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十,林家雅廚剛過了午飯最忙的時候,門外便傳來兩下敲門聲。
小陳正端著空碗往後廚走,聽見聲音,順手把碗放到櫃檯上,抬頭道:「掌柜的,有人來了。」
林顏正在門邊收晾好的抹布,聽見這話,轉身看向門外。
李恪站在台階下。
今日的他穿得比平常正式些,一件乾淨的深藍色直裾,衣襟平整,鬢髮也梳得整齊,連平日裡那點隨意都收了起來。
他兩手空空,身上沒有提糕點,也沒有帶禮盒。
林顏看了他一眼,沒有問他為何空手來,只側過身。
「我爹娘都在。」
李恪點頭,邁進門檻。
前堂里,林大山坐在靠牆的椅子上,雙手放在膝頭,背挺得很直。
王秀蘭坐在他旁邊,手裡沒有針線,也沒有抹布,難得什麼都沒做,只抿著嘴看向門口。
林大山平時話少,今日更安靜。
李恪走到兩人面前,停下腳步,規規矩矩行了一個晚輩禮。
「見過林叔,王嬸。」
王秀蘭被他這禮弄得有些措手不及,下意識就要站起來,林顏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「娘,您坐著。」
王秀蘭重新坐好,嘴裡小聲道:「都是一家人,行這麼大的禮做什麼。」
話說完,她自己先頓了一下,像是覺得這話說得太快,趕緊抿住了嘴。
李恪沒有接,只在林顏指的椅子上坐下。
小陳看了看前堂幾個人,默默把旁邊那桌客人喝剩的茶盞收走,又朝方宜之使了個眼色。
方宜之正坐在窗邊,摺扇搭在手上,聽見動靜,只慢悠悠起身,領著小陳往門口走。
王秀蘭立刻道:「你們別把門關上。」
「王娘子放心,門開著。」方宜之道,「我只是去看看外頭有沒有人把耳朵貼牆上。」
「真有人貼,你就把他耳朵揪下來。」
「那得看他耳朵長得牢不牢。」
王秀蘭瞪了他一眼,沒再理會。
林顏給李恪倒了杯茶,推到他面前。
李恪沒有急著喝,只看了看林大山和王秀蘭,開口道:「今日來,是有一件事想同兩位長輩說清楚。」
林大山抬了抬眼。
李恪聲音平穩:「我對林顏有心意,已有一段時日。我不想瞞著兩位,也不想讓她夾在中間替我傳話。今日來,只是想讓兩位知道有這回事,暫時不求答覆,先把話說開。」
後廚的蒸籠冒出一聲輕響,水汽沿著門縫散出來,帶著麵粉和菜葉的味道。
王秀蘭低頭理了理衣角,原本平整的衣角被她來回捻出了褶子。
林顏站在一旁,沒有出聲。
林大山盯著李恪看了許久,才問:「你能給她什麼?」
這句話問得低,字也少。
王秀蘭的手指停住了。
李恪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垂眼看了一下茶盞,指腹在杯沿上輕輕一碰,才抬頭道:「我能給她一個乾淨的處境,和一個不會讓她湊合著過的將來。」
林大山眉頭動了一下。
王秀蘭眼眶一熱,趕緊低下頭,把那截衣角攥得更緊了。
林顏看了母親一眼,想說什麼,最終沒有開口。
林大山又問:「說得好聽。」
「是。」李恪沒有躲,「話說得再好聽,也要往後做出來。林叔若只聽今日幾句話,不必答應。」
林大山的目光重新落到他臉上。
「那你還來?」
「因為該讓您和王嬸知道。」李恪道,「我若連這句話都不敢當面說,往後也沒有資格站在林顏身邊。」
王秀蘭抬起頭:「你站在她身邊,後頭那些麻煩呢?」
李恪沉默了一下。
王秀蘭的聲音不高,卻比剛才硬了些:「別說什麼你會護著她。護得住一時,護不住一世。你身份不尋常,認識的人也不尋常,今日你來吃一碗飯,旁人都能繞出十個說法。她要真跟了你,往後吃的苦,未必比現在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李恪道。
「你知道什麼?」王秀蘭看著他,「你知道她每天什麼時候起,知道她累了還要撐著做事,知道她手上沾了油也顧不上擦嗎?你知道她最怕什麼嗎?」
林顏輕聲道:「娘。」
王秀蘭轉頭瞪她:「你別攔我。今日他既然來了,就得聽。」
李恪看著王秀蘭:「王嬸說得對,我知道得還不夠多。」
這話一落,王秀蘭反倒沒了下句。
李恪繼續道:「所以我今日不是來向您保證,我能替她擋住所有事。我只能說,往後的事若落到她面前,我不會讓她一個人扛。她要做什麼,我會先聽她自己說。」
林大山問:「她做的每一件事,你都支持?」
「即便有時我不贊同,我會說。」
