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五,午後剛過,雅廚前堂正換第二鍋湯。
小陳從門外進來,手裡捏著一張拜帖,臉色有點怪。
「掌柜的,外頭有人送這個。」
王秀蘭正切豆乾,頭也沒抬。
「誰送的?買飯就進來,送帖就報名字,別弄得神神秘秘。」
小陳把拜帖遞到林顏面前。
「人走了,說三日後再來。」
林顏擦了手,接過拜帖。
帖面乾淨。
紙質厚實。
邊角壓得平整。
打開一看,裡頭只有四個字。
舊友敘舊。
落款處沒有名字,只蓋了一個小印。
林顏不認得這個印。
王秀蘭湊過來看了一眼,眉頭立刻皺起來。
「舊友?誰舊友?連個名都不寫,像正經人嗎?」
方宜之坐在窗邊,茶盞還沒送到嘴邊,聽見這話便伸手。
「給我看看。」
林顏把拜帖遞過去。
方宜之翻來覆去看了幾遍,又對著光看紙紋。
「這個印章,我沒見過。」
王秀蘭立刻接話。
「沒見過就扔了。」
方宜之沒理她,指腹按了按紙面。
「紙是好紙,不是普通行商用的。」
小陳在旁邊插嘴。
「送帖的人倒像行商。」
林顏抬眼。
「什麼模樣?」
「中等個,皮膚有些黑,嘴邊有顆小痣,說話帶點外地腔。」
小陳想了想,繼續道。
「衣裳不差,可也不像貴人家僕從。」
林顏手指在桌邊停了一下。
這人她見過。
兩年前在清河鎮,有個行商來過幾回,賣布料,也收些山貨。
那時她攤子剛擺穩,對方在她那裡買過一次滷味,還誇過一句「味重,路上吃不壞」。
除此之外,再沒有交情。
王秀蘭看她神色,立刻問:「你認識?」
「見過。」
林顏把拜帖合上。
「清河鎮的行商,算不上熟。」
王秀蘭聲音一下拔高。
「不熟還舊友?這人臉皮倒厚。」
方宜之轉動著手裡的摺扇。
「他敢這麼寫,說明不是單純來吃飯的。」
林顏把拜帖壓在掌心下。
「來意不明,先不見。」
方宜之抬眼問:「要查一查嗎?」
「查。」
林顏沒有猶豫。
「別聲張。先讓何家娘子打聽一下,那個行商這兩年去了哪裡,跟誰走得近。」
王秀蘭把刀往案上一放。
「何家娘子能打聽這個?」
「她娘家有親戚走貨,嘴又利。」
林顏道:「比我們自己問,不扎眼。」
方宜之點頭:「行,我去說?」
林顏看他一眼。
「你去太顯眼。」
方宜之頓了頓,把扇子合上。
「我在你這裡,已經顯眼到這個地步了?」
王秀蘭涼涼接話。
「你坐哪兒哪兒顯眼,尤其白吃飯的時候。」
方宜之沉默片刻。
「那還是請王嬸去。」
王秀蘭嘴上嫌煩,手卻已經在圍裙上擦了兩下。
「我去就我去。」
她轉頭看小陳。
「小陳,看著鍋,別讓湯撲出來。」
小陳立刻站直。
「王嬸放心。」
王秀蘭瞪他。
「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。」
她說完轉身出門。
小兕子正抱著月月兔從後院跑出來,看見她要走,忙出聲。
「奶奶去哪兒呀?」
「去打聽閒事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「喔也去!」
「不許。」
王秀蘭一口回絕。
「你去就是讓閒事變熱鬧事。」
小兕子抱緊兔子,小聲嘀咕。
「喔很安靜噠。」
林顏低頭摸了摸她的發頂。
「你今日的字寫完了嗎?」
小兕子立刻閉嘴,轉身往後院走。
「喔現在就去寫。」
方宜之看著她小跑的背影,輕輕笑了一聲。
「這招比王嬸好使。」
林顏把拜帖收進袖中。
「她怕我看字。」
「她那字,確實該怕。」
後院很快傳來小兕子的聲音。
「方先生,喔聽見啦!」
方宜之端起茶,神色平靜。
「聽見也要寫。」
一直到傍晚,王秀蘭才帶著何家娘子回來。
何家娘子一進門,先端起桌上的涼白開喝了半碗,才抹嘴開口。
「林姑娘,你猜怎麼著?還真打聽著了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補了一句。
「她問了一圈,把人家祖宗三代都快問出來了。」
何家娘子白她一眼,「我那叫會說話。」
林顏給她添了水,「說正事。」
何家娘子把聲音壓低。
「那個行商姓葛,前年離開清河鎮之後,去了蜀地,在那邊待了一年多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。
「最近才回長安,聽說是替某位貴人跑腿的。」
方宜之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。
王秀蘭也不罵了,皺眉看向林顏。
林顏沒有立刻開口。
蜀地。
貴人。
這兩個詞眼下落到她面前,怎麼聽都不輕。
何家娘子看她不說話,心裡發虛。
「林姑娘,我可沒多問貴人是誰。再問,人家就該起疑了。」
「問到這裡夠了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辛苦何嬸。」
何家娘子擺擺手。
「辛苦什麼。就是你可得小心些,這種不寫名字的帖,我瞧著不像好路數。」
王秀蘭冷哼一聲。
「當然不是好路數,好人見面都報名字,哪有躲躲藏藏的?」
