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六這日,雅廚剛過早食最忙的時候。
小陳才把門口的木桶提回後院,前堂便來了三個人。
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子,青衫外罩淺色官服,腰間掛著一枚木牌。
他面相斯文,走路不急,身後跟著兩個隨從,一個捧著帖子,一個拎著小匣。
小陳一看那帖子上的印,臉色就變了變,忙轉身喊:「掌柜的,有人來拜訪。」
王秀蘭正在灶邊切蔥,刀一頓。
「誰?」
那男子先一步拱手:「在下太醫院醫官,姓吳,今日奉戶部拜帖,特來拜訪林掌柜。」
前堂幾桌客人立刻放慢了筷子。
林顏從櫃檯後出來,接過帖子看了一眼。
帖子寫得客氣,話也圓滑,只說請教食療之法。
她把帖子合上,遞還給小陳。
「沏茶。」
小陳應了一聲,腳步比平日快了些。
王秀蘭探出頭來,眼睛盯著那兩名隨從。
「坐前堂?」
林顏道:「坐前堂。」
吳醫官聽見這話,倒沒有不悅,反而笑了笑:「林掌柜這規矩挺明白。」
「食鋪地方小,沒什麼私密雅間。」林顏抬手請他入座,「吳醫官若不嫌鬧,就坐這邊。」
(請記住 追書就去 101 看書網,101𝘬𝘬𝘴.𝘤𝘰𝘮超靠譜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「我今日是來請教,不是來挑地方的。」
他坐下後,目光在雅廚里轉了一圈。
鍋里的熱氣,櫃檯上的醬菜罈子,牆邊掛著的竹籃,後廚時不時傳來的刀聲,都沒避著人。
吳醫官端起茶盞,沒急著喝,只道:「原來是這樣一家鋪子,比我想的煙火氣更足。」
林顏坐在他對面:「是食鋪,不是醫館,當然有煙火氣。」
吳醫官一怔,隨即笑了:「林掌柜說話直。」
「來吃飯的人餓了,等不得太多彎子。」
方宜之原本坐在窗下,聽到這句,摺扇輕輕敲了敲掌心,卻沒插話。
吳醫官放下茶盞,神色也正了些。
「那我也不繞彎。聽聞林掌柜給長孫府小娘子調過食單,原本胃疾纏綿,如今飯量漸穩,疼痛也少了許多。太醫院那邊對此頗有興趣,特來求教。」
王秀蘭在灶邊冷哼了一聲。
林顏沒回頭,只問:「吳醫官想求教什麼?」
「林掌柜的方子,是從何處所學?」
前堂安靜了些。
連旁邊吃麵的大叔都把碗放低了。
林顏看著他:「沒有師承。」
吳醫官眉頭動了動:「沒有師承?」
「自己摸索的。」
隨從中一人抬起眼,似乎想說什麼,吳醫官抬手止住了。
他問:「若沒有師承,如何敢給高門小娘子調食單?」
林顏道:「我先看她每日吃了什麼,飯後脹不脹,夜裡疼不疼,吃甜的反應如何,油膩的能不能受。再一點點改,不是一張方子拿出去,誰都照著吃。」
吳醫官沒立刻接話。
林顏繼續道:「有人吃山藥合適,有人吃了反而堵。有人能喝雞湯,有人一喝就膩住。食物不是藥,也不能裝成藥。」
吳醫官這回端起茶,輕輕抿了一口。
「林掌柜這話,倒不像外頭傳的那樣。」
「外頭傳我什麼?」
「傳你有祖上傳下來的藥膳秘方,吃一月便能調好胃疾。」
王秀蘭刀一拍案板:「誰胡說八道?」
那兩個隨從同時看過去。
林顏抬了抬手:「娘,蔥要切碎些。」
王秀蘭瞪了她一眼,到底低頭繼續切,只是刀落得比方才重。
林顏看向吳醫官:「沒有這種秘方。若有人打著我的名號說吃一月就好,吳醫官也可以替我記一句,那不是我說的。」
吳醫官笑意淡了些,似乎聽懂了這句話里的意思。
他道:「那若朝廷有意將這套經驗系統整理,林掌柜是否願意配合?」
方宜之的扇子停住了。
王秀蘭也不切蔥了。
林顏沒有立刻答。
吳醫官看著她:「林掌柜不必緊張。眼下只是探問,並非強令。」
「我不緊張。」
林顏道,「我是在想,怎麼說清楚才不讓人誤會。」
吳醫官道:「請講。」
「配合整理思路,可以。」林顏一字一句說得不快,「比如哪些東西適合溫和些,哪些東西夜裡不宜多吃,孩子和老人分量要輕,這些可以談。可具體配方、具體食單,是我自己的積累,不公開。」
隨從里那人終於忍不住:「若是為了造福百姓呢?」
林顏看向他:「造福百姓也要先把百姓當人看。一個胃弱的孩子,和一個剛受傷的兵卒,能吃一樣的東西嗎?若抄一張方子出去,吃壞了,算誰的?」
那隨從被問住,臉上有些發紅。
吳醫官卻點了點頭:「林掌柜的意思,是只能按人來?」
「對。」
林顏道,「若有具體的人需要幫助,可以把平日飲食和反應送來,我按個案來做。可你們要一張人人能吃的神方,沒有。」
吳醫官聽完,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。
