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二,林家的答覆遲遲沒有送出去。
李恪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,照舊在午後送來一車新鮮食材。
蜀地來的花椒油裝在小壇里,羊脂用油紙包得嚴實,另有幾筐剛從東市買來的鮮菜。
小陳清點完,忍不住問:「沈公子,今日怎麼親自送來了?往常不是讓人送到門口嗎?」
李恪把一筐青筍往旁邊挪了挪。
「路過。」
方宜之坐在窗邊,抬眼看了看那兩筐鮮菜。
明明是繞遠了半條街才買來的。
他慢悠悠道:「你這路,走得挺曲折。」
「東市今日菜好。」
「你上回說東市的菜不如西市。」
「今日改了看法。」
方宜之合上摺扇。
「改得及時。」
林顏正在看貨單,聽見這話也沒抬頭,只道:「花椒油先入庫,羊脂單獨存,青筍今日用不完,留一筐給紅湯小院。」
「已經分好了。」李恪說。
林顏筆尖一頓,抬眼看他。
李恪神色如常:「我讓人按上回的份量裝的。」
「那你倒省事。」
「能省一點是一點。」
話說到這裡,誰也沒有再提林家的答覆。
李恪沒有催,連一句旁敲側擊都沒有。
送完食材,他便被小兕子拉去了後院。
「三鍋鍋,你看喔寫的『厲害』!」
小兕子拖著他的袖子,走到牆邊,把那張字紙舉得高高的。
「這個厲字,喔寫得比上次直。」
李恪彎腰看了看:「確實直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另一張遞給他:「那這個呢?」
「也比上次好。」
「那你要給幾個銅板?」
李恪失笑:「你現在誇人還要收錢?」
「不是誇人,是看字。看字也要費眼睛呀。」
何小滿蹲在旁邊點頭:「我娘說,看帳也費眼睛。」
方宜之不知何時站到了門邊:「那你們兩個以後看誰,都要收錢?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認真道:「熟人可以少收一點。」
李恪看著她,眼裡的笑意停留了片刻,才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。
「小財迷。」
「喔不是財迷。」小兕子搖頭,「喔是要給娘親和奶奶攢錢。」
林顏站在後門邊,正好聽見這句話。
李恪抬眼朝她看過來,兩人的目光撞了一下,很快又各自移開。
他還是照常來,照常吃飯,照常同方宜之說幾句商路上的事。
可他如今進門前會先往後廚看一眼,走時也不再只同林顏點頭。
有時話到了嘴邊,他會停一停,像是想問什麼,最後卻只說一句:「明日我讓人把陳皮送來。」
林顏也還是照常安排夥計,照常核料,照常催小陳把交接冊收好。
只是她會在李恪離開後,望著門外多站一會兒。
王秀蘭這幾日話少了許多。
話少,手上的活卻比平時多了一倍。
後廚剛收拾過,她又拿水沖了一遍灶台,案板擦得發亮,連牆角積下的灰都掃了兩回。
林顏看她第三次挪動蒸籠,終於開口:「娘,那裡已經乾淨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您還擦?」
「手閒著難受。」
說完,王秀蘭又轉身去整理柜子,把幾本冊子翻出來,按大小重新放了一遍。
林顏看著她忙了半晌,問道:「帳冊不是昨日才整理過嗎?」
王秀蘭手一頓。
「昨日整理得不齊。」
「哪裡不齊?」
「你管那麼多做什麼?去看你的貨。」
林顏沒再問。
到了傍晚,王秀蘭從壓箱底的木櫃裡翻出一塊舊衣料。
布已經收得很平,邊角卻有些褪色,摸上去柔軟細密。
林顏認了出來:「這是我小時候那件衣裳?」
「嗯。」
「拿出來做什麼?」
「改改。」
「改成什麼?」
「還沒想好。」
王秀蘭把衣料重新疊好,語氣平平:「手邊有活,閒不住。」
林顏看了她一眼,伸手幫她壓住布角。
「那您慢慢想。」
王秀蘭沒有抬頭,只把衣料抱得更緊了些。
林大山也有些反常。
六月十三,他一早去了東市,回來時手裡提著一壺酒。
酒壺不大,封口卻扎得結實。
他進門後沒往灶房放,反倒搬了張凳子,把酒壺擺到了牆邊木架上。
王秀蘭從後廚探出頭:「買酒做什麼?」
「備著。」
「備著幹什麼?」
「喝。」
王秀蘭白了他一眼:「你這話說得倒明白。」
林大山點點頭,轉身去劈柴。
那壺酒便一直放在架子上,王秀蘭路過時看了兩回,卻沒有搬走。
這日午後,林顏在前堂揀豆子,方宜之坐到她對面,摺扇在掌心敲了一下。
「你爹娘已經有答覆了。」
