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六,林顏把林大山的話帶給李恪時,他正在紅湯小院後門看新送來的陶罐。
「我爹叫你來吃飯。」
李恪手裡的陶罐停在半空。
足足過了一息,他才問:「什麼時候?」
「後日,午時。」
「好。」
他答得乾脆,可那一個「好」字落下來,比平日沉了些,尾音也收得不夠穩。
林顏看了他一眼:「緊張?」
李恪將陶罐放回木架,神色恢復如常: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剛才為何不動?」
「在想這隻罐子放哪邊。」
「它原本就在你手裡。」
李恪低頭看了一眼,仿佛才發現自己拿錯了東西,伸手把罐子挪回去。
「現在想清楚了。」
林顏唇角動了動:「我爹只是叫你來吃飯,不是審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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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娘可能會問你家裡。」
「我也知道。」
「方先生說你要是帶禮帶得太重,反倒顯得心虛。」
李恪頓了頓:「那我帶什麼?」
「你問我?」
「總不能空手。」
林顏抱起手臂:「你不是說不緊張嗎?」
李恪看著她,終於笑了一下。
「這兩件事並不衝突。」
「那你自己想。」
「好。」
他轉身要走,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。
「午時,是正午?」
林顏看著他:「不然呢?」
「我只是確認。」
「你以前赴軍供驗收,也沒確認過午時是哪一刻。」
「軍供和見岳父不同。」
這話說完,他自己先停了一下。
林顏沒有接,只轉身往裡走:「後日別遲到。」
「不會。」
她走出幾步,身後又傳來李恪的聲音。
「林顏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爹喜歡什麼?」
林顏回過頭:「踏實。」
李恪鄭重點了點頭。
這兩日,林顏心裡也一直掛著那頓飯。
菜單鋪在案板邊,她改了兩回,最後定下六道菜。不鋪張,也不寒酸,都是家常里最好的滋味。
東坡肉要燉得軟爛,清蒸鱸魚不能有腥氣,醃篤鮮得用新鮮筍和好火腿,時蔬小炒要清爽,再配一道養胃湯和一碟醬菜。
王秀蘭看完,指著鱸魚道:「魚要去東市最早的那批,晚了就讓人挑走了。」
「我去。」
「我陪你去。」
林大山正在院裡劈柴,聽見這話,放下斧頭:「我也去。」
母女倆同時回頭。
王秀蘭問:「你去做什麼?」
林大山沉默片刻,道:「順便看看有沒有好的花椒。」
王秀蘭看著他:「東市賣魚的地方,和賣花椒的地方隔著半條街。」
「順路。」
「你連路都沒走過,倒知道順路。」
林大山撓了撓頭:「那就多走半條街。」
王秀蘭看了他一會兒,轉身去收拾籃子:「行,三個人去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從後院跑出來:「喔也要去!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東市人多,你不許亂跑。」
「喔不亂跑。」
「看見糕點不許自己撲過去。」
「喔先問奶奶。」
「看見賣糖的也不許——」
「喔會走慢慢的。」
林顏替她把髮帶重新繫緊:「帶上月月兔可以,但要牽著爺爺。」
小兕子馬上把手遞給林大山:「爺爺,喔們一起走。」
林大山低頭看著那隻小手,遲疑了一下,才把自己的手伸過去。
「好。」
一家四口出門時,天才剛亮透。
這是小兕子第三次去東市。她走不到一段,便被路邊的花燈、木鳥、糖人和籠里的小雀吸引過去。
林顏剛挑了兩把鮮筍,她便鬆開林大山的手,朝旁邊賣風車的攤子挪。
林大山眼疾手快,一把將她抱起來。
小兕子趴在他肩頭,指著風車:「爺爺,那個會轉!」
「會轉也不能跑。」
「喔沒有跑,喔只是走得快了一點點。」
「那也不行。」
王秀蘭在前面挑魚,聽見這話回頭:「抱穩了,別讓她把自己扭下去。」
「抱穩了。」
小兕子被林大山夾在臂彎里,還不忘伸長脖子看攤上的東西。
林顏挑了兩尾鱸魚,王秀蘭親自按住魚鰓看了看,才讓攤主裝進簍里。
「這兩尾要活的,別拿死魚糊弄我。」
攤主忙道:「您放心,剛撈上來的。」
林大山抱著小兕子走過來,低聲問:「花椒呢?」
王秀蘭沒好氣道:「這才剛買完魚,你就惦記花椒。」
「沈公子愛吃辣。」
「他愛不愛吃辣,和你買花椒有什麼關係?」
林大山看了林顏一眼:「做菜用。」
林顏忍不住道:「爹,花椒已經夠了。」
「那就看看。」
王秀蘭抿了抿嘴,到底沒有再說他。
走過半個東市,醃篤鮮要用的筍、火腿和豬肉買齊了,時蔬也挑了新鮮的。
王秀蘭去買醬菜,林顏又看了兩把小蔥,回頭時,便見林大山站在糖攤前。
小兕子已經落了地,正仰著臉看一排麥芽糖。
「想吃?」林大山問。
小兕子點頭,又趕緊搖頭:「娘親說,不能亂買。」
「買一根。」
「娘親會說嗎?」
「爹給你買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起來,小聲道:「那要告訴娘親嗎?」
