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五,林顏醒得比平日早了一刻。
灶房裡的火還沒燒旺,她已經坐在桌邊,把昨日剩下的乾貨單重新看了一遍。六月入夏,豬肉、雞肉和鮮菜的價錢都要動,蜀地來的花椒油也得重新核量。
軍供第二批的罐數還沒最終定下來,紅湯小院那邊的陶罐又要添一批。
她提筆在紙上寫了兩行,筆尖停住。
那句話又繞了回來。
「等時機合適了,我想當著你父母的面,說清楚一件事。」
林顏垂眼看著紙上的斤兩,片刻後將那一行劃掉,重新寫上「六月備貨」四個字。
該看的帳照看,該交代的事照交代。
小陳來問第二批香料怎麼分,她便把辣椒、花椒、陳皮的份量一項項說清楚。
老黃來問封蠟溫度,她又親自過去看了兩罐。
王秀蘭喊她切菜,她也挽起袖子接了刀。
只是切到第三根蘿蔔時,刀口偏了一點,蘿蔔滾到案板邊上。
王秀蘭看了一眼,沒立刻說話。
林顏把蘿蔔撿回來,重新按穩。
「娘,怎麼了?」
「沒怎麼。」王秀蘭低頭切芹菜,過了一會兒才道,「你今日有點分心?」
林顏把蘿蔔切成薄片,語氣平常:「沒有,在想下個月的食材備貨。」
王秀蘭盯著她看了三秒,沒有戳穿,只把芹菜往旁邊一撥,嘴裡小聲道:「我生你的,你什麼樣我不知道嗎?」
林顏手裡的刀頓了一下。
「那您還問?」
「我問你是給你個機會說實話。」王秀-蘭哼了一聲,「你不說就算了,反正你從小就有主意,連你爹都說不過你。」
「爹什麼時候說過我?」
「他不說,心裡說。」
林顏忍不住笑了:「您替他說得倒是順口。」
「少笑。」王秀-蘭把菜刀遞給她,「想不明白的事先放一放,菜要是切厚了,待會兒蒸出來不熟,客人可不會管你想了誰家的話。」
林顏接過菜刀:「知道了。」
後院裡,柳鶯鶯正陪著小兕子整理字紙。
過去三個月,小兕子每日寫一點,今日終於把攢下來的字全翻了出來。
柳鶯鶯拿著漿糊,小兕子抱著一疊歪歪扭扭的紙,兩人從牆根一路貼到窗邊。
「這個是『安』。」小兕子舉起一張紙,「娘親說,安就是不害怕。」
柳鶯鶯點頭:「貼在這裡。」
「這個是『忙』,喔寫得像小蟲子。」
「比上回好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那張紙遞過去:「那要貼高一點,厲害的字要住高房子。」
柳鶯鶯抿著笑,把紙貼到了最上面。
等最後一張貼好,小兕子往後退了幾步,仰著腦袋從左看到右,又從右看到左,足足看了兩遍,才滿足地嘆了口氣。
「喔越來越厲害了。」
「嗯。」柳鶯鶯認真端詳了一會兒,從桌上取出三顆紙星,貼在三個字旁邊,「這三個寫得最好。」
小兕子立刻湊過去,指著其中一個「舊」字:「這個是喔寫的?」
「是。」
「喔記得它啦。」她伸手摸了摸紙星,「柳姐姐給喔星星了。」
「你寫得好,才給。」
小兕子把那三張紙取下來,趴在小桌邊重新描了一遍,又描一遍,寫完還舉到柳鶯鶯面前。
「這次呢?」
柳鶯鶯看了許久:「比剛才穩。」
小兕子歡喜得眼睛都彎了:「那再給一顆?」
柳鶯鶯想了想,又取了一顆,貼在紙角。
方宜之正好從前堂進來,腳步到了門邊便停住了。
那面牆上貼滿了字,有些墨跡濃,有些歪到一邊,還有幾張紙上沾著小手印,偏偏每一張都貼得端正。
方宜之看了好一會兒,才道:「這個,保存好,不要撕了。」
小兕子轉身抱住月月兔,理直氣壯道:「喔當然不撕,這是喔的功勞!」
「確實是功勞。」
方宜之的語氣很認真。
小兕子愣了一下,跑過去拉住他的袖子:「方先生,你今天夸喔,是因為喔真的很厲害,還是因為你今天心情好?」
方宜之低頭看她,摺扇在手裡輕輕一轉。
「兩個都有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鄭重其事地朝他拱了拱手:「那喔謝謝你兩遍。」
方宜之怔住,隨後笑了起來。
那笑意沒有平日的敷衍,也沒有拿扇子遮著,眼角都鬆了。
小兕子看得稀奇,仰頭道:「方先生,你笑起來比不笑好看。」
方宜之的笑停了一下:「小娘子,你今日誇人也收費嗎?」
「要收。」小兕子伸出三根手指,「三個銅板。」
