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八,方宜之從外頭回來的時候,手裡那把摺扇一直沒有打開。
他進門先在門檻邊停了一下,抬眼掃過前堂,才走到窗邊坐下。
小陳端茶過去,他接了,卻沒有喝,只低頭盯著茶盞里的水面。
林顏正在櫃檯後揀豆子,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。
「見李恪了?」
方宜之抬起眼:「嗯。」
「說什麼了?」
方宜之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茶盞往旁邊挪了挪,指尖在桌面上輕點兩下,像是在斟酌一件不適合隨口說出的事。
林顏手裡的豆子停在竹篩上。
「很難說?」
「倒不難。」方宜之道,「只是這話得說准些,免得你聽岔了。」
林顏把竹篩放下:「你說。」
方宜之抿了口茶,語氣比平日慢了些。
「沈公子想在月內,正式來林家,跟你父母開口,說明他的心意。」
竹篩邊上滾落幾粒豆子,撞在木桌上,發出輕響。
林顏沒有動。
前堂還有客人說話,小陳在櫃檯邊算錢,王秀蘭在後廚喊了一聲讓人把蒸籠揭開,四周都還是原來的聲音。
只有林顏低著頭,許久沒有去撿那幾粒豆子。
方宜之看著她:「你若不想聽,我可以晚些再說。」
「他想怎麼開口?」
「當面說。」
「聘禮呢?」
「暫時不走。」
「官媒呢?」
「也不走。」
林顏終於抬眼。
方宜之將茶盞端在手裡,聲音壓得很低:「就他本人來,坐在你父母面前,把想娶你的意思說清楚。以他的身份,眼下正式走程序,時機還不合適。他想先讓你父母知道,他不是隨口說說。」
林顏看著窗外,過了一會兒才問:「他知道這樣來,我父母未必接受?」
「知道。」
「也知道我爹可能拿掃帚趕他?」
「他說,若你父母不接受,他願意等。」
林顏眉梢動了一下。
方宜之繼續道:「他還說,等不等是他的事,可你父母不能什麼都不知道。他們該知道有這麼一個人,有這麼一回事。」
林顏垂下眼,撿起桌上的豆子,一粒一粒放回篩子裡。
「他說得倒明白。」
「他這次沒繞彎子。」
「難得。」
方宜之看了她一眼:「你準備怎麼辦?」
林顏把竹篩往旁邊推開:「我得先問我娘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
「你不勸我多想幾天?」
「這種事,你娘的意見比什麼都重要。」方宜之合上摺扇,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懶散,「我勸你做什麼?難不成讓你先寫一份婚事風險評估,列出三十條再決定?」
林顏瞥他:「你若敢這麼說,我就把你趕出去。」
「那我閉嘴。」
林顏轉身進了後廚。
王秀蘭正把發好的麵團按在案板上,袖子挽到手肘,手背上全是白面。她聽見腳步聲,頭也沒抬。
「鍋里有熱水,渴了自己舀。」
「娘。」
王秀蘭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:「怎麼了?」
林顏把後廚門帶上,外頭的聲音頓時隔遠了些。
她站在灶台旁,沒有直接開口。
王秀蘭等了片刻,見她還不說話,便把麵團往盆里一放。
「有話就說,別站著嚇人。」
林顏看著她:「沈公子想在這個月到家裡來。」
王秀蘭眼皮一跳:「來吃飯?」
「見你和爹。」
案板上那團面被王秀蘭按出一個淺淺的手印。
「見我們做什麼?」
林顏沒有迴避:「他說,想把他的心意說清楚。」
王秀蘭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,伸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
「他要說什麼心意?」
「想娶我。」
王秀蘭張了張嘴,第一句話到了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她轉身去看灶上的水,拿起木勺攪了兩下,水面已經沒有什麼可攪的東西。
「他家裡知道嗎?」
「他的身份,家裡知道多少,我不清楚。」
「你也不問清楚,就要讓他進門?」
「他若正式來,總要自己說。」
王秀蘭回頭瞪她:「你倒替他說話。」
「我說的是事實。」
「事實就是他身份不一般,身份不一般的人,心思也多。」王秀蘭壓低聲音,「咱們家是什麼門第?你爹是種地的,我是揉面的。他真要娶你,後頭那些人能不能答應,答應了又會不會拿咱們家說事,你想過沒有?」
「想過。」
「那你還讓他來?」
林顏沉默片刻,道:「因為我也想知道,他願意做到哪一步。」
王秀蘭的手指在案板邊緣敲了一下。
「你喜歡他?」
林顏沒有馬上回答。
灶里的柴火輕輕裂了一聲,火星從縫隙里跳出來,很快又滅了。
王秀蘭等得不耐煩:「問你話呢。」
「嗯。」