方宜之把拜帖重新拿起來,看了眼那個陌生印章。
「蜀地,貴人,這兩個詞放在一起……」
他說到一半,沒往下說。
林顏接上話音。
「我先記著。三日內若他再來,就見一見,讓他說清楚來意,別的先不做。」
王秀蘭立刻反對。
「還見?萬一是坑呢?」
「他既然已經送到門上,我不見,他還會想別的法子。」
林顏看著門外。
「在雅廚見,門開著,人都在,反倒安全。」
何家娘子跟著點頭。
「這話也對。真有事,喊一聲,半條街都能來。」
王秀蘭還是不痛快。
「半條街來有什麼用?真惹上貴人,人家一句話壓下來,咱們這些小民……」
話沒說完,她自己先咽住了。
林顏看著她。
「娘,怕歸怕,飯還得賣,門還得開。」
王秀蘭瞪她一眼。
「我用你教?我去揉面。」
她轉身進了後廚,帘子被掀得響了一下。
小兕子就在這時抱著紙跑出來。
「娘親,喔寫完啦!」
林顏接過一看。
今日練的是「舊」字。
六遍。
有兩遍歪得厲害,有一遍倒還能看。
小兕子仰著臉問:「娘親,舊是什麼意思呀?」
林顏把紙放到案上。
「就是以前的,老的,不是新的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月月兔,又看了看自己。
「那喔和月月兔,誰更舊?」
何家娘子沒忍住笑。
「這可把你娘問住了。」
林顏認真想了想。
「月月兔比你舊。」
小兕子一下把兔子抱得更緊。
「那它是喔的舊朋友!」
方宜之看著她,語氣慢悠悠的。
「舊朋友也得洗耳朵,它耳朵都快被你摸髒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捂住兔子的歪耳朵。
「不髒,是舊舊的。」
屋裡幾個人都笑了。
夜裡,鋪子關了門,前堂只剩一盞燈。
林顏把那封拜帖壓在冊子下。
她坐了片刻,從腦子裡一點點翻出清河鎮的舊影。
葛行商。
中等個,嘴邊小痣,挑著布擔進鎮。
那年春末,他在她攤前停過兩次。
第一次只問價。
第二次買了半包滷味,說路遠,想要耐放些的吃食。
再往後就沒了。
沒有賒欠。
沒有舊怨。
更沒有能稱得上敘舊的交情。
林顏想不出他找上門的理由。
索性把拜帖重新壓好,起身去了後廚。
第二批軍供的料還要備。
老黃已經把干辣子、陳皮、花椒油、羊脂一一擺開。
見她進來,他沒多問,只把小秤推到她手邊。
林顏挽起袖子,先稱干辣子。
一份稱完。
她倒回去,又重新稱了一遍。
小陳在旁邊看得眼花。
「掌柜的,上一回不是已經定了嗎?」
「定了也要稱。」
「可差半錢,吃得出來嗎?」
老黃瞥了他一眼。
「你吃不出來,不代表軍營大鍋吃不出來。」
小陳立刻閉嘴。
林顏把花椒油的量壓到刻線邊,低聲開口。
「第一批過了,不代表第二批能隨便。越穩的事越不能大意。」
老黃默默看完,伸手整理料包。
「掌柜的,你稱料比我還仔細。」
林顏把小秤放平。
「軍中那邊認的不是我會不會說話,是這罐底料每一次都不能跑味。」
「明白。」
老黃把剛才稱好的料重新分開,自己也照著又復了一遍。
林顏看了他一眼,沒說謝。
到夜深些,李恪來了。
他進門時,林顏正把最後一包陳皮封好。
王秀蘭已經困得坐在灶邊打盹,聽見腳步聲還強撐著睜眼。
「這個點來,又沒飯了。」
李恪低聲接話。
「我吃過了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。
「吃過最好,省得我再燒火。」
林顏把手擦乾。
「有事?」
李恪看了眼後廚堆好的料。
「蜀地那三個官員的案子,核查完了。」
林顏動作一頓。
「兩個革職,一個降級。」
李恪看著林顏。
「處置乾淨了,朝中沒有再大規模反彈。」
王秀蘭困意都散了些,「那是不是就沒事了?」
李恪迎著王秀蘭的目光。
「明面上穩住了。」
林顏問:「牧戶那邊的商路,沒有受影響?」
「沒有。」
李恪神色沉靜。
「契約仍然有效,下批貨如期。」
林顏這才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她把這消息添在旁邊冊頁末尾,提筆落字。
貨路暫穩。
李恪看她寫完,才開口問。
「還有事?」
林顏把筆放下。
「有。」
方宜之本來靠在門邊,聽見這句,手裡的扇子停了。
林顏從冊子下抽出那封拜帖,遞給李恪。
「這件事,我沒有告訴你,是因為還沒查清楚。但你既然來了,你知道一下。」
李恪接過,打開看了一眼。
「舊友敘舊?」
「送帖的人,是我兩年前在清河鎮見過的行商。」
林顏直切正題。
「何嬸打聽到,他這兩年在蜀地待過一年多,最近回長安,替某位貴人跑腿。」
李恪的神色動了一下。
王秀蘭立刻盯住他。
「你是不是知道什麼?」
李恪把拜帖合上。
「我讓人查。」
林顏道:「不用動靜太大。只要知道他在蜀地替誰跑腿就夠了。」
李恪抬眼看她。
燈火落在兩人之間。
桌上的香料還散著辛味。
片刻後,李恪點頭。
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