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一,天剛亮,林顏先去了後廚。
老黃已經把昨夜泡好的豆子瀝乾,骨湯也在小火上溫著。
灶邊的陶罐一排排擺好,紅蠟、麻繩、油紙都分開放在竹篩里。
小陳蹲在門檻邊數碗,嘴裡念念有詞:「二十三,二十四,二十五……」
王秀蘭一進來就拍了他一下:「數碗也能數出困來?」
小陳差點把碗磕了:「王嬸,我沒困。」
林顏看了一圈,問老黃:「今日大罐不多做,小罐樣子先留著?」
老黃點頭:「窯口說三日後能送二十個小的。」
「先二十,壞一個都別往外拿。」
「曉得。」
王秀蘭端著一盆洗好的青菜過來:「前堂開不開?外頭已經有人探頭了。」
林顏擦了擦手:「開。」
她剛到前堂,小兕子已經抱著月月兔站在櫃檯前,神情比平日鄭重得多。
「娘親,今天是新月份。」
林顏彎腰看她:「所以呢?」
小兕子踮腳,把月月兔放到櫃檯正中央,還替它把歪耳朵扶了扶。
「月月兔今天要守一天櫃檯,帶來好運。」
王秀蘭從後頭出來,瞧了那隻歪耳朵兔子一眼:「能帶來就行。」
小兕子立刻道:「一定能,因為它很認真。」
小陳湊過去看:「它哪裡認真?」
小兕子把月月兔往自己這邊護了護:「它不說話,就在認真。」
方宜之坐在窗邊,聽見這話,剛端起的茶水差點笑得灑出來。
「這個道理,倒很適合朝堂。」
林顏看他一眼:「方先生一早就要惹事?」
方宜之慢悠悠道:「我說兔子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對,說月月兔。」
王秀蘭把櫃檯擦了一遍,嘴上嫌棄:「守櫃檯就守櫃檯,可別擋著收錢。」
「它會讓開噠。」
早食過後,前堂熱鬧慢慢散下去。
小兕子趴在櫃檯邊,盯著月月兔,像真在等它招來一樁大喜事。
沒多久,長孫府的老嬤嬤來了。
她今日沒帶飲食冊,只拿著一封薄薄的信,進門先向林顏行了一禮。
「林姑娘,這是夫人親筆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抹布一緊:「婉兒小娘子怎麼了?」
老嬤嬤忙道:「不是壞事,王娘子別急。」
林顏接過信,拆開看了兩行,眼神停住。
小兕子仰頭:「娘親,是瘦姐姐嗎?」
「嗯。」林顏把信往下放了些,「婉兒前兩日進宮,見了陛下。回來精神好,胃口也好,一頓飯吃了平日的一倍半,夜裡沒有疼。」
王秀蘭鬆了口氣:「那可真好。」
老嬤嬤笑道:「夫人說,特來告知一聲,免得林姑娘惦記。」
林顏繼續往下看,最後一行字很短。
感謝林姑娘,不只是食,更是心。
她把那行看了兩遍,才將信合上。
方宜之抬眼:「長孫夫人寫了什麼好話?」
林顏把信收進匣子:「好話不能總掛在嘴邊,掛多了會飄。」
王秀蘭道:「你這孩子,人家誇你,你還藏著。」
「藏著才穩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月月兔抱起來親了一下:「月月兔帶來好運啦。」
老嬤嬤笑得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了:「小娘子說得是。」
送走老嬤嬤後,林顏沒有再回櫃檯,而是去了後廚。
王秀蘭跟過去:「你又要折騰什麼?」
「試一道給婉兒秋季食單用的。」
「這會兒?」
「正好有鮮雞蛋。」
林顏把秋葵洗淨切片,又把雞蛋打散,兌進薄鹽雞湯。
蒸碗上蓋了小碟,放進鍋里時火候壓得很低。
小兕子扒著門框看:「娘親,這個綠綠的是什麼?」
「秋葵。」
「能甜嗎?」
「不能。」
小兕子立刻往後退了一步:「那喔先不吃。」
王秀蘭笑罵:「你倒會挑。」
蒸蛋出鍋時,碗面嫩得發亮,秋葵片浮在上頭,青綠清透。
看著清淡,卻有雞湯的鮮。
方宜之被叫來試菜,拿勺子舀了一口,沒急著說話,又舀了第二口。
林顏問:「如何?」
「嫩,輕,沒負擔。」方宜之放下勺子,「這道菜若是賣,能賣多少?」
「不賣。」
方宜之停了停:「不賣?」
「這是專門給婉兒的。」林顏把蒸碗端回去,「她如今要慢慢接回尋常飲食,這個入口輕,不搶胃口。」
方宜之看著她:「你這個分別對待的習慣,是真的,不是做給人看的。」
林顏把碗放到灶邊:「對,是真的。」
王秀蘭聽著這話,低頭把鍋蓋蓋上,嘴裡嘀咕:「真的也要收錢,別忘了。」
林顏笑了:「忘不了。」
午後暑氣壓下來,前堂客人少了些。
李恪進門時,手裡沒帶蜂蜜,也沒帶花椒油,只帶了一身外頭的熱氣。
小兕子立刻抱著月月兔跑過去:「爹爹鍋鍋,月月兔今天守櫃檯,瘦姐姐就好啦。」
李恪蹲下身,摸了摸她的頭:「那它很厲害。」
「對鴨,它認真。」
林顏給他倒了碗薄荷水:「今日空手來?」
