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末的熱氣,是從井水裡先冒出來的。
王秀蘭一早打水。
手探進去,她眉頭便皺了起來:「這井水都不涼了,暑氣是真上來了。」
小兕子蹲在井邊,伸出小手也想摸,被林顏一把拎住後領。
「別往井邊湊。」
小兕子仰頭:「喔就摸一下。」
「一下也不行。」
「娘親小氣。」
林顏把她抱遠些:「對,我小氣。你掉進去,我還得更小氣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想了想,覺得這話不太好反駁,轉頭就喊:「小滿鍋鍋,鶯鶯姐姐,跑鴨!」
何小滿從巷口探出腦袋,柳鶯鶯手裡還拿著半塊綠豆糕。
三個人一合頭,撒腿就往巷子裡跑。
王秀蘭端著碗追出來:「先喝水!兕子!回來喝水!」
小兕子邊跑邊回頭:「等一下鴨!」
王秀蘭追了兩步,眼看三個孩子已經拐進第二條巷子,氣得把碗往門邊一放。
「這腿腳,比兔子還快。」
林大山坐在門口修竹椅,抬頭看了一眼:「別追了,一會兒就轉回來了。」
「你說得輕巧,她跑出一身汗,不喝水,夜裡又要喊熱。」
王秀蘭嘴上罵,腳卻沒再動,只把三隻粗瓷碗排在門口,又去灶上盛了綠豆湯。
傍晚時,崇仁坊各家門口都擺了竹椅。
男人搖蒲扇,婦人摘菜,老人靠著門框閒話,孩子從巷頭瘋到巷尾,腳底踩起細細的灰。
小兕子跑回來時,臉紅得像熟桃子,額前碎發全貼在臉上。
王秀蘭一把逮住她:「還跑?」
小兕子喘著氣,笑得眼睛彎彎:「喔贏啦。」
何小滿在後頭扶著牆,不服氣:「不算,你先跑的。」
柳鶯鶯慢慢走回來,把手裡的帕子遞給小兕子:「擦汗。」
王秀蘭一人塞一碗綠豆湯:「都喝完,不許剩。」
小兕子端起碗,咕咚咕咚喝了兩口,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涼涼的,好喝。」
「知道好喝,還不回來?」
「跑完更好喝。」
王秀蘭被噎了一下,伸手點她額頭:「就你有道理。」
林顏站在櫃檯後看著,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暑氣起來以後,雅廚的熱鹵賣得少了些,來買清爽吃食的人多了。
林顏便順著時令,添了三樣新東西。
綠豆薏仁糕切成小方塊,入口軟糯,甜味不重。
薄荷蜂蜜水用小陶壺盛著,喝一口,喉嚨都舒展開。
荷葉冬瓜湯則賣給傍晚不想吃油膩的人家,五文錢一大碗,冬瓜燉得透明,湯麵浮著細碎荷葉香。
何家娘子第一日買了兩碗,第二日就帶著鄰居來。
「林掌柜,你這湯好,喝了不堵心。」
隔壁安仁坊來的婦人也道:「我家男人暑天一吃肉就犯膩,昨兒喝了這個,夜裡還說肚子舒服。」
王秀蘭聽得嘴角壓都壓不住,轉身卻對林顏道:「你可別又賣太便宜了。」
林顏道:「夏天圖個走量,親民些,客人常來。」
「你總有理。」
方宜之坐在窗邊,手裡捏著一塊綠豆薏仁糕,慢悠悠道:「這個糕,今日書院那邊已經有人問了。」
林顏抬眼:「問什麼?」
「問能不能送一盒過去,說暑天念書,口乾心燥,吃這個不膩。」
王秀蘭立刻精神了:「書生也愛吃?」
方宜之道:「書生嘴上說清淡,手上拿得最快。」
小陳在旁邊接話:「剛才兩個書生買了六塊,還說什麼,暑天念書的良伴。」
小兕子聽見「良伴」兩個字,湊過來問:「什麼伴?」
方宜之逗她:「就是陪你讀書的好東西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認真道:「那綠豆糕會讀書嗎?」
