。
老黃把最後一隻陶罐抱到案上,低頭看了看封口,又用指腹沿著蠟邊壓了一圈。
小陳站在旁邊,手裡捧著布包,連呼吸都比平日輕。
王秀蘭忍不住道:「你們這是送底料,還是送祖宗?一個個手輕成這樣。」
小陳立刻抬頭,「王嬸,這可是頭一批軍供,摔了我賠不起。」
「知道賠不起還貧嘴。」王秀-蘭把外層布遞過去,「包嚴實點,路上若是磕了角,回來別說我沒提醒。」
老黃接過布,一層層裹好,又用麻繩紮緊。
二十罐底料排成兩籃,每一罐外頭都墊了乾草和油紙,罐口朝上,連縫隙都塞穩了。
林顏站在案邊,逐一看過封蠟和紅印。
「路上別趕。」她道,「寧可慢半個時辰,也別顛。」
老黃點頭,「我親自去。」
小陳忙道:「掌柜的,我也去。」
王秀蘭一把把他拉回來,「你去什麼去?前堂誰跑?再說你那腳步,急起來能把籃子晃飛。」
小陳不服,「我會穩著走。」
林顏看他一眼,「你留在鋪里,等老黃回來。右武衛那邊若有話,也有人接。」
小陳這才閉嘴,只小聲嘀咕,「那我就在門口等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從後院跑出來,頭髮還沒梳好,臉上帶著剛睡醒的紅印。
「娘親,底料要出發了嗎?」
「嗯,去軍營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月月兔舉高,「月月兔,娘親的底料要去幫叔叔們有力氣了!」
風從門口灌進來,兔子的歪耳朵輕輕晃了晃。
小兕子認真聽了聽,自己點頭,「喔知道了,好厲害!」
老黃難得笑了一下,彎腰對她道:「借小娘子吉言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,「黃爺爺,你也要好好走路,不可以摔跤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笑罵,「這話倒該說給小陳聽。」
小陳剛要反駁,老黃已經提起籃子,帶著兩個夥計出了門。
門一關,院裡忽然空了些。
林顏沒站太久,轉身去洗手,「開鋪。」
王秀蘭看她一眼,「你不擔心?」
「擔心也不能跟著罐子跑。」林顏把袖口挽好,「先把眼前的飯賣出去。」
話是這麼說,到午後,前堂客人少了些,小陳已經往門口探了七八回。
王秀蘭端著一盆洗好的碗出來,差點被他擋住。
「你再探,脖子都能探到街口去。」
小陳訕訕退回來,「黃師傅怎麼還不回?」
方宜之坐在靠窗處喝茶,慢悠悠道:「右武衛驗收,總不能像你買餅,一手交錢一手拿走。」
小陳撓頭,「那會不會挑毛病?」
「會。」方宜之道。
小陳臉都變了。
林顏從後廚出來,手裡還沾著一點麵粉,「會挑才正常。不挑,我反倒睡不著。」
小陳張了張嘴,「掌柜的,你這話聽著更嚇人。」
正說著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老黃先進來,衣擺沾了點塵,臉色卻穩。
他身後的夥計空著手,籃子也空了。
小陳一下迎上去,「怎麼樣?收了嗎?開罐了嗎?有人說咸嗎?辣嗎?香嗎?」
老黃被他一串話堵住,抬手把一張按了印的單子遞給林顏。
「過了。」
只有兩個字。
林顏接過驗收單,先看印,再看數量。
二十罐,封口完好,當場啟用一罐,驗收無誤。
她的指尖在紙邊停了一下,才抬頭問:「現場怎麼試的?」
老黃道:「鄭校尉讓伙頭軍開了一罐,拿大鍋煮湯。先下骨湯,再化底料,添豆腐、蘿蔔和羊肉片,煮了兩滾。」
「將士怎麼說?」
老黃把手上的灰拍掉,「香,夠勁,耐煮。有人說跟前頭試用的一樣,沒飄。」
方宜之把茶盞放下,「沒飄這兩個字,比夸好吃有用。」
老黃點頭,「鄭校尉也是這個意思。他說,軍中最怕頭鍋香,第二鍋就沒味。今日煮到後頭,湯底還穩。」
王秀蘭這才把一直攥著的抹布鬆開,嘴上仍硬,「那是自然,也不看看誰家做的。」
小陳鬆了口氣,立刻笑開,「那咱們以後是不是就算軍供商了?」
林顏把驗收單放平,「算第一步走穩了。」
小陳愣住,「才第一步?」
「第一批好,不等於以後批批好。」林顏看向他,「你若現在就飄,下回我先扣你的餅。」
小陳立刻收了笑,「不飄,一點都不飄。」
方宜之低頭笑了一聲,「扣餅比扣錢管用。」
林顏把驗收單收進軍供專檔,在頁上添了日期、交貨數量,又寫下:首批順利,客方滿意,下批備貨已開始,預計十五日後交貨。
