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一一早,小兕子就被王秀蘭從被窩裡撈了出來。
她抱著月月兔,眼睛還沒睜開,嘴裡先嘟囔:「兔兔也困,兔兔說它不想起。」
王秀蘭把帕子往溫水裡一浸,擰乾了給她擦臉。
「兔兔說不說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再不起,你娘親做的蒸蛋就涼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睜眼:「蒸蛋!」
林顏端著小碗進來,聽見這聲,忍不住笑。
「行了,先吃,吃完再進宮。」
小兕子乖乖坐好,拿小勺舀了一口,燙得吹了好幾下才送進嘴裡。
吃到一半,她忽然抬頭。
「娘親,今天父皇在不在呀?」
林顏手上的動作頓了頓,很快把她耳邊碎發別好。
「去了就知道。記得娘親說過的話,別人問你什麼?」
「不亂說。」
「別人給你吃的?」
「先問嬤嬤。」
「有人說認識娘親?」
「喔就找嬤嬤,不跟他走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聽得心裡發酸,又硬把話說得凶:「還有,別亂跑。宮裡那麼大,跑丟了,奶奶可進不去撈你。」
小兕子把月月兔舉起來,認真道:「奶奶放心,兔兔會看著喔。」
王秀蘭看著那隻歪耳朵兔子,半晌沒忍住,伸手戳了戳。
「它連自己耳朵都看不住。」
小兕子忙把兔兔抱回懷裡:「兔兔已經很努力啦。」
林顏替她整理好小裙子。
內侍已經在門外等著,聲音低低地催了一句。
小兕子臨走前又跑回來,抱住林顏的腿。
「娘親,喔會回來吃晚飯。」
林顏彎腰親了親她額頭。
「嗯,娘親等你。」
小兕子這才跟著嬤嬤和內侍上了車。
車輪壓過石板路,一路晃晃悠悠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先是趴在窗邊看了一會兒街上賣餅的人,後來又把兔兔擺在膝蓋上,小聲教它。
「等會兒見了父皇,你不要害怕。父皇有時候不笑,可他會給喔糕吃。」
隨行嬤嬤聽見這話,眼角彎了彎,卻沒有接話。
到了宮門,路又長了起來。
小兕子今日沒有被帶去偏殿。
她跟著嬤嬤拐過一段廊子,前頭忽然亮堂起來,大片日頭灑在石道上,花木邊有風吹過,帶著草葉味。
她踮腳往裡看,下一刻眼睛亮了。
石凳旁坐著的人穿著常服,手邊放著一碟點心,正抬眼看過來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就跑。
「皇皇皇祖父,你今天在外面!」
李世民剛要開口,聽見這一串「皇皇皇」,眼底先漫開了笑意。
「天氣好,出來曬曬太陽。你來了,一起曬。」
小兕子立刻爬上旁邊的小石凳,兩條小腿夠不著地,就在半空晃了晃。
她把月月兔端端正正放到石桌上,還把歪著的耳朵往外扒拉了一下。
「它也需要曬太陽,耳朵曬一曬,也許能變直。」
李世民看了看那隻被摸得有些舊的兔子,又看了看她認真得不得了的小臉。
「它不用變直。」
小兕子馬上點頭:「喔也這麼說!」
李世民道:「那為何還曬?」
「曬太陽舒服呀。」小兕子把臉仰起來,眼睛眯成一條縫,「娘親說,小孩子要曬曬,骨頭才好。兔兔沒有骨頭,也要假裝有。」
李世民被她說得發笑,伸手把點心碟往她那邊推了推。
「嘗嘗。」
小兕子看了嬤嬤一眼。
嬤嬤輕輕點頭,她才拿起一塊,小口咬下去。
剛咬完,她又掰了一點點,放到月月兔嘴邊。
李世民挑眉:「它也吃?」
