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八,雅廚剛開門沒多久,門口就站了個人。
小陳端著熱湯出來。
他一眼瞧見外頭的人影,腳步頓住,轉頭就往裡喊:「掌柜的,人來了。」
王秀蘭正把大蒸籠往灶上架。
「什麼人來了?」她大聲沖外頭嗆,「買飯就進來,站門口裝門神做什麼?」
那人沒有進門。
他只規規矩矩站在台階下,身上穿著半舊的青布衣,鞋面沾了些路塵,嘴邊有顆小痣。
林顏從後廚走出來。
拿巾帕擦乾手,目光落了過去。
那人上前一步,先行了一禮。
「林掌柜,在下鄧路,奉人之命送一封信,請過目。」
王秀蘭把手裡的抹布往水盆里一丟。
「鄧路?前幾日打聽不是說姓葛?」
鄧路低了低頭。
「行走在外,有時隨主家名號,有時用本名。王娘子若聽著不順,叫小的跑腿的也成。」
王秀蘭冷哼:「你倒會把話說圓。」
林顏沒有接這話,伸手接過信。
信封乾淨,封口壓得嚴嚴實實。
外頭沒有署名,沒有多餘花紋,只蓋著一枚小印。
她沒有當場拆。
鄧路抬眼看了她一下,很快又垂下視線,手依舊規矩地貼在身側。
林顏把信收進掌心。
「鄧路,坐下喝杯茶。等我看完再說話。」
鄧路忙道:「不敢擾掌柜做生意。」
「坐。」
林顏聲音不高,前堂里卻一下靜了些。
鄧路沒有再推。
他進門挑了最靠邊的一張小桌坐下,兩手放在膝上,腰背微微弓著,眼睛絕不亂看。
小陳端茶過去,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兩眼。
鄧路接茶時道了謝,茶盞放在面前,卻不急著喝。
王秀蘭看得心裡堵。
她湊到林顏邊上壓低聲音:「太規矩了,反倒不像好事。」
林顏拿著信進了後廚。
方宜之早就在灶邊等著,摺扇沒打開,指尖一下下點著扇骨。
林顏拆開信。
紙頁展開,她目光掃過第一行,眉眼未動,只將信從頭到尾重看了一遍。
方宜之問:「說什麼?」
林顏把信遞給他。
方宜之接過信紙,視線掃過幾行,指尖點扇骨的動作停了。
信里寫得很客氣。
來信之人自稱蜀地商賈,與蜀王府有些往來。信中點明知道林顏的紅湯底料已入右武衛軍供,也聽聞她做了藥膳底料,因此有意另開一條供貨渠道。
價錢給得極高。
願意比現有軍供價再高兩成。
末尾還添了一句:若林掌柜有意,可由他引薦更大的採購方。
方宜之看完,把信紙翻回正面。
落款處空空蕩蕩。
「條件開得很漂亮。」方宜之道,「可你注意到了沒有,他從頭到尾都沒說清楚那個更大的採購方是誰。」
林顏道:「嗯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攥緊了圍裙角。
「高兩成?這人拿錢砸門來了?」
方宜之用扇柄敲了敲掌心。
「錢越好看,門後頭越要看清。」
王秀蘭瞪他:「你別繞彎子,直接說是不是坑?」
方宜之看向林顏。
林顏把信折起來,指腹壓住紙邊。
「這封信的目的,不是談採購。」
王秀蘭愣住:「不談採購談什麼?」
方宜之慢慢吐出兩個字。
「試探。」
林顏接了下去。
「看我對李恪那邊依賴到什麼程度,看我會不會繞過他,獨自去接一條新路。」
王秀蘭嗓門提了起來:「這不是挑撥嗎?」
方宜之搖頭。
「比挑撥麻煩。若她接了,後頭就能說她背著蜀王另攀新門路。若她不接,也能試出她跟蜀王府綁得有多緊。」
王秀蘭氣得把抹布攥成一團。
「這些人吃飽了撐的?我家做個底料,也能給他們繞出這麼多彎?」
林顏把信重新折好,塞回信封。
「他們繞他們的,我只說我能說的話。」
方宜之看著她。
「你打算怎麼回?」
林顏神色平靜。
「產能有限,暫不承接新採購方。」
方宜之停頓片刻,點頭。
「這話穩。」
王秀蘭卻有些肉痛:「那高兩成呢?就這麼不要了?」
林顏看向她。
「娘,咱們現在手裡的鍋、人、料,全都排滿了。接了做不出,賠的是招牌。」
王秀蘭嘴唇動了動,最後悶聲道:「我就是聽見錢,有些心疼。」
林顏笑了下:「我也心疼。」
王秀蘭抬頭。
林顏順手把信收入袖中。
「所以才更不能被錢牽著鼻子走。」
她回到前堂。
鄧路仍坐在那裡,茶盞里的水只少了一小口。