林大山認真想了想:「告訴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:「那就買。」
林顏走近時,正好聽見最後一句,問道:「買什麼?」
小兕子把手背到身後:「沒有買什麼。」
林大山把一根麥芽糖遞給她:「買了糖。」
王秀蘭提著醬菜回來,瞪了林大山一眼:「你倒是會哄孩子。」
林大山道:「她想吃。」
「想吃就買,那她想把東市搬回家,你也搬?」
小兕子小心舔了一口麥芽糖,立刻替爺爺說話:「爺爺搬不動。」
王秀蘭被噎得沒了脾氣,只能道:「慢點吃,別粘得滿臉都是。」
回去的路上,小兕子舉著那根麥芽糖,和月月兔說個不停。
「東市有好多魚在看喔,還有好多人在看魚,大家互相看來看去,很熱鬧。」
林大山走在她旁邊,聽了一段,嘴角慢慢往上抬了抬。
王秀蘭正好瞧見,輕咳一聲:「笑什麼?」
林大山立刻收了表情:「沒笑。」
「嘴都快咧到耳朵了。」
「花椒買得好。」
「你看花椒還能看笑了?」
林顏抱著裝筍的籃子走在旁邊,低頭抿住了笑。
六月十八,李恪準時到了。
這回他仍舊沒有帶大禮,只提著一隻小陶壇。
他進門後先向林大山和王秀蘭行禮,才把陶壇遞過去。
「王嬸,聽說您愛吃甜的,這是蜀地來的蜂蜜,請您收下。」
王秀蘭接過陶壇,手指在壇口摸了一下。
「這麼遠帶來的?」
「路上封得嚴,沒壞。」
「你倒有心。」
她說完便轉身往後廚走,走了兩步,又回頭:「坐,飯馬上好。」
她低下頭,沒讓人看見眼角泛起的熱意。
林顏將最後一道湯端上桌。
六道菜擺得不擠,顏色也清爽。東坡肉燉得油潤,鱸魚覆著蔥絲,醃篤鮮的湯泛著清香,時蔬還帶著脆意,養胃湯溫溫的,旁邊那碟醬菜酸咸適口。
小兕子坐在林顏和李恪中間,剛拿起筷子,便先給李恪夾了一塊魚。
「三鍋鍋,這個魚很嫩,你多吃!」
李恪接住:「好。」
她又夾了一塊肉,放到林大山碗裡:「爺爺,這個肉很香!」
林大山低頭看了一眼,難得輕輕笑了笑:「好,吃。」
小兕子覺得自己安排得很公平,左邊夾一筷子,右邊夾一筷子,沒過多久便替李恪布了三次菜,又替林大山布了兩次。
王秀蘭在旁邊看得著急:「你自己也吃,別光顧著別人。」
小兕子嘴裡含著飯,含糊道:「喔也吃,喔正在安排。」
「你安排得倒多。」
「大家都吃飽,才是好飯。」
林大山抬頭看了她一眼,將自己碗裡的肉夾回她碗中:「你也吃。」
小兕子立刻眉開眼笑:「爺爺也會布菜啦。」
李恪安靜吃著,林大山問什麼,他便答什麼。
問蜀地的路遠不遠,他說遠,雨季更難走。
問軍中的飯夠不夠,他說如今底料穩定,將士們吃得下熱飯,操練時也有力氣。
林大山又問:「你常在外頭跑?」
「常跑。」
「家裡人管得住你嗎?」
李恪頓了頓:「管不住,也不全想管。」
王秀蘭抬眼看他:「你家裡人多?」
「多。」
「那以後會不會有人不喜歡顏兒?」
桌邊靜了一下。
小兕子還在挑碗裡的青筍,沒有聽出話里的分量。
李恪放下筷子。
「會有人不喜歡。」
王秀蘭的手指一緊。
李恪接著道:「可日子是我和林顏過,不是他們替我過。該承擔的,我會承擔。」
林大山沒有說話,只又夾了一口菜。
這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。
李恪沒有搶話,也沒有刻意討好,林大山問一句,他答一句,林大山不問時,他便安靜吃飯。
飯後,林大山起身去牆邊,把那壺溫著的黃酒取了出來。
王秀蘭看見了,沒攔。
林大山給李恪倒了一杯,又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兩人沒有碰杯,各自慢慢喝完。
酒杯放下時,林大山看著李恪。
「顏顏這孩子,不容易。」
李恪道:「我知道。」
「她做的每一件事,我都看著。」
「我也會看著。」
林大山的眉頭皺了皺。
「不只是看。」
李恪抬眼。
「是護著。」
李恪看著他,沒有絲毫遲疑。
「是,護著。」
林大山盯著他看了片刻,點了點頭,便把酒杯收回自己手邊。
「那就吃菜,別讓菜涼了。」
李恪重新拿起筷子:「好。」
林顏站在一旁,沒說話。
等李恪起身告辭時,王秀蘭把那壇蜂蜜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「東西我收下了,你不用再帶。」
李恪道:「這是給您的,不算禮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下回——」
「下回也別帶。」
李恪停了一下:「好。」
王秀蘭這才滿意:「路上慢些。」
李恪朝林大山行禮,又向王秀蘭行禮,最後看了林顏一眼,才轉身出了門。
小兕子追到門口,等那道身影走遠,才拉住林顏的手,小聲問:「娘親,爺爺和三鍋鍋今天喝了酒,是不是以後三鍋鍋就是喔們家的人了?」
林顏蹲下來,看著她認真得不得了的小臉。
「是快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高興得原地跳了一下,轉身把月月兔舉過頭頂。
「月月兔!三鍋鍋要做喔爹爹了!」
月月兔那隻歪耳朵在她手裡晃了好幾下。
院子裡,王秀蘭端著碗經過,沒有回頭,肩膀卻抖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