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二,雅廚前堂剛過午忙,鍋里的鹵香還沒散盡,門口便進來一個人。
小陳正端著碗往後廚送,抬頭一看,腳步頓了頓。
「裴公子?」
裴昀今日一身素淨,腰間空著,未掛顯眼的玉佩。
他只點了點頭,「還有滷味嗎?」
「有,有。」小陳忙把碗放下,「豬耳、豆乾、雞爪都有,您要哪樣?」
裴昀看向櫃檯後那口淺陶盆,「各來一點吧。」
王秀蘭在灶邊聽見聲音,抬眼瞧了瞧,又低頭去盛湯,嘴裡小聲嘀咕,「這時候來,倒會挑清靜。」
林顏正在後頭切新送來的山藥,聞聲只抬了一下眼,沒有出來。
裴昀也沒有往後院多看,他拎著那盤滷味,坐到靠窗的位置,慢慢吃。
他吃得不快,一筷子豆乾,一筷子豬耳,偶爾停下,看街上來往的人。
窗外太陽有些毒,賣菜的婦人把籃子換到另一隻胳膊上,邊走邊用袖子擦汗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從後院跑出來,剛想喊人,林顏在她身後叫了一聲。
「先喝水。」
小兕子立刻剎住腳,轉身捧起小杯子,咕嘟咕嘟喝了兩口,才小聲問:「娘親,今天可以吃滷豆幹嗎?」
「半塊。」
「半塊也可以。」
王秀蘭從旁邊夾了一小塊,塞進她手裡,「拿著,別沾到兔子上。」
小兕子捧著豆乾,剛咬一口,眼睛就瞄到窗邊的裴昀。
她想了想,抱著兔子往林顏身邊靠了靠,沒有跑過去。
林顏看見了,手上動作沒停,只低聲道:「吃你的。」
「喔知道。」小兕子把豆乾塞進嘴裡,鼓著腮幫子點頭。
裴昀坐在那裡,視線落在窗外,只把筷子放得更輕些。
一盤滷味吃完,他沒有立刻起身,拿帕子擦了擦手,等林顏從前堂經過,才抬頭。
林顏也正好停下,語氣平常,「今日滷味,滿意嗎?」
裴昀看著她,片刻後道:「滿意,一如既往。」
兩人之間安靜了一瞬。
小陳在旁邊擦桌,擦著擦著就慢下來,耳朵支棱著。
王秀蘭遠遠看見,拿抹布隔空一指,「小陳,三號桌。」
小陳立刻低頭,「我這就擦。」
裴昀對周遭充耳不聞,目光重新落回林顏身上,「林掌柜,軍供契的事,我聽說了。」
林顏道:「嗯。」
「恭喜。」
「謝謝。」
這話說完,竟沒了下句。
林顏沒有催,裴昀也沒有急著走。
窗邊的風吹進來,把桌上那張墊盤子的桑皮紙掀起一角。
裴昀伸手按住,聲音低了些,「最近可好?」
林顏看著他,「忙,但好。」
裴昀點點頭,「那就好。」
他把錢放在桌上,比該付的多出兩文。
林顏掃了一眼,伸手把多出來的兩文撥回去。
「裴公子,價就是價。」
裴昀看著那兩枚銅錢,忽然笑了下,「倒是我忘了。」
「沒忘。」林顏道,「只是順手。」
裴昀手指停了停,把那兩文收回袖中,「那我下回再來。」
「慢走。」
裴昀起身,經過門口時,小兕子正蹲在門檻裡頭給月月兔理耳朵。
她抬頭看了他一眼,想說什麼,又想起林顏教過的話,最後只認真抱緊兔子,沒有開口。
裴昀腳步停了半瞬。
小兕子眨眨眼,小聲道:「裴叔叔慢走。」
裴昀喉間動了一下,「好。」
他出了門,日頭落在他肩上,很快把人影拉到街角外。
方宜之坐在窗邊,從頭到尾看完,直到那道身影不見了,才慢悠悠放下茶盞。
「這個人,今日說話比以前少了。」
林顏把桌上的盤子收起來,「少說話,不一定是壞事。」
方宜之搖著扇子,目光還在街口,「但他今日的眼神,比以前多了些守護的意味。」
王秀蘭一聽,眉頭先皺起來,「保護?他保護誰?我家阿顏用得著他保護?」
方宜之看她,「王嬸,我只是說眼神。」
「眼神也不行。」王秀蘭把盤子往盆里一放,「你們這些讀書人,看個眼神都能看出三層意思,嚇唬誰呢?」
林顏沒有立刻接話。
她把空盤放穩,又拿布擦了擦手,才道:「我知道。先看著,不做判斷。」
方宜之看了她一眼,點頭,「行。」
他沒再提裴昀,轉而問小陳,「三號桌擦完了嗎?」
小陳苦著臉,「方先生,您今日盯我做什麼?」
方宜之道:「我怕你忙不過來。」
小陳小聲嘟囔,「我看您就是閒。」
王秀蘭立刻接話,「他一直閒。」
方宜之端起茶,「這茶不錯。」
「少岔話。」
前堂又熱鬧起來,幾句話很快被鍋氣和客聲蓋過去。
裴昀回到宅中時,天色還亮著。
書房裡窗子半開,案上的信仍壓在硯台下。
他站了片刻,才把信抽出來。
紙頁展開,字不多。
靜觀其變,莫要妄動。
他已經看過兩遍,這是第三遍。