「它聞聞。」小兕子壓低聲音,「真的吃了,娘親要洗兔兔,奶奶會罵喔。」
李世民笑意更深。
兩人就在日頭底下坐了一會兒。
風不燥,花影落在石桌上,點心渣被小兕子仔仔細細捏起來,放進掌心。
李世民看她忙活,問:「最近在學什麼字?」
小兕子立刻坐直。
「學了『忙』、『舊』、『厲害』。」
她說到「厲害」時,還伸出兩根手指。
「但『厲害』是兩個字,喔說給皇皇皇祖父聽。」
李世民端起茶,慢慢道:「你說。」
小兕子把月月兔往懷裡一摟,像要開講的大先生。
「『厲』字,是嚴厲。先生說,嚴厲就是板著臉,讓小孩好好寫字。」
李世民點頭:「嗯。」
「『害』字呢……」小兕子皺起小眉頭,「喔還沒查。」
李世民的茶盞停在唇邊。
小兕子很快又道:「可是放在一起就是厲害。所以嚴厲的人才厲害?」
李世民怔了怔,隨即笑出了聲。
這一笑不輕,連旁邊侍立的宮人都低下頭,肩膀微微聳動。
李世民把茶盞放回桌上,拍了拍膝蓋。
「你這個解釋,朕回頭讓翰林院的人聽一聽。」
小兕子眼睛更亮,問得很認真:「他們要是覺得對,要給喔潤筆費。」
李世民笑道:「好,朕替你要。」
小兕子伸出小手:「要好多好多嗎?」
「你想要多少?」
小兕子想了半天,謹慎地伸出三根手指。
「三個銅板。一個給娘親,一個給奶奶,一個買糖。」
李世民看著她那三根短短的手指,笑聲慢慢低了些。
「那朕可得多替你要些。」
小兕子連忙擺手:「不行不行,太多娘親會問從哪來的。娘親說,錢不能不明不白。」
李世民看她一眼。
「你娘親還說過什麼?」
小兕子數著手指:「說飯要吃乾淨,說鍋邊燙,說不能拿陌生人的糕,說做生意要慢慢來,說兔兔髒了不能舔。」
李世民聽到最後一句,又被逗笑。
「前頭都像正經話,最後一句也算?」
「算呀。」小兕子低頭看月月兔,「兔兔也要乾淨。」
李世民正要再說,花徑外快步來了一個宮人。
那人到近前便低頭行禮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陛下,前頭有急奏送來,房相已在……」
後頭幾個字更輕,小兕子沒聽清,只看見李世民臉上的笑意收了些。
李世民抬了下手。
宮人立刻退到一旁。
他轉頭看小兕子,語氣仍緩。
「朕要去處理一件事,你在這裡玩一會兒,嬤嬤陪著你。」
小兕子乖乖點頭:「好鴨,喔不亂跑。」
李世民起身,走出幾步,又回頭看她。
小兕子已經低下頭,把點心渣一點一點攏到帕子上,還認真地跟月月兔說:「不能弄髒桌桌。」
李世民站了片刻,才轉身離開。
他一走,御花園好像一下空了些。
小兕子吃完半塊點心,覺得坐不住,便抱著月月兔跟嬤嬤往花圃那邊走。
花圃里有幾株白色的小花,花瓣細長,藏在綠葉間,並不搶眼。
小兕子蹲下來,看了好久。
「嬤嬤,這是什麼花?」
嬤嬤也跟著彎腰,溫聲道:「是玉簪花,開得晚,但香。」
小兕子湊近聞了聞,又怕碰壞它,趕緊把臉收回來。
「香的花,是不是比不香的花更努力?」
嬤嬤被問住了。
她在宮裡伺候了許多年,聽過貴人問花期,問名目,問哪盆名貴,卻沒聽過小孩子這樣問。
小兕子仰頭等著答案。
嬤嬤想了想,才道:「也許是。它開得晚些,便多攢了些香氣。」
小兕子恍然大悟。
「那它沒有偷懶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它只是慢。」
嬤嬤笑了:「小娘子說得對。」
小兕子便放心了,低頭對月月兔道:「聽見沒有,慢也可以努力。」
嬤嬤看著她小小一團蹲在花邊,心裡軟得不敢伸手碰,只輕聲提醒:「小娘子,別蹲久了,腿會麻。」
