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恪進門的時候,林顏正拿著一小把紫蘇葉站在後廚門口,眉心皺得不輕。
那葉子是前兩日從東市買回來的。
放到現在,邊緣已經有些髮捲。
揉開時也還帶著味,卻少了她要的那股衝勁。
李恪一眼就看見了。
「怎麼了?」他把手裡的布袋放到桌邊,「誰又惹你了?」
林顏抬起頭,把葉子遞過去:「沒人惹我,是這棵草惹我。」
李恪接過來聞了聞:「紫蘇?」
「嗯。」林顏點頭,「秋季食單里要用它,做湯也好,配魚也好,調脾胃都合適。可東市這幾家鋪子賣的,都老了,香氣差一截。」
李恪看她:「差很多?」
「差一口氣。」林顏說得直白,「做給街坊吃,勉強能用。要是給婉兒添進食單里,味兒就不夠乾淨利落。」
王秀蘭正從灶邊出來,聽見這話順口接了一句:「一棵草還挑上了,咱家這嘴是越來越講究了。」
林顏把紫蘇放回碟里:「不是講究,是差著用處。」
李恪把布袋往旁邊一推:「要不我讓人從蜀地送一批來?」
「送來一批能吃多久?」林顏問得很快,「長安這邊總得有地方接得上。再說,外頭送來的東西,路上耽一陣,到了也未必是最嫩的時候。」
李恪看著她,沒再接話。
林顏卻把那幾片葉子在指尖揉碎,動作忽然一頓。
一個念頭清晰起來。
她轉身把布巾往架子上一搭。
「我去東市看看。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又去東市?這會兒人多著呢。」
「正因為人多,才好問。」林顏把袖口挽好,「我去三家藥材鋪,問問今年的新貨什麼時候到。」
方宜之原本在窗邊喝茶,聞言抬了抬眼:「你要親自問?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是認真的?」
林顏看他一眼:「先算一下是不是有路子。認不認真,得看算完。」
方宜之把扇子一合,慢悠悠起身:「我跟你去一趟,免得你回來又說我只會坐著喝茶。」
王秀蘭一邊解圍裙一邊瞪他:「你跟去做什麼?礙事。」
「我嘴皮子利索,能替她省兩句廢話。」
「你省不省的,我看都差不多。」
林顏懶得聽他們鬥嘴,拿了個空布袋就往外走。
李恪跟到門邊,低聲問:「要我陪你去?」
「你去做什麼,站那兒嚇人?」林顏回頭,「我就是問個藥材,不是去抄鋪子。」
李恪被她一句堵得笑了下:「那你早些回來。」
「知道。」
東市人多,藥材鋪子前頭都擺著竹匾。
林顏先去了常買的那家,掌柜正拿秤桿撥弄著一堆曬乾的草葉。
她把紫蘇放到檯面上:「掌柜的,今年的紫蘇怎麼這味兒?」
那掌柜抬頭一看,先堆了笑:「林掌柜,這可是實話,眼下市面上的都差不多。新貨還沒到呢,再等半個月。」
「半個月?」林顏問,「現在一點嫩的都沒有?」
林顏沒接,轉身又去了第二家。
那家更乾脆,店裡的老郎中捻著鬍子道:「新葉要到下旬,若要如今就用,只能去郊外尋。可這天頭一熱,葉子長得快,嫩的也不經曬。」
第三家更像是被問煩了,直接道:「都一樣,林娘子要得急,就多跑幾處,老夫也沒法變出新葉來。」
方宜之站在一旁聽著,摺扇在掌心敲了兩下:「三家都這麼說,看來不是一家偷懶。」
林顏沒吭聲,只把最後一把紫蘇拿在手裡。
走到東市門口時,她才輕輕吐出一句:「要是自己種就好了。」
方公之偏頭看她:「你說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林顏道。
「我聽見了。」
「聽見就聽見。」
方宜之盯著她看了一會兒:「你是認真的?」
林顏把布袋往臂彎里一掛:「還不確定,先看地方夠不夠。」
回到家時,太陽已經斜了。
林顏沒先進後廚,反倒帶著方宜之繞到後院。
後牆邊有一小片空地,平時堆著幾個閒筐,角落裡還有王秀蘭曬菜時搭的木架子。
她蹲下來,用手比了比地面,又抬頭看了看牆角的光。
「這裡,」她指了指靠牆那塊,「這邊日頭足,早上曬得到,下午又能避點熱。那邊放筐的地方得挪開。」
方宜之低頭看著她手裡的樹枝,在地上隨意畫了幾道:「你這是要真種?」
「先試著種幾樣。」