「她不聽呢?」
「那是她的決定。」
「你不攔?」
李恪看了一眼林顏,聲音放緩:「我會勸,但不會攔。」
林大山垂下眼,拇指在膝蓋上緩慢摩挲。
他抬頭:「她若做錯了呢?」
「我陪她擔著。」李恪道,「若她願意自己擔,我便在旁邊看著。若她需要我出手,我不會只站著。」
王秀蘭吸了口氣:「你倒是會說。」
「我說這些,不是求您現在點頭。」
「那你求什麼?」
李恪看著她,停了片刻:「求您和林叔,先把我當成一個想娶林顏的人看,不要只把我當成沈公子。」
林顏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。
王秀蘭看向林大山,沒有說話。
林大山也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從頭到腳看了李恪一遍,最後目光停在他的眼睛上。
李恪沒有避開。
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對視,誰也沒有催誰。
後院裡,小兕子原本正趴在小桌邊練字。聽見李恪的聲音,她手裡的筆一下停住,墨汁在紙上洇開了一小團。
「是三鍋鍋。」
她把筆放下,抱起月月兔,躡手躡腳跑到後門邊,貼著門縫往前堂看。
月月兔被她舉到旁邊,也貼在門縫上。
「你也來聽。」小兕子壓低聲音,「不許說話喔。」
方宜之站在院角,看見她把半邊身子都探了出去,走過來伸手扶住虛掩的門,將門縫關嚴了一些。
小兕子回頭仰望他。
方宜之豎起一根手指:「聽可以,不能出去。」
小兕子點點頭,又把月月兔抱到耳邊:「兔兔也聽見了。」
方宜之低頭看她:「它聽見什麼了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大人的話。」
方宜之看著她,片刻後把聲音壓低:「那就讓它替你記著。」
前堂里,林大山終於開口:「你這話,我聽到了。」
李恪點頭。
「行不行,我現在不能說。」林大山道,「你家裡的事,你自己還沒說清。你說想娶我閨女,可你能不能把她帶進你要過的日子裡,這得看你。」
王秀蘭趕緊接道:「還有,別讓她受委屈。」
「我不會故意讓她受委屈。」李恪道。
「故意?」王秀蘭皺眉,「誰問你故意不故意了?有些委屈不是你想給,才會落下來。她若進了你們家的門,旁人一句話,她都要聽著。你能不能站在她前頭?」
李恪的手指收緊了一瞬,很快鬆開。
「能站的時候,我站。站不了的時候,我會把話說清楚,不讓她猜。」
林顏看向他。
這一句,他說得比前面都慢。
王秀蘭沒有再問,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林大山起身,走到櫃檯邊,從錢匣旁拿起一隻空茶杯,又放了回去。
他沒有說行,也沒有說不行。
李恪隨之起身,再次對兩人行禮。
「今日叨擾,答覆不急。等兩位想好了,再告訴我。」
王秀蘭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抬手指向桌上的茶盞。
「你這孩子,來都來了,喝杯茶再走。」
李恪愣了一下。
林顏也看了母親一眼。
王秀蘭被看得不自在,立刻補了一句:「不是答應你了,茶水總能喝吧?難不成我家連杯茶都捨不得給?」
「多謝王嬸。」
李恪重新坐下。
王秀蘭親自提壺,將茶水添滿,動作比平日輕了許多。
李恪雙手捧起茶盞,慢慢喝完,才起身告辭。
林顏送他走到門口。
李恪跨過門檻前,回頭看了一眼,沒有說話,只朝她點了點頭。
林顏也點頭。
他的身影剛消失在巷口,後院便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沖了出來,一頭撲進林顏懷裡。
「娘親,三鍋鍋來幹什麼?」
林顏穩穩接住她:「來說了幾句話。」
小兕子仰起臉,眼睛亮亮的:「他說了什麼?」
「說了些大人的事。」
「喔是小孩,所以不能知道嗎?」
林顏揉了揉她的頭髮:「等你長大了,娘親告訴你。」
小兕子不滿意地鼓起臉,又轉頭看向月月兔。
「月月兔,你去聽了沒有?」
歪耳朵的兔子自然什麼都沒有說。
小兕子等了片刻,煞有其事地點頭:「喔懂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