林顏沒有抬頭: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去問?」
「不問。」
方宜之挑了挑眉:「等他們自己說?」
「嗯。」
「你倒沉得住氣。」
林顏把壞豆子揀出來,放到一旁。
「他們這輩子,真正替自己做決定的事不多。這一次,讓他們自己想清楚。」
方宜之看著她,沒再拿扇子敲桌。
後院裡,小兕子正和何小滿坐在牆根下。
她把月月兔放在兩人中間,壓低了聲音問:「小滿,你家有沒有大事要發生的感覺?」
何小滿眨了眨眼:「什麼感覺?」
「就是大人都很安靜,可又很忙,還會在沒有活的時候發呆。」
何小滿想了好一會兒。
「我爹要給我娘買首飾的時候,就這樣。」
小兕子立刻坐直:「然後呢?」
「我娘笑了三天。」
小兕子抱緊月月兔,鄭重地點頭:「那是好事。」
何小滿問:「你家要買首飾嗎?」
「喔不知道。」小兕子想了想,又道,「也許是要買大蟹。」
「現在還沒到蟹季。」
「那就先買酒。」
兩人對視一眼,都覺得自己說得很有道理。
六月十四,午後的客人散了些,林顏正低頭對著帳冊核算香料,王秀蘭端著茶走進前堂。
她把茶放在林顏手邊,沒有立刻走,反倒在旁邊坐了下來。
林顏抬頭:「娘?」
「顏顏。」
這一聲叫得輕,林顏放下了筆。
王秀蘭看著她,雙手擱在膝上,來回搓了兩下。
「你喜歡他?」
林顏沒有繞,點了點頭。
王秀蘭喉嚨動了動:「真喜歡?」
「真的。」
「不是覺得他幫過咱們,也不是覺得他身份高,跟著他能少吃些苦?」
「不是。」
王秀蘭低下頭,盯著茶碗裡的水。
「嗯。」
她只應了一聲,便不說話了。
林顏也沒有催。
過了好一會兒,王秀蘭才道:「你眼光,我信。」
林顏指尖輕輕動了一下。
王秀蘭繼續道:「就是那孩子身份高,將來的事不好說。咱們家門低,見過的人少,往後真要走到一起,外頭那些話,你未必聽得慣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家裡的人呢?能不能容你?他自己今日說得好聽,明日若有旁的事呢?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王秀蘭抬眼看她:「那你還點頭?」
林顏把手裡的筆放到一旁。
「娘,我不想用一個不知道的萬一,去拒絕一件現在是好的事。」
王秀蘭看了她很久。
前堂有人端碗經過,腳步放得很輕。
後廚的鍋蓋被蒸汽頂了一下,發出悶響。
王秀蘭低頭揉了揉自己的手指,終於道:「那就成吧。」
林顏沒有出聲。
「你過得好,比什麼都強。」
王秀蘭說完,眼眶先紅了,趕緊偏過臉去。
「哭什麼,又沒說難過的話,別學你娘哭,沒出息。」
林顏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「是您先紅眼眶的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她把手抽回來,用力擦了擦眼角,起身便去拿帳冊。
「你去看帳!」
林顏看著她的背影:「娘,您答應得挺快。」
「我答應的是你喜歡,又不是答應他進門。」
「那爹呢?」
「你爹自己會想。」
夜裡,鋪門落了栓,後院只留了一盞燈。
王秀蘭把白日裡的話告訴林大山時,他正坐在牆根修一把舊木勺。
聽完之後,他低頭看了半晌,起身取下木架上的酒壺。
王秀蘭問:「真喝?」
「嗯。」
「喝多少?」
「半杯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這麼有數了?」
林大山沒答,只拿了兩個小碗,把酒倒進去。
酒不多,兩人各喝了半碗,誰也沒有說大道理。
林大山喝得慢,王秀蘭也沒催。
夜市的叫賣聲漸漸遠了,巷子裡只剩零星腳步和風吹樹葉的聲音。
過了許久,林大山才道:「那小沈,眼神還行。」
王秀蘭低頭看碗:「你只看出這個?」
「他看顏兒的時候,沒躲。」
王秀蘭沒說話,端起酒碗抿了一口。
院子裡的月亮很圓,照得酒碗邊緣發白。
那壺酒喝完一半,便重新封好,放回了架子上。
第二日一早,林顏剛走進前堂,林大山便叫住了她。
「顏兒。」
她回頭:「爹,怎麼了?」
林大山坐在靠牆的位置,手邊放著那隻空茶杯。
他沉默了一下,才道:「叫那個小沈來吃頓飯。」
林顏愣住:「吃飯?」
「吃飯。」
只有兩個字,沒有聘禮,沒有身份,也沒有答應不答應。
她看著父親,慢慢點頭。
「好,我去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