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以後,李恪來雅廚的次數並沒有多起來。
只是他每次進門,林大山不再抱著斧頭躲到後院去,反倒會在靠牆的位置坐著,手邊放一碗茶,偶爾同他說兩句話。
「今年的雨,怕是比往年早。」
林大山抬頭看了眼門外:「早些也好,地里不缺水。」
李恪點頭:「蜀地那邊已經下過兩場了。」
「那邊的路不好走吧?」
「泥路多,車輪容易陷。」
「木板墊著,能不能過去?」
「能,只是慢些。」
兩個人一問一答,談的都是木料、食材、天氣和路況。
沒一句提家裡,也沒一句提婚事,聽著卻比從前自然了許多。
王秀蘭對此裝作沒看見。
她如今只要聽見門外有腳步聲,便會順手往灶邊看一眼。
鍋里若有湯,就舀一碗出來。
若剛蒸了糕,便挑一碟擺好。
李恪第一次接過山藥糕時,還客氣道:「王嬸,不必特意準備。」
王秀蘭頭也沒抬:「順手做的,放著也是放著。」
李恪吃完最後一塊,才把碟子放回桌上。
「多謝王嬸。」
「不算什麼。」
第二回,他來得晚,王秀蘭便給他溫了一碗雞湯。
李恪喝得乾乾淨淨,連湯里的枸杞都撈了吃掉。
王秀蘭收碗時瞥了他一眼:「你倒是不挑。」
「王嬸做的,都好吃。」
「少說好聽的。」
嘴上這麼說,第二日她燉湯時,還是把雞腿單獨撈了出來。
林顏站在旁邊看了半晌,終於道:「娘,雞腿不是順手能做出來的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勺子一頓:「那是鍋里自己浮上來的。」
「雞腿會自己浮到碗裡?」
「你管它怎麼來的,沈公子吃不吃?」
林顏笑著搖頭:「吃。」
李恪也確實每次都吃完,臨走還要認真道謝。
王秀蘭每次都說「不算什麼」,下次卻比上次備得更細。
小兕子最先發現了變化。
她從前見到李恪,都是抱著月月兔跑過去喊「三鍋鍋」。
這幾日卻總要站在門邊,先看看林大山,再看看王秀蘭,像是在心裡斟酌一件大事。
有一回,李恪剛跨進門,她便從後院衝出來,張開手撲到他腿邊。
「爹爹鍋鍋!」
前堂里忽然安靜了。
小陳端著碗停在櫃檯邊,王秀蘭手裡的茶壺懸在半空,林大山剛拿起的茶盞也沒送到嘴邊。
方宜之坐在窗下,摺扇「啪」的一聲合上。
李恪低頭看著懷裡仰臉的小兕子,停了兩息,才伸手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以後直接叫爹就行。」
小兕子眨巴著眼睛:「直接叫爹呀?」
「嗯。」
她抱緊月月兔,認真想了一會兒。
「喔再想想。」
李恪:「……」
小陳把臉轉到一旁,肩膀抖得厲害。
王秀蘭趕緊提起茶壺,往杯子裡倒水,水都灑到了桌沿上。
「叫個什麼都一樣,孩子高興就好。」
林大山清了清嗓子:「慢慢來。」
方宜之重新打開摺扇,遮住嘴角:「沈公子,你這名分還沒落定,稱呼倒先被小娘子卡住了。」
李恪看他:「方先生若覺得有趣,可以替我勸勸。」
「這事我勸不了。」方宜之搖著扇子,「小娘子一向有自己的主意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:「喔有主意。」
林顏從後廚出來,正好聽見這句:「你的主意是什麼?」
小兕子把月月兔舉起來:「先叫爹爹鍋鍋,再看看。」
林顏看向李恪。
李恪神色平靜,只是耳根有些發紅。
「她高興就好。」
王秀蘭把那碟雞腿推到他面前:「先吃飯,稱呼的事不急。」
方宜之將這一切看在眼裡,等李恪離開後,才在櫃檯邊敲了敲摺扇。
「你家這個氛圍,已經是訂婚的感覺了,就差一個名分。」
林顏正在挑豆子,頭也沒抬:「名分不著急,關係在,比名分實在。」
方宜之搖頭:「你這話說出去,能堵死一半媒婆的嘴。」
「剩下一半呢?」
「剩下一半會說,沒名分的關係最容易出事。」
林顏揀出一顆壞豆子:「那就把日子過穩些,別給人留話頭。」
方宜之看了她一會兒,沒再打趣。
這日午後,長孫府送來了婉兒第三個月的飲食記錄。
送冊子來的老嬤嬤比上回神色輕鬆許多,交到林顏手裡時,還特意補了一句:「小娘子這個月只發過一次胃疼,時間也短,進食量已經接近尋常孩子了。」
她沒有立刻誇口,只問:「夜裡還脹嗎?」
「偶爾有些,不重。」
「甜食呢?」
「已經按您說的減了。」
林顏點頭,把冊子放在桌上,重新取出食單。
她將原先分開的幾餐合併了一部分,撤掉幾樣過於細碎的忌口,又添了魚肉、嫩豆腐和少量時令蔬菜,還在最後寫明,若飯後沒有不適,便可逐步向尋常飲食過渡。
老嬤嬤看著她落筆,問道:「林掌柜,這是最後一份了?」
「不是最後一份,是第三階段。」
「第三階段?」