「靜觀其變。」
裴昀低聲念了一遍,那語氣似問非問,似笑非笑。
門外小廝輕輕敲門,「公子,晚飯擺嗎?」
裴昀把信合上,「不必。」
「那茶?」
「不用。」
門外安靜下去。
裴昀坐回案前,把信折好放回原處,又拿起筆。
筆尖懸在紙上許久,才落下幾個字。
林家無異。
寫完,他看著那四個字,眉心輕輕蹙起,劃掉。
又寫。
不宜動。
他停了片刻,再次劃掉。
紙面被墨痕割得凌亂,是一句話說出口,又生生咽回去的掙扎。
裴昀把筆放下,伸手揉了揉額角。
窗外傳來隔壁人家孩子笑鬧聲,有人喊著「慢點跑」,聲音隔著牆,模糊又熱。
他重新提筆,只寫了一個「緩」字。
看了一會兒,他還是把那張紙揉成團,塞進燭火里。
紙邊先捲起,火舌舔過墨跡,很快燒成灰。
裴昀盯著那點灰,直到最後一點火星滅掉,才伸手把硯台下那封信重新壓緊。
雅廚這邊,下午收了鋪,小兕子趴在小案邊練字。
柳鶯鶯今日沒有來,方宜之便坐在旁邊盯著她下筆。
小兕子寫得很用力,每一筆都帶著要把紙戳穿的架勢。
方宜之看得眉心直跳,「小娘子,寫字不是切肉。」
小兕子抬頭,「喔沒有切肉。」
「你這筆下去,紙疼。」
小兕子立刻低頭看紙,認真吹了吹,「不疼不疼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笑得不行,「你別教她這些怪話。」
方宜之把那張紙推正,「今日學這個字,忙。」
小兕子跟著念,「忙。」
「左邊這個,是心字旁。」
「心。」小兕子眼睛亮了,「娘親,這裡面有心!」
林顏正把底料罐的油紙理好,聞聲走過來,「嗯,有心。」
小兕子低頭把「忙」字寫完,舉起來問她,「娘親,忙裡面有個心字旁,是因為忙的時候,心裡也很忙嗎?」
林顏看著那歪歪扭扭的字,笑了笑,「是這個意思。」
小兕子一下認真起來,抱著紙想了好一會兒,「那喔以後幫娘親分擔一點,這樣娘親心裡就不那麼忙了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菜刀停住,「喲,你還會分擔了?」
小兕子點頭,「喔會。」
林顏蹲下來,輕輕捏了捏她的臉,「你每天好好吃飯,好好長大,娘親心裡就最不忙了。」
小兕子聽完,眼珠轉了轉,在心裡盤算著這事的難易。
片刻後,她鄭重點頭,「這個方法可行。」
說完,她抱著月月兔轉身就往灶邊跑,「奶奶,喔要加餐,喔要幫娘親分擔。」
王秀蘭被她堵得張了張嘴,半天沒罵出來,「你這孩子,怎麼什麼話到你嘴裡都能變成吃的?」
「因為娘親說,好好吃飯。」
「行行行。」王秀蘭拿她沒辦法,挑了半個梨,切成小片放到碟里,「慢點吃,別一口吞,梨涼,吃快了肚子疼。」
小兕子雙手接過,「喔慢慢吃。」
她還真慢慢吃,一小口一小口,吃得鄭重極了。
吃完最後一片,她捧著空碟跑回來,站到王秀蘭面前。
「奶奶,喔幫娘親分擔了一個梨。」
王秀蘭忍了忍,沒忍住笑出聲,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一點,「是半個梨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空碟,「可是喔吃完了呀。」
林顏在旁邊笑,「那就算一個功勞。」
小兕子滿足了,抱著月月兔去給它講「忙」字。
夜色落下來,鋪里人漸漸散了,方宜之卻沒有走。
王秀蘭收拾完灶台,瞧他還坐在那兒,忍不住道:「方先生,今日飯也吃了,茶也喝了,你還等宵夜?」
方宜之抬頭,「王嬸若願意做,我也不推。」
「想得美。」
林顏把最後一隻空碗放進櫃裡,「你有話說?」
方宜之看了眼後院,小兕子已經被王秀蘭抱去洗臉了,屋裡只剩燈火輕輕晃。
他把茶盞轉了半圈,「我最近在想一件事,想問你。」
林顏坐下,「說。」
方宜之道:「盧家在替你觀察局勢,李恪在替你頂著朝堂的風壓,長孫家在你身邊放了一條若隱若現的線,軍方在你這裡有了利益牽絆。」
林顏沒有打斷。
方宜之抬眼看她,「你現在的處境,比三個月前安全了太多,你感覺到了嗎?」
林顏抬頭,看了他一眼。
窗外風吹過門樑上的艾草,葉子輕輕擦著木頭。
她道:「感覺到了,所以更不能出錯。」
方宜之點頭:「對,這才是對的心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