寫完,她合上冊子,看向老黃和小陳。
「下午不接新活,把流程從頭到尾再過一遍。」
王秀蘭一聽,「剛過了還過?」
「過了才要定下來。」林顏道,「趁著今日人回來,什麼地方順,什麼地方卡,都還記得清楚。」
老黃沒反對,先去洗了手,回來便把備料、熬油、下香料、起鍋、裝罐、封蠟、外包一項項說清。
小陳在旁邊聽得眼睛發直,聽到一半忍不住道:「黃師傅,你平日不說話,原來肚子裡裝這麼多。」
老黃瞥他,「說給你聽,你也得記得住。」
小陳立刻站直,「我記得住。」
王秀蘭在一旁涼涼道:「三號桌。」
小陳閉嘴了。
林顏拿筆點了點紙面,「封蠟這裡,今日路上可有松?」
老黃道:「沒有松,但我看了一罐,蠟面邊上略薄。最後一步溫度可以再高兩度,蠟走得更滿,封得更緊。」
方宜之挑眉,「高了會不會傷香?」
老黃搖頭,「不久燙,只是封口那一下。底料已經定住,不會變味。」
林顏想了片刻,直接把這一條添入流程。
「這個納入標準流程。」
老黃怔了一下,「掌柜的,不再試一批?」
「先做三罐驗證,若沒問題,下批全照這個來。」林顏抬眼,「你的眼力,我信。」
老黃沉默片刻,低低應了一聲,「好。」
小陳看看老黃,又看看林顏,嘴角忍不住翹起來,「黃師傅升官了。」
老黃拿起旁邊的空罐,「你再說一句,今晚你洗罐。」
小陳立刻轉身,「我去看看前堂。」
後院正鬧著,何小滿來了。
他一進門就看見小兕子抱著月月兔在廊下轉圈,忙問:「兕子妹妹,你在做什麼?」
小兕子挺起小胸口,「娘親的底料去軍營啦!」
何小滿眼睛一下亮了,「那軍營的叔叔們都吃林姨的鍋底嗎?」
「對!」小兕子聲音脆脆的,「是喔娘親做的!」
何小滿認真想了想,「那我以後也要當兵,這樣就能天天吃。」
小兕子歪頭看他,像是在替他想更省力的辦法。
「你也可以每天來我家,這樣省事。」
何小滿張了張嘴,半天才點頭,「……也對。」
柳鶯鶯坐在旁邊,抿著嘴笑。
小兕子見她笑,立刻把月月兔遞過去,「鶯鶯姐姐也覺得對吧?」
柳鶯鶯輕聲道:「對。」
後廚帘子後,林顏聽見這幾句,沒有出去,只低頭把下一批要用的干辣子挑開。
紅艷艷的辣子堆在竹篩里,她把破皮發潮的挑出去,唇邊才露出一點笑。
傍晚,李恪來了。
他進門時,前堂已經收得差不多。
小陳正在擦桌,見了他立刻道:「沈公子,過了!右武衛收了,黃師傅說將士都說香!」
李恪看向林顏。
林顏正把一袋陳皮封好,「嗯,首批過了。」
李恪坐下,接過王秀蘭遞來的茶,「鄭校尉那邊我打過招呼,但他是認真的人,若底料不穩,他不會客氣。」
林顏抬頭,「所以我比他更認真。」
李恪看著她,半晌沒說話。
王秀蘭端著菜從後頭出來,「你看她做什麼?她說得不對?」
李恪收回目光,低聲道:「對。」
方宜之靠在門邊,扇子輕輕敲著掌心,「他是覺得這句話有意思。」
林顏把陳皮放進櫃裡,「哪裡有意思?」
李恪道:「我發現,你說話里有時候藏著很厲害的東西,不仔細聽,容易以為你只是在說普通話。」
林顏看他,「比如?」
「比如這句,我比他更認真。」
林顏想了想,把手上的繩結拉緊,「那是因為他只用認真一次,我每次都要認真。」
李恪端著茶的手停了停。
方宜之也沒再敲扇子。
王秀蘭原本要說她又繞人,話到嘴邊,卻沒罵出來,只把一碗熱湯推到林顏面前。
「先喝,認真也得吃飯。」
林顏看了她一眼,端起來喝了兩口。
李恪這才認真點頭,「這句更厲害。」
小兕子在旁邊聽了半日,忽然問:「三鍋鍋,厲害可以吃嗎?」
李恪怔住。
方宜之偏過頭咳了一聲。
林顏把碗放下,「不能吃。」
小兕子有點失望,「那為什麼大家都說厲害?」
王秀蘭摸了摸她的小腦袋,「因為你娘今天把事情做好了。」
小兕子似懂非懂地點頭,又小聲對月月兔道:「娘親厲害,不能吃,但是可以夸。」
夜裡,小兕子洗漱完,抱著月月兔鑽進被窩。
林顏替她把被角掖好,剛要吹燈,小傢伙又睜著眼看她。
「娘親,厲害是什麼感覺?」
林顏坐在床邊,「把該做的事做好,就是厲害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,「那兕子今天把字練完了,也是厲害嗎?」
「是。」
小兕子滿足地閉上眼睛。
屋裡安靜了兩息,她又睜開。
「娘親,明天喔要練『厲害』那兩個字。」
林顏看著她,「好,睡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