林顏蹲著沒起身,又往另一邊挪了兩步,順手把地上的落葉扒拉開:「紫蘇、薄荷、藿香,還有生薑,蔥,菊花。陳皮不好種,就先看能不能攢著用。」
方宜之挑眉:「你這不是一點,是一串。」
「有問題?」
「沒。」他拖長了聲,「就是沒想到,你連這都想自己弄。」
林顏抬眼:「不行?」
「行。」方宜之看了看她畫出來的歪線,「就是你這圖畫得,像狗啃過。」
林顏把樹枝往他腳邊一丟:「那你來畫。」
方宜之立刻後退半步:「我只會講理,不會種地。」
兩人正說著,小兕子抱著月月兔從屋裡沖了出來,鞋尖還沾著一點灰。
「娘親!娘親在畫什麼?」
她蹲到林顏旁邊,歪著腦袋看了半天,眼睛一下亮了:「種菜!」
林顏:「差不多。」
小兕子立刻拍手:「那喔要種糖葫蘆!」
林顏:「……」
方宜之在旁邊忍笑:「這個,倒也新鮮。」
林顏伸手點了點她額頭:「糖葫蘆不是種出來的。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:「那喔要種糖。」
「糖也不是。」
「為什麼都不是?」小兕子抱緊月月兔,神情很是不服,「那種出來的是什麼?」
林顏被她問住,停了停才道:「能做吃食的草,做湯的葉子,做香氣的根。種好了,做出來的飯就更合口。」
小兕子眨巴著眼:「那就是好吃的草草。」
「對。」
「那喔也能種嗎?」
「能。」林顏道,「等地方收拾出來,你幫我澆水。」
小兕子立刻站得筆直,一臉鄭重:「喔會!」
王秀蘭提著一把鋤頭從後頭出來時,正好聽見這句。
她先掃了一眼後院那點地方,又掃了一眼林顏手裡畫出來的幾道線,眉頭皺了皺:「就這麼點地,你還要種東西?種了誰管?」
林顏還沒答,王秀蘭已經把鋤頭往地上一放,轉身去牆邊翻找麻繩和小木樁了。
「娘?」林顏叫她。
王秀蘭頭也不回:「我先看看哪兒能騰,嘴上說沒用,地先騰出來再說。」
林顏站在原地,忍不住笑了下。
沒一會兒,林大山也從外頭回來了。
他鞋底沾著土,進門先去後院轉了一圈,蹲下用指節敲了敲地面,抓起一把土在手裡搓了搓。
「土還行。」他站起來,拍掉掌心的土,「就是有點瘦,得加肥料。明日我去買些來。」
林顏忙道:「爹,我只是還在想——」
林大山把袖子往上一挽:「想好了就種,種了我管。」
他說得平平常常,倒像是去地里多添一壟莊稼那麼簡單。
林顏看著他,沒再往下攔。
小兕子卻在一旁歡呼起來:「爹爹最厲害!」
林大山被誇得耳朵有點熱,低頭咳了一聲:「別胡說。」
王秀蘭立刻接過話:「她沒胡說,你去買肥料的時候,順手把牆角那幾塊磚也墊一墊,別到時候水一澆就塌了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還有,別買錯了,種吃的跟餵豬的不一樣。」
林大山點頭點得老實:「我曉得。」
方宜之站在一邊,看著這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語,忽然笑了:「我原先以為,你家後院是拿來曬菜的,沒想到還真能折騰出一塊地。」
王秀蘭白他一眼:「你以為啥都得靠嘴啊?」
「那倒不是。」方宜之摺扇一開,「我只是覺得,林掌柜這腦子,若真把這幾樣草養出來了,往後連東市都得少跑幾趟。」
林顏蹲下身,把樹枝重新撿起來,在地上慢慢勾著輪廓:「少跑幾趟是小事,最要緊的是,什麼時候用都能拿得出來。」
小兕子蹲在她旁邊,學著她的樣子在地上胡亂畫線,畫出來一團一團的,自己看得認真。
「娘親,這個是啥?」
林顏低頭一看:「你畫的是什麼?」
小兕子把月月兔往懷裡一抱:「種糖的地。」
林顏失笑:「那你這個地,能先種兔子。」
「兔子也會長糖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那還是種糖好了。」
夜裡收拾完鋪子,屋裡燈還亮著。
小兕子早就睡了,月月兔被她抱在懷裡,耳朵歪到一邊,像也累得不輕。
王秀蘭在外頭收了最後一盆水,林大山把白日裡翻過的土又看了一遍,才回屋歇下。
林顏坐在桌前,鋪開一張紙,筆尖懸著,而後落下。
她沒有寫旁的,只寫了三個字。
想種清單。
下面一行,她慢慢添上去。
紫蘇,薄荷,藿香,陳皮,生薑,蔥,菊花。