小兕子站起來,果然晃了一下。
嬤嬤忙扶住她。
「喔沒事。」她不好意思地拍拍裙子,「腿腿睡著了。」
兩人沿著花圃往前走。
路過一棵老樹時,小兕子的腳步忽然停住。
那樹很粗,枝葉鋪開,樹皮上有幾道舊裂痕。樹下石磚被根頂得有些不平。
小兕子抬頭看了看,又往樹邊走了一小步。
「這棵樹……」
嬤嬤扶著她的手緊了緊。
小兕子的聲音輕了下來。
「喔好像在哪裡見過。」
嬤嬤心口一提,面上卻不敢露出來,只順著她的目光看樹。
「宮裡的樹都差不多,小娘子走多了,就覺得哪裡都見過。」
小兕子歪著頭想了一會兒。
「差不多嗎?」
「差不多。」嬤嬤放緩聲音,「這園子裡樹多,廊子也多,小娘子上回來過,興許記岔了。」
小兕子又看了那樹一眼,眉頭皺得小小的。
過了一會兒,她點頭。
「喔可能記岔啦。」
嬤嬤暗暗鬆了口氣,牽著她繼續往前走。
小兕子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樹。
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,她看不出什麼,只把月月兔抱緊了點。
李世民處理完前頭的事回來時,小兕子正坐回石凳上,把月月兔擺在面前講故事。
「玉簪花開得晚,但它沒有偷懶。它把香氣攢起來,所以嬤嬤說它很努力。喔們也要努力,兔兔你要努力把耳朵曬暖。」
嬤嬤立在一旁,見李世民到了,剛要行禮,李世民抬手止住。
他沒有立刻過去。
小兕子背對著他,奶聲奶氣地繼續說:「娘親也努力,奶奶也努力,黃爺爺熬鍋底也努力,小陳哥哥端湯不灑也努力。」
說到這裡,她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。
「父皇批摺子也努力。」
李世民站在花影邊,目光落在她的小背影上。
小兕子像是察覺到什麼,忽然回頭。
看見他,她立刻舉起月月兔。
「皇皇皇祖父,喔給月月兔講了努力的故事!」
李世民這才走過去,彎腰把她抱起來。
「講得好。」
他的聲音比先前輕了些。
小兕子沒聽出來,只高興地點頭:「喔以後還講。月月兔不識字,喔要教它。」
李世民抱著她坐下。
「那你先把『厲害』兩個字弄明白,免得教錯。」
小兕子臉一紅,趕緊把月月兔舉到自己臉前擋住。
「喔回去問娘親。」
李世民笑了笑:「好。」
傍晚時分,小兕子被送回雅廚。
王秀蘭聽見車輪聲,手裡的鍋鏟都沒放穩,先從後廚探出頭。
「回來了?」
小兕子一下車就往裡跑。
「奶奶,喔回來啦,喔沒有亂跑!」
王秀蘭嘴上嫌棄,手卻先摸她額頭,又看她衣裳有沒有沾灰。
「沒亂跑還一頭汗,去洗手。」
小兕子乖乖洗了手,抱著月月兔蹭到林顏身邊。
林顏正在給她盛湯,見她眼睛亮晶晶的,便問:「今日在宮裡玩什麼了?」
小兕子立刻把御花園、點心、曬太陽、玉簪花全說了一遍。
說到玉簪花時,她還伸手比畫。
「白白的,香香的。嬤嬤說它開得晚,可是它攢了香氣,所以它很努力。」
林顏把湯碗放到她面前:「那你喜歡它嗎?」
「喜歡。」小兕子點頭,又認真問,「娘親,努力的人也會有香氣嗎?」
林顏怔了怔,隨後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。
「會,叫做口碑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忽然彎起眼睛。
「那娘親的口碑很香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