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三一早,紅湯小院門口剛把木牌掛出去,門外就排了人。
王秀蘭掀簾出來,瞧見隊尾拐到了隔壁鋪子門邊,差點把手裡的抹布掉了。
「這才什麼時辰?」
何家娘子站在前頭,笑道:「不早了,我鍋都洗好了,就等著買罐底料回去煮菜。」
後頭一個眼生的婦人忙接話:「林掌柜,給我也留一罐,我從安仁坊過來的,走了兩條街呢。」
林顏正把陶罐往櫃檯上擺,聞言抬頭:「嬸子第一次來?」
「是呀,聽我表妹說你家這個紅湯罐好,二十文一罐,能煮一鍋菜,省事,還香。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先說好,今日就五十罐,賣完沒有了,別在門口吵。」
那婦人連連點頭:「曉得曉得,我來得早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站在櫃檯邊,挺著小胸脯幫忙喊:「排好隊鴨,一個一個來,不許搶,搶了就沒有好吃的。」
隊伍里頓時笑開。
有人逗她:「小掌柜,給我挑一罐最香的。」
小兕子認真看了看櫃檯上的陶罐:「都香,沒有最香,只有一樣香。」
林顏忍不住笑:「這話說得對。」
五十罐底料,一罐一罐從櫃檯上遞出去。
紅蠟封口上壓著小小的「紅湯」印,麻繩纏得整齊,拿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何家娘子買了兩罐,臨走還道:「我婆婆說上回一罐不夠吃,這回多買一罐藏著。」
柳老太太讓丫頭來買,特意帶了一個空罐回來:「老太太說,罐子還給你們,別浪費。」
隔壁街來的婦人拿到罐子後沒急著走,站在門邊看了半晌,問:「林掌柜,這東西能放多久?」
林顏道:「陰涼處放著,十來日沒問題,開了以後兩三日內用完。若聞著不對,別捨不得,直接倒掉。」
那婦人一愣:「倒掉?」
「入口的東西,不能賭。」
林顏說得乾脆,那婦人反倒笑了:「你這掌柜倒實誠。」
「我若不實誠,你下回就不來了。」
「也是。」婦人把罐子抱緊,「那我下旬還來。」
不到半個時辰,櫃檯上最後一罐也被拿走。
後頭還有兩個書生模樣的人趕來,見木盤空了,臉上露出失望。
「沒了?」
小陳攤手:「沒了,真沒了。」
其中一個書生皺眉:「我們從務本坊過來的,聽同窗說你家底料能煮豆腐,又香又下飯。」
王秀蘭有些過意不去,回頭看林顏。
林顏走出來:「下旬還有,若不嫌麻煩,早些來。」
書生苦笑:「讀書人睡得晚,起得也晚。」
方宜之坐在窗下喝茶,聞言懶洋洋道:「讀書人若為一口熱湯都起不來,也別怪別人買得早。」
那書生看他一眼,臉紅了紅,拱手道:「方先生說得是。」
兩人走後,王秀蘭把錢匣合上,又打開看了一眼,手指在銅錢上撥了撥。
「顏兒,要不要下回擴到一百罐?」
林顏正在收拾櫃檯,沒立刻答。
王秀蘭又道:「你看今日這陣勢,五十罐都不夠賣,一百罐也未必剩。」
「先維持五十。」
「為何?」王秀蘭這回沒急著反駁,只是皺眉,「有錢不賺?」
「供不應求是好事。」林顏把空木盤疊到一處,「可若一下子擺一百罐,兩百罐,誰都買得到,反而不稀罕了。」
王秀蘭想了想:「你是說,太好買了,人家就不急了?」
「對。」林顏道,「還有,做多了,人手跟不上,封口也容易出錯。咱們現在賣的是放心,不是光賣一口辣。」
王秀蘭低頭看著錢匣,半晌點頭:「你這個道理,我越來越聽得懂了。」
林顏笑道:「娘現在比我還會做生意。」
「少哄我。」王秀蘭把錢匣往懷裡一抱,「我就懂一個,入口的東西別糊弄,糊弄一次,人家罵你十年。」
老黃從後廚出來,手裡拿著一個小陶碗,碗口比尋常底料罐小了一圈。
「掌柜的,我有個想法。」
林顏回頭:「黃叔說。」
老黃把小陶碗放到櫃檯上:「現在這罐,家裡人多的合用。可一個人住的,買一罐回去,開了吃不完,放久又怕壞。」
方宜之挑眉:「你這是替剛才那兩個書生想的?」
老黃沒理他,繼續道:「若做兩個規格,大罐給一家人,小罐做一頓的量,煮一把菜,一塊豆腐,或半碗肉片,夠一個人吃。」
王秀蘭先問:「那賣幾文?」
老黃道:「我估著,八文。」
王秀蘭吸了口氣:「八文?那還能賺多少?」
林顏拿起小陶碗看了看,碗壁厚,封起來不難,只是容量小,費工。
「可以。」她放下陶碗,「小罐定八文,先試一批二十個。」
王秀蘭瞪她:「你剛還說不擴太快。」
「這不算擴快,是分開賣。」林顏道,「大罐還是五十,小罐另做試用。若沒人買,就停。」
方宜之放下茶盞:「八文的小罐,算是這條街最便宜的葷食選擇了。」
林顏看向他。
方宜之慢慢補了一句:「有些書生月底手緊,買不起肉。八文錢買一罐底料,煮豆腐青菜,也能出一鍋香味。」
林顏道:「對,要讓手裡不寬裕的人,也能吃一頓熱的。」
方宜之看了她一眼,沒再開口,只把杯里的茶喝完了。
小兕子原本在旁邊數空罐,聽見「小罐」兩個字,立刻跑過來。
「哪裡小?」
林顏把小陶碗遞給她:「這個。」
小兕子把自己的手貼上去比了比,眼睛一下亮了:「和喔的手差不多大!」