「從調養過渡到正常飲食。」林顏將紙頁吹乾,「孩子不能永遠照著一張食單吃,胃口穩了,就要慢慢接回日常。只是分量要一點點加,哪一日不舒服,便退回上一檔。」
老嬤嬤把話記下,又問:「您可有把握?」
林顏抬眼:「我不是大夫,只能按飲食反應調整。若是持續胃疼,還是要請太醫。」
「您每次都這麼說。」
「該說的還是要說。」
老嬤嬤低頭看著那張食單,輕輕應了一聲,帶著東西回了長孫府。
高氏聽完回稟,接過疊好的食單,問道:「三個月?」
「是。」
「比太醫估計的早了將近一個月。」
老嬤嬤低頭道:「是。」
高氏把食單折齊,放進匣子裡,指腹在匣蓋上輕輕壓過。
「讓人去林家,替我問一句,林掌柜可有意願為婉兒再制一份秋季的養身食單?」
老嬤嬤應下:「老奴這就去。」
下午,老嬤嬤到了雅廚,將高氏的話原樣帶到。
林顏聽完,只點了點頭:「有意願。告訴夫人,八月前送去。」
老嬤嬤鬆了口氣:「那老奴回去復命。」
「秋季食材變化大,到時還要看婉兒入秋後的胃口。」
「夫人會讓人記著。」
老嬤嬤走後,王秀蘭從後廚探出頭:「又給高門做食單?」
「嗯,做到八月。」
「這回收多少?」
「還沒談。」
王秀蘭立刻皺眉:「沒談就答應?」
「先把孩子照顧好,價錢後面再說。」
「你呀。」王秀蘭嘴上埋怨,還是把剛蒸好的栗子糕裝了一碟,「回頭給人帶上,別空手回去。」
長孫府里,老嬤嬤回去復命,只說了一句:「林掌柜答應了,八月前送去。」
高氏低頭整理匣子,過了片刻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老嬤嬤沒再說話,卻聽出了那聲應答里的滿意。
另一邊,小兕子正蹲在後院的矮桌旁忙活。
柳鶯鶯替她把一沓沓字紙按月份排好,何小滿在旁邊遞麻繩,連月月兔也被她放在桌角,充當監工。
「這一疊是三月。」柳鶯鶯道,「這一疊是四月,這些是五月。」
小兕子一張張翻過去,時不時皺起眉頭。
「這個字歪了。」
柳鶯鶯看了一眼:「那是你第一次寫。」
「喔那時候還小。」
「現在也不大。」
小兕子不服氣地挺起胸:「喔現在厲害了。」
何小滿點頭:「比我寫得好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,我的『忙』字像一把壞掃帚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自己的字遞過去:「那你看喔的。」
柳鶯鶯抿唇笑了笑,拿針線替她把紙頁裝訂起來。
封面上,她一筆一畫寫下「兕子字冊」四個字。
小兕子盯著看了片刻,拿過筆,在下方添了一行。
她寫得很慢,筆畫歪歪扭扭,中間還停下來問了兩次「這個要往哪邊彎」。
等最後一筆落下,她把筆放到一旁,滿意地看著那行字。
柳鶯鶯湊近看:「你寫的是什麼?」
小兕子把冊子抱進懷裡:「不告訴你。」
「我教你裝訂了。」
「那也不能告訴。」
何小滿伸長脖子:「我能看嗎?」
「也不能。」
林顏正好從前堂進來:「什麼不能看?」
小兕子立刻抱著冊子跑到她面前,雙手舉起:「娘親,喔的字書送你。」
林顏接過來,封面上是柳鶯鶯寫的字,下面那行卻歪得厲害。
她翻開第一頁,是三月的「安」,墨色深淺不一,紙角還有一小塊被水汽洇過的痕跡。
再往後,是四月的「忙」、五月的「舊」和「厲害」。
一頁頁翻過去,字仍舊稚拙,卻比最初穩了不少。
小兕子仰著臉看她:「娘親,喜歡嗎?」
林顏翻到最後一頁,看到那行字,手指輕輕停住。
「兕子的字,娘親看的。」
她合上冊子:「收好了。」
小兕子追問:「喜歡嗎?」
「最喜歡。」
小兕子立刻笑得腮幫子鼓起來:「比底料罐更喜歡嗎?」
「比底料罐更喜歡。」
「那比三鍋鍋呢?」
林顏頓了頓:「各自喜歡,不比。」
李恪恰好從門外進來,聽見最後一句,腳步停在門邊。
方宜之低頭笑了一聲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看看林顏,又看看李恪,最後認真道:「那就都喜歡。」
林顏把字冊收進懷裡:「你倒會安排。」
「大家都要有喜歡。」
李恪走到她們跟前,抬手摸了摸小兕子的頭:「說得對。」
林顏沒有把字冊放進帳冊堆里,也沒有鎖進木箱,夜裡回屋後,她直接壓在了枕邊。
小兕子睡熟後,她才拿起來翻了一遍。
三月的字還歪,四月的筆畫開始站穩,五月的每一頁都有孩子認真留下的痕跡。
那些字從稚嫩到清楚,走得很慢,卻沒有往回退。
林顏合上冊子,將它放回手邊,伸手替小兕子掖好被角。
隨後她吹滅燈,躺在那本字冊旁邊,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