李恪接過碗:「怕王嬸罵。」
王秀蘭從後廚探頭:「知道就好。」
方宜之搖扇:「沈公子學得越來越快。」
李恪喝了一口水,才看向林顏:「我來,是有句話要告訴你。」
林顏坐下:「你說。」
「陛下今日問起你了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竹篩一下停住:「問顏兒做什麼?」
李恪道:「不是因為底料,也不是軍供。他問,那個做藥膳的林家姑娘,近來如何。」
前堂安靜了片刻。
方宜之的扇子不搖了。
林顏垂眼看著茶盞,指尖在盞沿輕輕碰了一下。
「你怎麼答的?」
「如實答。」李恪道,「說你鋪子照常開,食單照常做,藥膳不稱治病,軍供也穩。」
「陛下說什麼?」
「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」
王秀蘭忍不住道:「這算好,還是不好?」
方宜之輕聲道:「上頭問一句,有時候比說十句都重。」
林顏沉默片刻:「他問這一句,是因為婉兒今日進宮精神好的緣故?」
李恪看著她:「大概是,但問的方式,不像只是問婉兒的事。」
小兕子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小聲問:「父皇問娘親啦?」
林顏抬手摸了摸她的頭:「問了一句。」
「那娘親要乖嗎?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你娘什麼時候不乖?」
方宜之低咳一聲。
林顏看他:「方先生有話?」
「沒有。」方宜之把扇子重新打開,「我怕說了挨笤帚。」
李恪低聲道:「這不是壞事,可也不是全然輕鬆。陛下記住你了。」
林顏把茶盞放下:「那就繼續做好自己的事,讓他看到的都是乾淨的,其他的等。」
王秀蘭皺眉:「等到什麼時候?」
林顏看向門外,被日頭曬亮的青石板有些發白。
「等該來的人來,等該問的話問出來。」
李恪看了她一會兒,沉聲應道:「好。」
下午,小兕子嫌大人說話太繞,拉著何小滿和柳鶯鶯去了後院。
她把一張大紙鋪在矮桌上,又把自己的小匣子抱出來,鄭重其事道:「今天要寫大事。」
何小滿立刻坐直:「什麼大事?」
「今年上半年的大事。」小兕子指揮道,「鶯鶯姐姐寫,小滿鍋鍋想,喔來評。」
柳鶯鶯拿起筆:「第一件?」
何小滿想得快:「紅湯小院開業。」
小兕子舉起五根手指:「很香,五顆星。」
柳鶯鶯一筆一畫寫下,旁邊又畫了五個小星。
「第二件呢?」
何小滿道:「軍供合同簽了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叔叔們有力氣了,五顆星。」
方宜之坐在窗邊聽見,慢慢笑了:「這評得比戶部還明白。」
王秀蘭瞪他:「別教壞孩子。」
柳鶯鶯繼續問:「還有呢?」
何小滿撓頭:「三鍋鍋來吃飯了?」
小兕子一下不說話了。
李恪正坐在前堂,聽見這句,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。
林顏也轉頭看向後院。
柳鶯鶯小聲問:「這個評幾顆星?」
小兕子托著腮,認真想了許久。
「這個不能隨便評。」
何小滿不解: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這個大。」小兕子壓低聲音,「比紅湯還大。」
王秀蘭在灶邊忍笑,刀背輕輕碰了碰案板。
柳鶯鶯耐心等著:「那寫什麼?」
小兕子抬頭看了眼前堂,又看了眼李恪,最後小聲道:「寫,比五顆星還多。」
何小滿立刻道:「那叫六顆星。」
小兕子搖頭:「不,六顆也能數完。」
「那叫什麼?」
小兕子眼睛亮起來:「數不清的星。」
柳鶯鶯低頭,把前頭幾個字划去,重新寫下「數不清的星」。
小兕子湊過去看,滿意地點頭:「這個好。」
她把那張紙晾乾,又小心折好,收進自己的匣子裡,還拍了拍匣蓋。
「這是大事,不能丟。」
何小滿問:「綠糕鳥算不算大事?」
小兕子立刻糾結起來:「綠糕鳥會不會飛,還沒定。」
「我覺得會。」
「它太胖啦,飛不起來。」
「胖鳥也能飛。」
「那它要先練。」
傍晚時,崇仁坊巷口被夕陽照得橙紅。
雅廚的招牌在光里清清楚楚,後院傳來小兕子和何小滿爭執「綠糕鳥會不會飛」的聲音。
柳鶯鶯偶爾輕聲勸一句,又很快被兩個孩子的聲音蓋過去。
王秀蘭在井邊打水,嘴裡還念著「別把衣裳弄髒了」。
林大山蹲在院牆邊,拿小錘子修一塊鬆動的磚。
方宜之坐在窗邊,慢慢喝著他的第七杯茶。
林顏站在門口,抬眼便看見李恪從巷口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