王秀蘭忍不住盯著他,像是只要他說一句不好聽的,她就能拿笤帚把人趕出去。
片刻後,吳醫官忽然笑了。
「我來之前,以為林掌柜這番話會是推辭。」
林顏道:「那現在呢?」
「聽來倒像是真有章法。」
「因為這確實是我的章法,不是推辭。」
吳醫官又笑了一聲,這回比方才真切些。
「好。」
方宜之在旁邊低頭喝茶,眼裡多了幾分興味。
吳醫官把茶盞放下:「如此,我回去如實稟報。另有一件事,若日後太醫院有藥膳相關的探討,林掌柜是否願意參與?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去太醫院?」
吳醫官看向她:「不一定是進太醫院,也可能只是請林掌柜聽一聽,談一談。」
王秀蘭張口想拒絕。
林顏先道:「可以旁聽,可以提意見。」
吳醫官眼睛一亮。
林顏接著說:「但不掛名,不代表任何機構,也不做什麼先生。我就是一個做菜的。」
那隨從又皺眉:「太醫院的名頭,旁人求都求不來。」
林顏看他:「那就給求的人。」
前堂里有人沒忍住,咳了一聲。
吳醫官抬手揉了揉眉心,像是怕身邊人再開口壞事。
他對林顏拱了拱手:「林掌柜這個答覆,我如實帶回去。」
「勞煩吳醫官。」
吳醫官重新端起茶盞,這回慢慢喝完了。
杯底見了些細碎陳皮。
他低頭看了片刻,問:「這茶,是蜀地的?」
林顏道:「是。」
「配了什麼?」
「一片陳皮。」
「為何加陳皮?」
「暖胃,也壓茶澀。」
吳醫官停了一下。
「我在太醫院待了八年,這個搭配,醫書里見過,可真拿來待客的,少見。」
林顏道:「見過不等於試過,試了才知道對不對。」
吳醫官看著那隻茶盞,半晌起身。
這一次,他拱手比進門時鄭重。
「受教了。」
林顏也起身回禮:「慢走。」
小陳把人送到門口,等三人走遠了,才鬆了口氣:「掌柜的,方才那人還算講理。」
王秀蘭把笤帚從灶邊提出來,又悄悄放回去:「算他會說話。」
方宜之從窗邊走過來,手裡摺扇敲了敲桌沿:「你這一趟,既沒有給東西,也沒有關門拒絕,還順帶告訴他一個真正有用的知識點,讓他受益,讓他以後還想來。」
林顏收起茶盞:「他是懂行的人,值得認真說話。」
方宜之挑眉:「這眼光,比我都准。」
王秀蘭不買帳:「準不準還得看後頭。今日他講理,明日換個不講理的呢?」
林顏道:「那就按不講理的法子來。」
「什麼法子?」
「娘拿笤帚。」
王秀蘭這才滿意:「這還差不多。」
方宜之笑得扇子都差點沒拿穩。
小兕子這日被王秀蘭壓在後院練字,前堂來了什麼人,她只聽見幾句說話聲,急得在小凳子上挪來挪去。
柳鶯鶯按住她的紙:「這個『膳』字還沒寫完。」
小兕子皺著臉:「這個字好難,為什麼要有這麼多爪爪?」
「不是爪爪。」
「就是爪爪,它抓住喔的筆啦。」
等林顏進後院時,小兕子立刻丟下筆跑過去:「娘親,今天來的那個人,是大夫嗎?」
林顏把她抱到凳子上:「是醫官。」
「醫官是治病的,還是看病的?」
「兩樣都做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又問:「那娘親做藥膳,是看病,還是治病?」
林顏颳了下她的鼻尖:「娘親不看病,也不治病。娘親做飯。」
小兕子不服氣:「可是婉兒姐姐吃了娘親的飯,就不疼啦。」
「那是她慢慢養好了些。」
「喔知道啦。」小兕『子忽然拍了拍手,「醫官看病治病,娘親看人吃飯,還做吃的。娘親比醫官還厲害,因為娘親是治和看都做,還加上吃!」
林顏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。
柳鶯鶯也抿著嘴笑。
林顏道:「那娘親以後不叫大夫,叫藥膳掌柜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:「喔給娘親做個牌子!」
「你還會做牌子?」
「會!」她轉頭喊,「鶯鶯姐姐,快幫喔寫!」
柳鶯鶯遲疑:「寫什麼?」
林顏本想攔,見她興致高,便由著她折騰。
傍晚時,小兕子找來一塊舊木片,柳鶯鶯先替她寫了四個字,她又拿小木枝照著描,描得歪歪扭扭。
最後用麻繩穿起來,踮著腳非要掛在後廚門上。
王秀蘭一邊嫌棄一邊替她打結:「掛這兒做什麼,油煙一熏就髒了。」
小兕子仰著臉:「這裡是娘親做好吃的地方。」
林顏站在門邊看著那塊木片,忍著笑沒摘。
老黃正好從後廚進來,抬頭看見門上的四個字,腳步停了停。
他站了一會兒,回頭道:「這牌子,掛得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