「為何又是三個?」
「一個給娘親,一個給奶奶,一個買糖。」
方宜之抬手揉了揉眉心:「你這買賣,倒是始終不變。」
午後,雅廚剛過最忙的時候,裴昀又來了。
他今日沒有點滷味,只要了一碟芝麻核桃酥和一盞熱茶。
王秀蘭端過去時,特意看了他兩眼:「換口味了?」
裴昀溫聲道:「偶爾也想吃些甜的。」
「甜的吃多了膩。」
「今日只吃一碟。」
王秀蘭哼了聲,轉身便走。
裴昀坐在靠窗的位置,拿起一塊核桃酥,慢慢咬著。
林顏就在旁邊擦桌子,抹布從桌角擦到桌沿,兩個人各做各的,偶爾目光碰上,也沒有開口。
直到碟子見底,裴昀才放下手裡的茶盞。
「林掌柜,我聽說鄧路來過。」
林顏手上的動作沒有停:「來過,買了一碟滷味,走了。」
裴昀抬眼看她。
「他不是替我來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裴昀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:「你知道?」
林顏把抹布疊好,放到木盆邊上。
「不是你的風格。」
裴昀沉默了片刻。
那句話聽著不像誇讚,也不像責怪。
他看著林顏,似乎想再問一句,最後只把話咽了回去。
臉上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,很快又被他壓住。
他站起身:「那就好。」
林顏道:「芝麻核桃酥八文,茶水不算。」
裴昀從袖中取出錢放在桌上:「多的算下回。」
「雅廚不賒帳。」
「那便不用找了。」
林顏掃了一眼:「多了兩文。」
「核桃酥很好吃。」
他說完轉身往外走,到了門口,腳步停了一下,卻沒有回頭,很快便出了巷口。
方宜之從裡頭走出來,站在門邊看著那道背影。
「他今日是來證明什麼的?」
林顏把桌上的銅錢收進錢匣:「來證明鄧路不是他派的。」
「他大可以不來。」
「來了,說明在意你怎麼想。」
林顏蓋上錢匣:「我知道。」
方宜之看她:「你知道,然後呢?」
「然後繼續觀察。」
方宜之輕輕嘆了口氣:「你這個人,對所有事情的處理方式都一樣,記下來,先不動,繼續觀察。」
「因為這個方法,目前沒有出過錯。」
「裴昀若是因此寒心呢?」
林顏拿起抹布,轉身去擦另一張桌子:「那也是他自己的選擇。」
方宜之看著她的背影,沒再接話。
入夜後,鋪門合上,灶火也慢慢熄了。
小兕子睡得很熟,月月兔被她抱在懷裡,只露出半邊歪耳朵。
林顏替她掖好被角,才回到桌邊收拾明日要用的東西。
窗外傳來王秀蘭壓低的聲音:「別又熬太晚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你今日還說自己沒分心。」
林顏手裡的動作一頓。
王秀蘭沒再追問,只在外頭嘟囔:「女兒大了,娘也管不住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,林顏吹滅燈,躺到小兕子身邊。
這一覺,小兕子睡到了天亮。
她睜眼時,臉上還帶著笑,翻身便抱住林顏的脖子。
「娘親,喔做了一個好夢!」
林顏坐起身,替她把散開的頭髮理順:「夢見什麼了?」
「喔夢見字牆變成一座大房子。」
小兕子掰著手指數,「裡面住著月月兔,娘親,奶奶,爺爺,還有三鍋鍋。」
林顏的手指停在她發間:「還有誰?」
「三鍋鍋呀。」小兕子說得理所當然,「他也住在裡面,大家都有房間,月月兔的房間最大。」
「為何它最大?」
「因為它耳朵長,房子小了會撞牆。」
林顏替她梳好頭髮,重新系上發繩:「那你住哪間?」
小兕子想了想,伸手指向林顏:「喔和娘親住一起。」
「好。」
「娘親,喔夢見喔們住在字裡面,是不是因為喔學字學太多了?」
「也許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起來:「那喔要多學字,這樣房子就越來越大。」
林顏笑著把最後一根發繩系好。
「好,慢慢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