方宜之差點被茶嗆住。
林顏把一小塊糕放到她手心:「它不會讀書,但會讓你讀書的時候不鬧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糕塞進嘴裡,含糊道:「那喔現在不鬧。」
王秀蘭看著她鼓鼓的腮幫子:「你是吃了才不鬧。」
紅湯小院那邊也沒閒著。
第三批軍供底料交完那日,老黃回來時,衣裳後背都汗濕了。
他把空擔子放下,先灌了半碗涼茶。
林顏問:「驗得怎麼樣?」
老黃擦了把額頭:「過了。鄭校尉開了兩罐,熬出來味兒一樣,油也穩。」
小陳從後廚探頭:「又說沒飄?」
老黃點頭:「說了。」
王秀蘭一聽,立刻把剩下半碗薄荷水推過去:「那你多喝點。」
老黃愣了愣:「我不渴了。」
「喝。」
老黃只好端起來喝完。
林顏翻開軍供專冊,把第三批交貨和驗收的話添上,又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。
老黃看見了,問:「掌柜的,這是?」
「三批都穩了,可以和右武衛談下季度擴量。」
老黃沉默片刻,道:「人手要加,鍋也要加。」
「嗯,所以先談,不急著應。」
老黃點頭:「這樣好。急了,容易亂。」
林顏合上冊子:「黃叔這回辛苦。」
老黃擺手:「比在軍中扛鍋輕鬆。」
他說完,像是覺得漏了話,立刻轉身去看爐火。
林顏沒有追問。
午後,李恪來了。
他進門時,小兕子正趴在桌邊吹薄荷蜂蜜水,一看見他,立刻舉碗:「爹爹鍋鍋,要喝涼涼水嗎?」
李恪腳步一頓,耳根悄悄紅了。
王秀蘭從後廚出來,裝作沒聽見:「沈公子來了,坐吧。」
林大山靠牆坐著,抬了抬下巴:「今日熱。」
李恪應道:「是熱。」
方宜之搖著扇子,笑意不純:「沈公子今日臉也熱。」
李恪看他一眼:「方先生若嫌閒,可以去後院教兕子寫字。」
小兕子立刻搖頭:「不要,今天不寫字,今天畫鳥。」
林顏把薄荷水放到李恪面前:「有事?」
李恪接過碗,低聲道:「有一件正事。」
方宜之的扇子停了半拍。
李恪道:「我向陛下請了旨,想在長安設一個蜀地物產的固定鋪面。」
王秀蘭沒聽明白:「賣東西的鋪子?」
「差不多。」李恪道,「牛肉、花椒、蜂蜜、陳皮這些,都從蜀地正規進來,稅賦照規矩交,不借旁人的灰路,也不走說不清的私線。」
林顏看著他:「你這是要把蜀地商路擺到明面上。」
李恪點頭:「對。」
林大山手裡的茶盞停住:「那蜀地那些牧戶,能多賣些?」
李恪看向他:「能。若成了,他們不必只靠一兩家採買,也不怕中間人壓價太狠。」
王秀蘭這回聽懂了些:「那是好事啊。」
方宜之卻問:「陛下批了?」
「在議。」李恪道,「沒有反對,但還沒批。」
林顏道:「有人攔?」
李恪頓了頓:「有人說,蜀地路遠,貨易壞,進長安若出差錯,責任不好分。也有人說,王府不宜親自沾商。」
方宜之輕笑:「這話聽著熟。」
王秀蘭皺眉:「做好事還這麼麻煩?」
林顏沒有笑:「麻煩是對的。擺到明面上,就會有人盯著看。可你做成了,蜀地牧戶的生計就真的穩了,不只靠我們這一條線。」
李恪看著她,目光放緩:「對。你的商路是先行,這個是後繼,兩條路並行。」
林顏問:「我這邊有沒有能幫上的?」
李恪想了想:「若有人問蜀地物產的品質,你說一句實話,比奏摺管用。」
王秀蘭立刻警惕:「誰來問?又是官?」
「可能是戶部,也可能是採買的人。」李恪道,「不會讓你替我擔事,只問貨。」
林顏點頭:「行,有人問,我說。」
李恪道:「也許很快就有人來問你。」
林顏端起碗喝了一口薄荷水:「那就讓他們來。好就是好,不好我也不會替你圓。」