小兕子想也不想:「手手罐!」
林顏道:「不行,名字要莊重些。」
小兕子不服:「手手罐不好聽嗎?」
「太像小孩玩的。」
「那叫小小罐?」
「也不夠像賣東西的。」林顏想了想,「就叫小份裝,通俗好記。」
小兕子皺起小眉毛:「沒有喔的名字好聽。」
方宜之在旁邊輕咳一聲:「我倒覺得,手手罐這個名字,在書生里會賣得更好。」
林顏看他一眼:「方先生今日又想看熱鬧?」
「這不是熱鬧。」方宜之用扇子點了點那小陶碗,「一群讀書人,平日嘴上清高,私下最愛這些有趣的小名。手手罐三個字,他們一聽就記住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直腰:「方先生懂!」
王秀蘭笑得不行:「那到底叫什麼?」
林顏看著小兕子亮晶晶的眼睛,過了片刻才道:「外頭牌子寫小份裝,鋪子裡若有人問,就說是手手罐。」
小兕子立刻拍手:「好鴨,喔的名字也有了。」
老黃低頭看著小陶碗,嘴角也動了動:「那我下午去問窯口,能不能趕一批小的。」
「先二十個。」林顏提醒,「別多。」
「曉得。」
下午日頭偏西,李恪進門時,櫃檯邊還擺著那隻樣罐。
小兕子一見他就抱著月月兔跑過去:「爹爹鍋鍋,喔有小罐啦。」
李恪蹲下身:「什么小罐?」
「手手罐!」小兕子把小陶碗捧給他看,「這么小,一頓吃掉,不浪費。」
李恪接過來看了看,抬眼望向林顏:「新做的?」
林顏點頭:「老黃提的,給一個人吃。」
李恪把小陶碗放回去:「挺好。」
方宜之坐在一旁,見他神色沒有平日鬆快,摺扇停了停。
林顏也看出來了:「有事?」
李恪沒有繞彎:「戶部那位侍郎,已經正式往上遞了一份提案。」
王秀蘭正要端湯出來,腳步頓住:「什麼提案?」
李恪道:「關於藥膳食療。建議朝廷在太醫院設專項,收攏各地有用的食療方子,分辨可用不可用,再向外推廣。」
林顏手裡的布巾慢慢放下:「我的名字在裡面?」
李恪看著她:「提到了。」
王秀蘭臉色一下變了:「提你做什麼?咱們又沒去招惹他。」
「娘。」林顏先安撫她一句,才問李恪,「被提及是什麼意思?」
李恪道:「被點名了,但眼下不是壞事。提案里把你當作佐證,說民間已有藥膳食療的做法,而且確實有人受益,朝廷可以藉此推廣。」
林顏沒有接這句好話:「那下一步是什麼?」
李恪道:「可能會有人來拜訪你,了解你的做法。」
王秀蘭忍不住道:「了解做法?說得好聽,不就是想問方子?」
方宜之把扇子合上:「若只是問幾句還好,怕就怕來的人帶著太醫院和戶部的名頭,話里話外讓你主動交。」
李恪看向林顏:「所以我先來告訴你。」
林顏道:「來拜訪,我接待。能說的說,不能說的不說。配方是自己的,不隨便給。」
李恪點頭:「這個原則是對的,你說了我放心。」
林顏看他:「你擔心我會被遊說?」
李恪道:「我擔心有人拿朝廷推廣的名義,變著法子要配方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,笑意卻不深:「那就更不給。越是大帽子,越不能隨便接。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對,咱們自己一鍋一鍋熬出來的,憑什麼他們一句推廣就拿走?」
方宜之慢聲道:「他們未必會明著拿,會說請你協助,會說造福百姓,會說日後給你一個名目。」
林顏道:「名目能當飯吃?」
方宜之看她一眼:「有些人覺得能。」
「那是他們的事。」林顏把小陶碗推到櫃檯內側,「我做吃食,靠客人一口一口吃出來,不靠別人給我掛什麼名。」
李恪道:「若真有人來,你不要單獨見。」
「在鋪子裡見。」林顏接得很快,「門開著,人坐前堂,茶水管夠,話不私下說。」
方宜之點頭:「這個穩。」
小兕子在旁邊聽了半天,終於忍不住問:「娘親,配方是什麼?」
林顏低頭看她:「就是做菜的秘密。」
小兕子抱緊月月兔:「哦,就像喔的好吃是喔的秘密,不告訴別人?」
林顏愣了一下,隨即笑道:「對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:「配方要守住,不然壞人就會做壞菜。」
李恪忍著笑:「說得很對。」
王秀蘭伸手把小兕子摟到身邊:「咱們兕子都懂的道理,大人還裝不懂。」
李恪沒有多留。
他臨走前又對林顏道:「這幾日若有生面孔來,先讓小陳認一認,別急著應話。」
林顏點頭:「知道。」
「還有。」他頓了頓,「若對方說話不好聽,別忍。」
林顏看他:「我什麼時候忍過?」
李恪耳根又有點紅,低聲道:「也是。」
方宜之在旁邊嘖了一聲:「沈公子現在連吵架都怕林掌柜吃虧了。」
李恪看他:「方先生可以留下幫她吵。」
方宜之立刻搖扇:「我只會講理。」
王秀蘭哼道:「你們讀書人講理最費勁,真惹急了,我拿笤帚趕人。」
林顏笑了笑:「那就這麼定,娘拿笤帚,方先生講理,我負責不給方子。」
小兕子舉手:「喔守住秘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