「嗯是什麼意思?」
「喜歡。」
王秀蘭抿住嘴,轉身又去揉面。
揉了幾下,她忽然停住。
「你喜歡就行。」
林顏抬頭。
王秀蘭沒有看她,只低頭把麵團揉圓,聲音卻清清楚楚。
「他來了,得讓你爹也在。你爹點頭,才算數。」
林顏看著母親的背影,眼底那點繃著的東西慢慢鬆開。
「好。」
「還有,別讓他空著手來。」
林顏一怔:「還要收禮?」
「禮不禮的另說。」王秀蘭沒好氣道,「他既然要見岳父岳母,總不能拎兩塊糕就算完事。至少得讓人看出他把這事放在心上。」
「娘,你想得挺遠。」
「我不想遠些,難道等人進門了才想?」王秀蘭回頭,「你爹老實,可不是沒脾氣。他若覺得那小子輕慢你,別說點頭,門都不讓進。」
娘兒倆在後廚說了近一盞茶,外頭只聽見幾聲碗碟碰響,誰也聽不清裡面究竟說了什麼。
方宜之坐在窗邊,喝完了第一盞茶,又讓小陳添了一盞。
第二盞茶喝到一半,林顏推門出來,臉色已經恢復平靜。
方宜之放下茶盞:「定了?」
「我娘說,讓他來。」
「你娘怎麼說的?」
林顏想了想,把話原樣說了出來:「她說,你喜歡就行,但他來了,得讓你爹也在,你爹點頭,才算數。」
方宜之沉默了整整三秒。
他抬手打開摺扇,慢悠悠扇了兩下。
「王嬸,真的很厲害。」
林顏道:「我也這麼覺得。」
「她這是把決定權交給你,又把最後一道門檻留給林叔。」方宜之看她,「沈公子若真有心,得過兩關。」
「我娘只是不想讓我吃虧。」
「那林叔呢?」
「我爹會看人。」
方宜之挑眉:「林叔會看人?」
「他看不懂那些彎彎繞繞,可誰對我好,他能看出來。」
方宜之扇子一頓,沒再接話。
後院忽然傳來腳步聲,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跑進來,發尾還沾著一片小樹葉。
「娘親,你和奶奶在說什麼?」
林顏彎腰替她把樹葉拿下來:「在說下個月要做什麼新菜。」
小兕子立刻來了精神:「喔有意見!」
「說。」
她把月月兔抱到胸前,鄭重其事道:「喔要吃蟹。」
林顏道:「還沒到蟹季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點頭:「那喔等。」
說完,她心滿意足地抱著月月兔跑了出去,跑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:「要大蟹,不要小蟹!」
王秀蘭在後廚喊:「先把飯吃大了,再想蟹!」
小兕子應了一聲,聲音已經跑遠。
方宜之笑起來:「你們家談大事,最後總要落到吃上。」
「她年紀小,不懂別的。」
「她懂得不少。」方宜之看向林顏,「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沈公子可以來?」
「明日。」
「這麼快?」
「快嗎?」
「你不多想幾天?」
林顏把竹篩重新拿起來,將豆子倒進木盆里。
「想清楚了,不用再拖。」
方宜之看著她:「你這個人,想明白一件事之後,執行速度是我見過最快的。」
林顏端起木盆,語氣平平:「因為猶豫要消耗力氣,力氣留著做別的。」
方宜之搖著扇子,半晌才道:「那我明日替你傳話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你要自己去?」
「讓小陳送個口信就好。」
「倒也不必親自跑一趟。」
林顏道:「他若真想來,聽誰傳都一樣。」
夜裡,鋪門落了栓,後院只留了一盞小燈。
林大山坐在院牆邊抽旱菸,煙鍋里的火星忽明忽暗。
王秀蘭從屋裡出來,一眼看見他手裡的煙杆,伸手便拿了過去。
「少抽一點。」
林大山愣了愣:「怎麼了?」
王秀蘭在他旁邊坐下,把白日裡聽見的話低聲說了幾句。
院牆外偶爾有人走過,腳步聲從遠處來,又慢慢消失。
林大山手裡的旱菸杆停在半空,菸灰落到了鞋面上,他也沒察覺。
過了很久,他才問:「那個小沈,要來了?」
「嗯。」
「來見咱們?」
「嗯。」
林大山又沉默了一陣,抬頭看了眼屋裡亮著的燈。
「顏兒同意了?」
「她喜歡。」
林大山的眉頭皺了起來:「喜歡就行?」
「她喜歡就行。」王秀蘭道,「可他來了,你得在。」
林大山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常年握鋤頭,指節粗大,掌心裂著細紋。
他把旱菸杆在鞋底磕了兩下,才慢慢道:「那個小沈,來了我得看看他。」
王秀蘭道:「你就會看,也不知道看什麼。」
「看眼神。」
「眼神能看出什麼?」
林大山想了半天:「看他看顏兒的時候,心裡有沒有她。」
王秀蘭沒有再說話。
林大山把煙杆放到一旁,兩個人並肩坐在院子裡,誰也沒有催誰回屋。
月亮從屋檐上慢慢移過去,清光落在他們肩頭,也落在那扇緊閉的後門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