李恪笑了:「我就想聽這個。」
方宜之嘖了一聲:「沈公子如今找人幫忙,都愛聽難聽話了。」
李恪道:「難聽話有用。」
王秀蘭瞥他一眼:「那你多聽顏兒的,她嘴上可不讓人。」
林顏看她:「娘。」
王秀蘭理直氣壯:「我說錯了?」
李恪低頭喝水,嘴角壓了壓:「沒錯。」
小兕子沒聽懂大人的蜀地鋪子,卻聽懂了「蜂蜜」兩個字。
她跑去後院翻自己的小竹籃,沒多久,捧著一塊綠豆薏仁糕回來。
何小滿也跟在後頭,手裡拿著一根羽毛,羽毛尾端帶著點青綠。
小兕子盯著那羽毛:「小滿鍋鍋,這個漂釀。」
何小滿有點捨不得:「我在東市撿的。」
「喔用糕換。」
何小滿看了看糕,又看了看羽毛:「一塊?」
小兕子咬咬牙:「兩口大的。」
柳鶯鶯在旁邊小聲道:「那還是一塊。」
何小滿想了想,把羽毛遞過去:「換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糕塞給他,捧著羽毛跑到矮桌邊:「喔要畫鳥。」
王秀蘭趕緊喊:「別蘸太多墨,弄衣裳上洗不掉。」
「喔曉得!」
她嘴上答得響,羽毛尖一落進墨里,就蘸了半團黑。
柳鶯鶯連忙拿紙接住,教她一點一點拖。
沒一會兒,紙上多了一隻頭圓身胖、尾巴亂飛的鳥。
小兕子看了半天,鄭重宣布:「它叫綠糕鳥。」
方宜之湊過去:「為何?」
「因為它是用糕換來的,所以叫綠糕鳥。」
何小滿嘴裡還含著糕,點頭道:「對。」
柳鶯鶯把畫晾乾,又找來一張舊紙邊,替她裱在外頭,貼到字牆旁邊。
那隻綠糕鳥和「安」「忙」「厲害」並排掛著,竟還真有幾分像模像樣。
方宜之站在牆前看了許久:「這幅畫,將來可以值錢。」
小兕子立刻抱住牆邊的小凳:「喔不賣,這是喔的收藏。」
方宜之點頭:「好的收藏,不賣,這個原則對。」
小兕子高興了:「方先生懂。」
林顏走過去,看著那隻歪歪扭扭的鳥,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。
「綠糕鳥也有地方住了。」
小兕子仰起臉:「它住字牆,陪喔讀書。」
「那你明日讀不讀?」
小兕子臉上的笑頓時收了些:「鳥讀,喔看著。」
王秀蘭在門口聽見,笑罵:「你倒會躲懶。」
月底這日,鋪子關得比平常晚。
王秀蘭把錢匣抱到桌上,又把紅湯小院那邊送來的銀錢放到另一邊,嘴裡嘀咕:「這個月花得也多,蜂蜜、綠豆、薄荷、陶罐,哪樣不要錢。」
林顏坐下,把雅廚、紅湯小院、軍供、底料罐零售幾處分別算清。
王秀蘭湊過來看:「咋樣?」
「雅廚有餘。」
「紅湯呢?」
「也有。」
「軍供?」
「穩。」
「底料罐?」
林顏抬頭看她:「賺得最多。」
王秀蘭一下笑了,又趕緊把嘴角壓下去:「那也不能亂花。」
林大山在旁邊道:「今年可以給兕子多做兩身薄衫。」
小兕子立刻從後院探頭:「喔要有綠糕鳥的!」
王秀蘭道:「你還挑上了。」
李恪還沒走,坐在一旁聽著,忽然道:「蜀地有一種輕布,透氣,若下批貨到,我讓人送幾匹來。」
王秀蘭立刻看他:「送什麼送?該多少錢多少錢。」
李恪改口很快:「那就按市價。」
方宜之笑道:「沈公子如今學乖了。」
林顏把最後一枚銅錢撥到一邊,四處數目都對得上。
她翻到封面,筆尖停了停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跑來:「娘親,寫什麼?」
林顏蘸了墨,在封面上落下六個字。
六月,諸事皆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