見林顏出來,他立刻起身。
「林掌柜。」
林顏在他對面落座。
鄧路垂手站著,不催,也不先問。
林顏開口道:「你回去告訴東家,底料這邊目前產能有限,無法承接新單。若日後產能釋放,會再聯繫。」
鄧路聽完,眉眼低了低。
「小的記下了。」
王秀蘭在櫃檯後盯著他。
「就這麼記下了?你東家不給你定個死話?」
鄧路忙道:「王娘子說笑。小的只管送信帶話,東家如何想,不是小的能問的。」
方宜之從後廚門邊走出來。
「那你東家姓甚名誰,總能說吧?」
鄧路身形微頓。
這一下極短,林顏卻看在了眼裡。
鄧路低頭回話:「東家說,若林掌柜願意談,自會遞名帖。今日未談成,小的不敢多嘴。」
王秀蘭冷哼:「藏頭露尾。」
鄧路沒有辯駁,又行了一禮。
「小的告辭。」
他轉身出門,沿著巷子往東走,步伐不快,沒有回頭。
小陳探著半個身子往外瞧,被王秀蘭一把拽回。
「看什麼看?湯要撲了。」
小陳忙往灶邊跑:「我這就去!」
方宜之靠在門邊,等鄧路的身影出了巷口才轉頭。
「你這個回答,滴水不漏。沒拒死,沒應下,也沒留一絲能讓人做文章的線。」
林顏把桌上鄧路用過的茶盞端起來。
「我確實產能有限,說的是大實話。」
方宜之笑了一聲。
「實話說出來,就是最好的盾。」
王秀蘭把茶盞接過去,嘴裡依舊念叨:「盾不盾我不懂,這封信就是膈應人。」
林顏道:「膈應就對了。」
「你還說對?」
「說明他們暫時只能試探,還沒摸到能一把掐死我們的七寸。」
王秀蘭臉色稍緩,又立刻瞪眼。
「那你也別大意,這陣子別亂跑。」
林顏點頭:「聽您的。」
王秀蘭被堵得不上不下,轉身去洗茶盞了。
那天小兕子沒來前堂。
她和何小滿躲在後院牆根下,用幾隻破陶碗擺了個「小廚房」。
一碗水裡漂著樹葉。
一碗裡放著小石子。
還有一碗插著兩根野草。
月月兔被端端正正擺在小凳子上,充當等飯的貴客。
王秀蘭去後院拔蔥,瞥見那碗渾水。
「這水別喝。」
小兕子正拿小木棍攪湯,抬起臉認真道:「奶奶,這是給月月兔的,兔兔不怕髒。」
何小滿在旁邊附和:「兔兔是客人。」
王秀蘭看了看月月兔那隻縫歪的耳朵,又看了看兩個泥猴,忍了半晌。
「客人也不能吃泥湯。玩完把手洗了。」
小兕子乖巧應聲:「好鴨。」
王秀蘭嘆著氣往回走,嘴裡嘟囔:「一個兩個的,都有自己的大買賣。」
傍晚,李恪來了。
林顏沒繞彎,把鄧路登門、信中開價與引薦、以及自己的回話全盤托出。
連「高兩成」都沒有漏掉半個字。
李恪聽完,手裡的茶盞停在桌沿。
片刻後,他開口。
「鄧路這個人,在蜀地時替裴家的旁支跑過腿。」
林顏抬眼。
王秀蘭端菜的手停在半空:「裴家?」
林顏慢慢重複了一遍。
「裴家。」
李恪看著她。
「不一定是裴昀。裴家旁支在蜀地有商路,這件事可能是他們自己動的念頭。」
林顏道:「但也不能排除。」
李恪點頭:「不能排除。所以你告訴我是對的。」
方宜之在一旁沒插話,只低頭把玩著茶蓋。
王秀蘭臉色難看:「那裴公子前兩日還來吃滷味。」
林顏沒接話。
李恪道:「我會繼續查。」
林顏把那封信推到桌角。
「我不改現有章程。軍供照舊,底料罐照舊,藥膳版只走傷兵營。別的繼續看。」
李恪端起茶盞:「嗯。」
王秀蘭把菜碟重重放在桌上。
「看看看,飯先吃。你們一個個說話跟打啞謎似的,我聽著都餓。」
小兕子正好從後院跑進來,小手上沾著泥水。
「娘親,月月兔喝飽啦。」
王秀蘭立刻轉身:「洗手!」
小兕子嚇得把手背到身後:「喔,這就洗,兔兔也洗。」
林顏看著女兒跑開的背影,將信收了回來。
夜深,鋪門合攏。
林顏把鄧路送來的信壓進木匣最底端。
取過帳冊,她把明日要用的料一項項單列出來。
辣版多少,鮮湯版多少。
底料罐多少。
王秀蘭坐在灶邊納鞋底,針線穿過布底,抬頭看了好幾回。
「還寫?」
「寫完就睡。」
「嘴上回得倒快。」
林顏沒接話。
手腕輕壓,筆尖落在紙上,把最後一行斤兩補得清清楚楚。
翌日清晨。
夥計卸下門板時,備貨單已按時壓在灶台邊,字跡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